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荒唐梦(三) 唇瓣接触皮肤的瞬间,她……
吴老将军一生鞠躬尽瘁, 如今大小二吴又分别手握重军,王老夫人之死兹事体大,吴家不愿轻易放过, 四皇子更是借此机会拼尽心思祸水东引,想把太子拉下水。若是孟令仪进了昭狱, 她一个弱女子, 严刑逼供,活面阎王的手段统统上齐,不怕问不出想要的东西。
可孟家定然不愿自家捧在手心的明珠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孟家长子鼎臣如今势头正盛, 二子孟思延在南方带兵,更不能让后方之事扰乱军心, 几番争执之下, 孟令仪被暂时软禁在府中。
要说王老夫人一事,她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 去世也不是一件稀奇事, 可死相之惨烈,显而易见的毒发而亡, 还刚在服下孟令仪开的方子之后, 此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平日里叽叽喳喳,莺歌燕舞的庭院已经萧索一片, 服侍的宫人都被撤走, 外边围了一圈一圈的禁军, 每日两次送膳,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明明还是那个地方,离了人气, 却仿佛一座监牢。
孟令仪抱着自己缩在被窝里,炉火熄了,也没人给她续上,她身体惫懒,也不愿点烛火。
起初,她着实被吓到了,而后,便是蔓延开来的自责。
她就不该逞能,即便她十分确信自己开的药方子绝对不会有毒,也清楚必定是其中哪里被人设计了,可还是忍不住地愧疚,倘若她不插手,不留下这个假手于人的契机,至少此刻,老夫人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况且,太子殿下,孟家,或许还有旁的更多的人,全都因为她被牵连进来了。
檐角挂了风铃,风一吹,清脆的铃声哗啦啦淌进来。从前开心之时,这铃声雀跃悦耳,而如今,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里,夹着喧嚣的风,只显得萧瑟。
慧敏和太子妃都没有责骂她,但是她记得,她们落在她身上轻飘飘又挪开的悔恨的眼神。
其实,她们也在怪她吧?怪她明明没本事,头脑简单,还这样自以为是。
想着想着,眼眶又是一酸,走廊上却细碎地传来步伐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醒目,吱吱呀呀,拖得很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像是陈年的木板在剐蹭着地面,风声呼啸,渐渐的,仿佛有苍老的声音在低低呜咽。
孟令仪身体僵直,咽了咽唾沫,不敢动作,只是用被褥紧紧裹住自己,只敢露出一双眼睛,不敢看,却又不敢不看。
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在哭,沉重的木板声在砸,一下又一下,她静静听着,把呼吸埋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心头却已然浮现今日早晨王老夫人暴毙之时向她爬过来的样子。
“砰。”
窗户被重重敲击了一下。
孟令仪整个人猛的一颤,不敢动弹,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四肢发麻,连呼吸声也不敢放大,可周遭又是一片寂静。
许久,外边没有动静。
孟令仪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门窗紧闭,窗纸上透着朦胧的白色月光,一片空白寥落,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疑神疑鬼,浑身发麻,屋里阴沉沉,她四下一看,越发觉得阴森,总觉得虚空中有人盯着自己瞧似的。
正当她放松警惕,风声大作,一道雷猛的劈下来,哗啦一声,门猛地敞开,孟令仪回头,门外空无一物,只有院子里的草木在风中摇曳。
门对面的方位,却又突然传来尖叫,嘶哑又凄厉的女声,孟令仪按着胸口回头,瞳孔猛的放大——
只见窗纸上,一个披着长发的鬼影摇曳,又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开始剧烈地摆动,鬼影的脖颈上似乎套了一根绳子,像是吊死的女鬼,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她忍不住哭着尖叫一声。
孟令仪一把抱紧自己,哗啦一下用被子蒙住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再看,又觉得在被子外边似乎有什么在抚摸自己。
她不知世间是否当真有鬼神,可自从祖父故去后,她便便常常梦见他,后来时间久了,她不再梦见,她会去祖父的牌位跪一跪,让他多来看望自己,果真,睡梦中,祖父再次出现。
记忆里,祖父也常常和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在阴阳两端对话,祖父对着祖母的衣冠冢,能说上半天。
小孟令仪问他,祖母真的能听到吗?
祖父长长叹一口气,说,能的。
她也听人说,若是人带着不安故去,就会受怨念驱使,徘徊在人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实在没有别的招数,她一个弱女子,武力不行,只能智取。
孟令仪咬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有任何动作,心中默默念叨,期盼若是当真世间有鬼,王老妇人午夜还魂,来找她讨命来,也能先听到她的心里话。
孟令仪缩在被窝里,双手合十,抱在头上,呜咽开口:
“王老夫人,若是真的是您,您在阴间千万照顾好自己,您寻仇找错人了,我真的很想救您的!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当真没有半点坏心思!”
