第26章 荒唐梦(五) 鞭打
赵堂洲和赵堂显一齐被叫进宫中, 孟令仪当日所抓的药查不出问题,王老夫人究竟因何暴毙始终查不出头绪。四皇子始终矛头对准太子赵堂洲,认为定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包括孟令仪在内的所有接触过王老夫人的人都该严刑逼供。更暗指赵堂洲谋害王老夫人是为了助吴大将军拿回兵权,意图谋反, 赵堂洲自觉无妄之灾, 可一时之间却也无计可施。
正此时,孟鼎臣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个证人,是曾经为王老夫人调理身子的大夫何运, 他的女儿秋菊也在王老夫人身边侍候, 秋菊的母亲曾因服侍不力被乱棍打死,从此怀恨在心。于是何运在药中加了一味毒, 平日不显, 只是寒气淤堵之像。为了脱罪,何运开的药方貌似对症, 秋菊里应外合, 实则从未入口,一旦换了大夫, 开方进药, 便会毒发而亡,从而嫁祸于人。
这遭认罪, 乍一听听不出疑点, 可经过赵堂显这么一闹, 倒是有几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之状,可顺藤摸瓜一查,一切天衣无缝, 似乎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皇帝赵基不是看不出儿子们的心思,他年纪大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家那两块一分为二的兵符,他这些年老糊涂了,无心政事,竟然还忘了,这一遭提起来,心里也有些不安,索性顺水推舟:“兄弟本该一条心,如今为了两块牌子争来争去,便交到朕手中。”
二人都没料到,从何处忽然蹦出一个“何运”,可也只得作罢。
*
“阿浔,你说,若此事真相当真如此,此人要认罪,最近的法子,不应是找四弟吗?可即便他知道此举与四弟意志相悖,也应当找到你我处,怎会绕这么远,一直到小孟大人处?”
赵堂洲嘴角微微一弯,面色温和,他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眸子却深沉地观察着赵堂浔的面色。
赵堂浔脸色苍白,直直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平静无波:“阿浔愚笨,哥哥想不到的,我自然也想不到。”他又勾了勾唇,微微低着头:“哥哥,你昨日在宫中休息得可好?”
赵堂洲微微一顿,垂眸:“此前,我一直以为孟家不过是阴差阳错被牵连,现在,似乎也成了棋子,只是这执棋之人——”
赵堂洲眉头微蹙,有略微恼意:“究竟是谁?当真是好成算。”
赵堂浔轻轻抬眼,眉目微动,到了赵堂洲桌边,细长的手指抚摸上墨台:“阿浔给哥哥研磨吧。”
赵堂洲杵着头,微微揉着眉心,目光微动,落在他身上:“你一点都不关心?”
赵堂浔凄凉地笑了笑:”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什么也不能为哥哥做,哥哥想说,我就听着。”
赵堂洲目光盯着他的脸,他垂着眼睫,眉目温和,许久,赵堂洲目光往下落在他的腿上:
“你的腿……如何了?”
“老样子。”
“哦?”
“有时候能起来走几步,但走不利索,行动大不如从前,大约这辈子是不会好了。”
他心中游移不定,拿捏不清赵堂洲的心思。
“平日里……也不必光闷在府里,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在府里也挺好的。”
“你是这么想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
又是许久,赵堂浔磨完了墨,赵堂洲适时开口:“阿浔,当年……当真是西泉甘愿如此轻易放你回来?”
赵堂浔的指尖颤了颤,抿唇点头。
赵堂洲没有多问,进入正题:“昨晚,你不在冷竹苑。”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肯定。
赵堂浔笑着回答:“是,须弥贪玩,跑出去了,在周边院子找了找,就回来了。”
“仅此而已?”
赵堂浔依旧在赌,但面上却淡然:“是,哥哥不信我吗?”
“管好,别又伤了人。”
良久的沉默,赵堂洲的视线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不经意地笑了笑:
“你小时候最信任我。”
“现在也是。”
赵堂洲站起来,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窗外稀稀疏疏的竹影筛过阳光洒落进来,慢慢偏移,冲淡了他的尾音。
他坐在桌前,看着赵堂洲深黑色的袍角扫过,身后的门被推开,眼前的影子晃了又晃,他离开时又道:
“阿浔,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揣摩。”
“既然快好了,那你自去领罚吧。”
赵堂浔坐在浓浓的阴影里,长睫轻轻颤了颤,他撒谎了,哥哥发现了。
可哥哥难道就信任他吗?
他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不也时刻很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吗?
*
赵堂洲出了门,临近门口,就听到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听说不就在这里吗?”
他迈步出门,孟令仪见是他,顿了顿,脸上咧出一个笑容,向他行礼:
“太子殿下。”
赵堂洲微微挑眉,目光不经意落到孟令仪怀中抱着的须弥身上,淡淡道:
“孟小姐不必多礼,你……来找阿浔吗?”