她抽噎了一下,外边依旧风声不断,隐约还有下雨的势头。
若是推卸责任,恐怕会惹得鬼魂不快吧?
孟令仪又连忙补充:
“都是我不好,是我阴差阳错害了您,您有怨,都撒在我身上,别去牵连我的家人,行吗?等过年过节,不,只要您要,您就给我托梦,我给您烧多多的纸钱,让您在那边生活的舒舒坦坦,如何?”
风声渐歇,也没有再传来凄厉的哭声,孟令仪顿了顿,忽觉是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看来王老夫人并未失去理智,她不敢中断,加快语速:
“其实,我觉得吧,您也不必来找我,我实在胆小,要是见到您,一个不小心吓死了,您上哪找人给您日日烧纸钱呢?我祖父常给我托梦,想必在阴间,大抵都会这一招罢,您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在梦里说如何?”
“况且,您看,您这样带着病日日躺在床上苟活,还不如换个地方,说不定,张罗张罗,比在阳间还快活呢。您若是在阴间有什么不舒服,就带着我的名字找我祖父,他医术比我高明多了,定能将您治好,还有……您若是不想要纸钱,要点衣裳,吃食,或者……话本子,我有个朋友,有很多好看的话本子,我也可以烧给您解解闷,您只要不来找我,在梦里,什么都好说。”
孟令仪说的口干舌燥,周遭没有任何动静,她寻思着,也许王老夫人已经走了?
她又道:“那……那您慢走,我现在就睡,我很快就能睡着,我们梦里有事好商量。”
话音落,孟令仪钻出被窝,透了口气,脸热的不行。总觉得在黑暗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但又不敢多看,立刻乖乖地仰躺在床上,努力进入梦境。
刚合上眼,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干净的笑。
孟令仪心提起来,又觉得这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一只眼悄悄张开一条缝,一片黑暗中,忽的传来火折子的声响,火光亮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怵然出现在眼前。
“啊!”
孟令仪闭上眼,猛的往后蹿,头直直就要撞在床柱上,一双手却先一步垫在她的脑后。
只是,这手的骨节分明,没有什么肉,并不比柱子好些,下一瞬,孟令仪又是一声痛呼,恍惚间,只听黑暗里的“王老夫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孟令仪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从黑暗中传来:
“孟,令,仪——”
“你的头,是铁做的吗?”
尖酸刻薄,挑剔讽刺,熟悉的嫌弃的调调,却让孟令仪有了眼前一酸的激动,她这才看清,眼前,赵堂浔一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脑后,他一条腿跪在床榻上,身躯微躬,笼罩在她上方。
赵堂浔只见孟令仪肿的如同核桃一般的眼睛里又泛出盈盈泪光,嘴巴一瘪,张口便是哭道:
“殿下……你来看我了!”
赵堂浔嘴角扯了扯,冷漠地把手从她的头后费劲抽出来,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擦了擦:
“你别误会,府中有贼人作祟,我过来处理一下,只是——”
他话音一转,戏谑地看着她:
“听见有人在胡诌什么怪力乱神之说,有坏风气,特此警告一下。”
孟令仪止住哭声,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她方才那些话有多有效,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也罢。
此人偷听了她这么久,此刻定在心里笑话她吧?
孟令仪还没发作,赵堂浔朝着门外打了一个响指:
“须弥,拖进来!”
孟令仪一愣,只见长大不少的小豹子叼着赵堂浔的黑色皮鞭往里拖,另一端,拽着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一动不动,身上不见血,脖颈处却是青紫。
孟令仪闭上眼,窝囊地往赵堂浔身后一躲。
赵堂浔一愣,却也没有动作,任由她躲在自己身后,缓缓,他扬了扬眉:
“孟小姐,这是你要去梦里会一会的王老夫人吗?”
孟令仪不敢看,只问:“死……死了?”
赵堂浔嗤笑一声:“我追进来,就见她在门外鬼鬼祟祟,本想观察一会,可……”
他顿了顿,他本想试探一番此人意图,总不至于只是单纯吓一吓小姑娘吧?可某人的哭声实在烦人的很,他听得烦,没忍住,下手快了些,谁料,鞭子刚缠上去,人就自尽了。
胆小鬼。
“可须弥没忍住,一口已经咬了上去。”
一旁的须弥低低呜咽几声,它今日还没有开过荤。
赵堂浔上前几步,冷着脸,伸出一根手指,挑过女人的脖颈,只见锁骨处,刺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她是死士,我本留了她一口气,可她已经咬碎齿中□□,自尽了。”
孟令仪头埋在臂弯里,不敢看。
赵堂浔站起身来,远远望了她一眼。
接着,他蹲下来,挠了挠须弥的头,浑不在意地把指头往须弥口中一塞,小豹子酣畅地咬破指头,喝了几口血。
“须弥,拖到湖里去。”
须弥意犹未尽,但乖乖照做。
孟令仪悄悄露出一条缝的眼睛,瞧见他又用自己的血喂豹子,忍不住皱着眉开口:
“你……”
“唉,算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他在,即便屋里还是黑沉沉的,她竟然不害怕了。
孟令仪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把殿里的灯都点起来,亮堂了不少,她又从柜子里找到自己的药箱,抱着药箱转过身,见他长身玉立,懒散地歪在廊柱上,一瞬间有些呆楞。
那个带着温润面具装作哥哥的好弟弟的不是他,那个坏的不行眼里只有冷漠的杀意的也不是他,只有这个,孤僻,却也桀骜,却依旧在她人生的低谷一次次奇妙出现的少年才是他。
他到底有几副面孔?
孟令仪走到他面前,他见她走过来,皱起眉,往后退了几步。
孟令仪无所谓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尖,轻声问:
“腿真的好了?”
其实他此刻站在这里,小腿依旧隐约疼痛,不过今日,他察觉到不对劲后,使用轮椅太过拖累,没想这么多就跑过来了,反正,她早就知道他能站起来。
“嗯。”
孟令仪抬眼,似乎是征求他的同意似的,扯着他的衣角,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这段日子,你还是少走动。”
她伸手,在他面前摊开。
赵堂浔皱眉:“干什么?”
“手指给我。”
“凭什么?”
“我是大夫,我见不得别人受伤。”
赵堂浔冷笑,别过头:“孟小姐可当真是个大善人,就算引火烧身也在所不辞,可惜……并不是任何人都值得你拿命去赌的。”
孟令仪错愕地笑笑,许久,反应过来,他这话,既在说他自己,也在说王老夫人。
“做的时候顺从本心,结果就让它顺遂天意。做买卖如此算计,都免不了有赚有赔,我这次确实太过鲁莽,可是,要不是我这么鲁莽,殿下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殿下,你是值得的,对吗?”
赵堂浔紧皱的眉毛缓缓松开,可略微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说来说去,她不过是把他当作那些等着她大发善心去救赎的人之一,没什么不一样,而他还上赶子来靠近她,让她觉得他不过是那生意中赚的一部分。
他也没什么不一样。
“呵,孟小姐,你想多了。”
赵堂浔又露出客气又疏离的笑,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不过是想替哥哥搞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事已毕,我先告辞了。”
孟令仪脸色茫然,她觉得自己一直答得很好,哄也哄了,夸也夸了,他怎么突然又翻脸了。
“诶,你……可以不可以别走……”
孟令仪弱弱发声。
赵堂浔已经走到门边,闻声,似乎觉得也没那么生气,停住脚步。
“你把一个死人丢在湖里,我……我害怕。”
赵堂浔刚想讽刺她几句,这个湖里,早就不知道堆了多少尸体,可话到嘴边,想起她那副胆小的模样,又吞了回去。
门边窜进一道雪白的身影,须弥抛尸完毕,进了屋子,却直奔孟令仪而来。
孟令仪仍旧心有余悸,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连忙掏出赵堂浔给她的那个用血做的坠子,须弥抓过去,在地上玩的不亦乐乎。
孟令仪皱着眉:“我……可以借你玩一会,但是你得还我。”
赵堂浔幽幽的目光停在坠子上,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丢了吗?”
孟令仪委屈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故意气你的,看不出来?”
赵堂浔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却是很自觉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诶,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周围围了这么多禁军。”
赵堂浔低下头,垂着眼:
“这有何难,只要我想,易如反掌。”
孟令仪憋着笑,不想点破,装作惊讶:“哇,殿下,你这么厉害。”
赵堂浔如此敏锐,自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眯起眼,心中有些羞耻,回敬:
“和孟小姐相比还是略逊一筹,毕竟通鬼神之力,可不是常人能企及。”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孟令仪这次不再问他,扯过他的指头,就开始给他包扎。
赵堂浔往回避了避,最终半推半就地任由她摆弄。
这不看还好,一看,孟令仪脸上的笑僵住,他雪白的手背上,赫然留着一个深深牙印。
恍惚想起来,这——好像是她咬的。
赵堂浔见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也想起了上次之事。她一把拽住他的手,恶狠狠地下嘴,口中却质问:
“疼吗?”