“正是,十七殿下在里边吗?我把须弥还给他。”
孟令仪脸上的神情僵了僵,又补充:
“我今日被放出来,在四周溜达溜达,就看见它跑出来了。”
赵堂洲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孟小姐,阿浔的腿近况如何?”
“哦……大抵……我学艺不精,恐怕没办法了,让殿下失望了。”
孟令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很是心虚,暗暗痛骂赵堂浔一遭,她不擅长说谎,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嗯……其实就算十七殿下腿脚不便,但也不碍,我看他样样也如常,不用太担心。”
赵堂洲微微挑眉:
“他最近似乎能站起来了。”
“孟小姐,多亏了你的用心。”
孟令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默默回顾了一遍她和赵堂浔的过从,难不成……太子是在试探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腿好了?
孟令仪的嘴张了又闭,半天没说出话,却不经意透过赵堂洲身后瞥见,赵堂浔从屋里出来,目光和她相撞,愣了愣,又冷硬地别过头,跟着一位侍卫走了。
赵堂洲的视线顺着她往后看,了然地解释:
“阿浔手头有些事要处理,你把须弥交给我吧。”
孟令仪的眼睛转了转,笑道:“没事没事,既然殿下不着急,那我再和须弥玩一会。”
赵堂洲目光一闪,是长者面对小辈的一台,从容一笑:
“怎么,孟小姐不放心我吗?”
孟令仪眼皮一跳,连忙讪笑着解释:“怎么会,殿下,您误会了,误会了,我就是觉得须弥很机灵,想和它玩一玩。”
赵堂洲淡然点头,转身离去。
*
进了屋,赵堂浔在软垫上跪下来。
长风把帘子都拉起来,屋里一片昏暗,唯有佛像前的炉香依旧燃着。
虚虚的影子,晃来晃去,投在少年脸庞上,明明灭灭。
长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殿下,劳您受着。”
赵堂浔一声不吭,解下腰间的鞭子,递给长风,挺直腰杆,直直跪立着。
长风抚摸手中的鞭子,绕到他身后,撩起他的脑后的高马尾,轻轻放到他肩前。
“殿下,我开始了?”
赵堂浔轻轻嗯了一声。
长风手臂挥动,高高举起,鞭子在空中破空划出,发出噌的声响,而后砰的一声,落到他背上。
赵堂浔的背微微向前倒了倒,衣衫之上缓缓漫出一点红痕,他口中溢出一声闷哼,身侧垂着的双手猛地捏紧。
长风面无表情,他早已习惯,没等赵堂浔背上的疼痛蔓延开来,一鞭又一鞭接连落下,他的背如同随风摇摆的松柏,随着打来的鞭风一下又一下地向前倾,越来越低,只能用双手杵着地,才能勉强立住。
长风默默记着数,最后收手,他背上鲜血淋漓,额角的碎发都已经汗湿,用手肘勉强支着上身,指节都在发抖。
长风擦了擦鞭子,从一边拿过一个宽大的深色披风,一把抖开,然后盖在他微微颤抖的背上。
赵堂浔趴在地上默不作声,把痛哼都紧紧藏在牙齿里。
许久,手肘一点点往后移动,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
天色已经昏沉下来,进来时点着的烛火已经快燃尽。
长风把他的鞭子擦拭干净,挽了挽,放在他身旁,终是叹了一口气,摇头:
“殿下,太子殿下什么都知道的,您以后……”
他止住话头,自知不该开口,他放轻动静,在他旁边端了一盆热水放好,拿了干净的衣裳,又换了新的烛火,屋里更亮堂几分。
长风一切做好,默默退了出去。
刚出门,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堂浔是赵堂洲看着长大的,他跟在赵堂洲身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
太子殿下教养十七殿下,与其说是兄长,更不如说像父亲。习字,读书,武艺,骑射,太子殿下很有耐心,几乎可以说是从头教起。
可同时又格外严厉。
那么小一个孩子,若是做错半分,便可惩罚他冬日跪在雪地,又或是如今日一般,用赠予他的武器,一鞭又一鞭,让他刻骨铭心。
太子殿下眼里容不得沙子,最容不下的便是不忠和背叛,十七殿下平日里又最是乖巧,很久没有被太子殿下责罚过,可近日,却屡屡欺瞒,无疑是掀翻太子殿下的逆鳞。
正思索着,前边的长廊上,却像坐了一个人,身材窈窕,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双腿悬空晃悠来晃悠去。
他停住脚步,正欲皱眉,宫中是谁如此散漫,这个时辰,不守着手里的活,跑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脚下,却忽然窜出一个雪白的影子,向他跑过来,女子见状,喊了一声:
“须弥,等等我。”
翘生生的嗓音,张扬,散漫。
长风定睛一看,弯腰行礼:
“孟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孟令仪弯腰,费劲地把须弥抱起来,看向长风的视线有些尖锐。
长风衣衫上粘了血,她来之前问过宫人,在这个位置,平日里宫人们都避之不及,太子殿下会对十七殿下上家法,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风哑然,他皱了皱眉,往外伸手:
“孟小姐,请您回去,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孟令仪挑眉:“我又没有说我要进去,我在这里坐一会都不行吗?”
长风抿唇:“那属下在这里守着您。”
孟令仪在长廊下坐下,指了指须弥:
“有它在呢,你看不到吗?”
“我在这里吹风,你一身血腥味,让我很不舒服,我命令你站远一点。”
长风冷着脸,站了半晌,见她依旧悠闲地哼着小曲,大约真的只是在此处散心,不多时就先行离开。
见长风走了,孟令仪拍了拍须弥:“我们走。”
一人一豹偷偷摸摸上了台阶,晚风微微凉,几片树叶打着旋飘来飘去。
这个宫殿突兀地伫立在高台之上,孟令仪爬了许久,累的身上都起了薄汗。
殿门微微敞开了一条缝,天色黑沉如水,殿中微微亮着烛火,隐约摇动。
她扒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边矗立几尊佛像,佛前点燃香火,龛下放着蒲团,蒲团之上,一个背脊薄削的人趴在那里,盖着深黑色斗篷,肩膀可见微微的颤抖。
是赵堂浔。
一旁,深黑色鞭子静静安放,能听见烛火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手肘微微曲着,颤抖着往后移动,似乎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可不知为何,他却仿佛半分力气也没有似的,刚刚爬起来,又力竭地软倒下去。
他很瘦,又不断发抖,肩头压根挂不住那披风,黑色的布料随着他努力撑起来的动作滑落,露出他原本衣衫之上交错的血痕。
孟令仪吸了口气,隐隐约约懂得了,这所谓家法是什么。
她暗自捏紧拳头,气的牙关打战,实在想不明白。
她二哥从小顽皮,有时候犯了错,也会被父亲用藤条抽上几下,打得他连连哭喊求饶。可赵堂浔有多能忍痛,她心里清楚,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下了怎样的狠手?
他对他哥哥,言听计从,乖巧听话,她也曾听说,他小时候在宫中过的不好,遇见了太子,又是如何被耐心教导。可这样的关系,他又为何要隐瞒太子他的腿已经康复?
孟令仪脑中闪过今日太子问她的话。
赵堂洲…已经知道了?可……为何太子知道了,作为哥哥,没有欣喜和宽慰,反而要如此对他?
她站在门外,看他再一次艰难支起自己上半身,用双臂撑着自己半跪着,形容憔悴,身形瘦削,明明双臂发颤,可偏偏又跪的笔直,一声不吭,试图站起来。
她想要进去,扶他一把,可又犹豫了。
他……大概不希望被她看见吧?
孟令仪躲在一边,拍了拍须弥。
须弥撞开门,一下子窜进去,头顶了顶赵堂浔的腿。
赵堂浔面色惨败,鬓发湿粘,眉头微蹙,痛楚灼烧之间,忽然感受到腿部轻微的柔软,神思回笼,听见须弥喉咙里低低的吼叫。
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而后缓缓转过头,见是须弥,眼里微微一怔,面色缓缓冷下去。
他浑身发冷,忍不住干咳几声,身躯震动,连带着五脏六腑疼痛,他紧紧咬着牙,吸气秉腹,把那一阵疼痛忍下。
赵堂浔暗暗咬牙,撑着疼痛站起,一步一步拖着步子,朝着门边走过来。
门外,孟令仪不敢发出动静,只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明明她躲得很好,他大概不会发现吧?又或者是他要出来吗?
她的种种设想尚未齐全,只见他眉目冷清,即将踏出最后一步之时,却猛地把门一合,砰的一声,门阀被狠狠拉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孟令仪听着这动静,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被他锁在外面了?
他……真的是为了锁她吗?
落锁声沉重,赵堂浔似乎是不放心,还拉了拉门,确保是打不开了。
须弥看着主人举动,突然叫了一声,朝着门口跑去,到了门边,两只爪子扒拉着门锁,口中叫唤,似乎是要出去。
赵堂浔眸光闪了闪,惨白的唇勾了勾,声音沙哑无力:
“你也要走吗?”
须弥叫了叫,赵堂浔没有理它,兀自走到蒲团之前,眼里的执念缓缓凝固,他蹲下来,洗了洗盆中的抹布,接着,皱着眉把身上带血的衣裳撕下来,一点点,苛刻又用劲地把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去。
须弥跑到赵堂浔身边,朝着他吠叫,试图扯着他的衣角往外拖。
孟令仪不敢离开,蹲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只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沉沉地摔在地上,铁盆咣当一声摔落,水声四溅。
她心里一紧,再次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想看看里边情况。
下一秒,门却已经被从里边拉开,她依靠在木门上的身体一个不稳向前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