“我被人咬了一口,我也疼!”
他忍不住冷笑,到底是谁在咬谁?
“所以,是四皇子的人吗?”
孟令仪故意岔开话题,她方才已经注意到那女尸脖颈上的“显”字,做出了猜测。
赵堂浔摇头:“不,背后另有其人。”
“为何?”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她抓着他的指头,轻轻往上边撒药,微微的痛意。
赵堂浔撇了她一眼,心里又莫名烦躁:
“你先顾好自己吧。”
孟令仪却认真地瞪大眼睛,拽着他的袖口,问:
“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我是被冤枉的,我绝对没有任何坏心思。”
他下意识想避开,他当然知道,她和王老夫人无冤无仇,况且,她这样“好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心里又藏不住事,能有什么心思?
可他莫名就是不想说出顺遂她心意的话。
让她多管闲事,也该长个教训。
可他不说话,孟令仪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里边的期望慢慢淡去,只剩下失落。
她松开手,放开他的衣袖,泪眼汪汪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赵堂浔眉心微动,半晌,冷不丁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孟令仪没有反应。
他别扭地问:“你怎么了?”
孟令仪抬起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眼睛有些肿,脸也红红的,有时他会不解,她的眼泪为何如同黄梅雨,总是缠缠绵绵,怎么流也流不尽,又总是来势汹汹,去时也转瞬即逝。她嘴巴瘪了瘪,半晌,哽咽道:
“我不想杀人。”
“我不想成为一个手上沾了鲜血的人。”
她,不想。
不想成为,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明明一动不动坐在这里,却突然如坐针毡,周遭忽然有些冷。
心里仿佛有什么被高高举起来,又重重摔下去。
他本该冷冷讽刺一句,她不害人,便有人来害她,此刻她心软了,日后有的是苦头等她。可心头却像是堵了什么似的,说不出,也放不下。
他声音低哑:
“你哭,是因为你觉得你杀人了?”
孟令仪迷茫地点点头:
“算是吧。”
既有对自己杀人了信念的破碎,也有愧疚,自责,恐惧。
他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语气克制,不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你没有,你只是被利用了,你不必自责。”
“所以……你相信我?”
孟令仪茫然无措,又隐约有些受宠若惊,他……是在安慰她吗?
她戚戚然地朝着赵堂浔看去,未曾注意到,他放在一旁的手指有些无措地蜷缩起来,只见他眉目冷淡低垂,口中却应她:
“嗯。”
“如若是赵堂显在装神弄鬼,那他有何好处?就算把你吓死了,反而引火烧身,把自己牵扯进去,何况,这死士身上的刻字年月并不长,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鹬蚌相争,渔人获利。”
孟令仪似懂非懂点点头,正想再和他说点什么,只见他站起来,揪起躺在地上玩的正欢的须弥往外走。
他……又怎么了?
孟令仪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我一个人害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赵堂浔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她拽的很紧,他一用劲,一下子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地上。
“啊!”
孟令仪又是一声惊呼,抬起眼,愤恨地看着他:
“我受伤了,你把我伤成这样,不可以走。”
赵堂浔面色铁青,看她胡搅蛮缠,想动手,却又觉得和这样的女子计较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能恨恨道:
“松手!”
孟令仪是真的害怕,她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尤为胆小,方才那一出,吓得她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此刻身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活人,她怎能轻易放走?
“我不放!你……你再逼我,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诉你哥?”
赵堂浔狠狠瞪了她许久,越想越生气,语气冷峻: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恳求你!恳求!”
孟令仪心里慌成一团,在他面前,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就义一般的英勇,梗着头,用最不屈的口气说着最窝囊的话。
赵堂浔面色僵了僵,怒意徘徊片刻,竟然冷笑了几声。
“求人……是这个态度吗?”
“好好说了你又不听。”
她也瞪着他,整个身子拽着他的袖子,他的话音未落,她的话已经犹如离弦之箭脱口而出。
可偏偏,又带了几分委屈。
“你先松手。”
“我手疼。”
她哀怨地看着他,有些怨怼。
赵堂浔心里的火气仿佛突然被一盆水浇灭,他垂眼,这才发现,她娇嫩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被烫出一片红肿。
他哑然,面色有些僵硬,踌躇半天,伸手把她扶起来,问:
“我这样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待在你身边,你又不怕了?”
“怕你?”
孟令仪神情颇为得意,连自己也没察觉,她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自然:“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坏吧,在我眼里,你杀的人都该死,你嘴上凶巴巴的,可你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啊。”
赵堂浔默默感受着她略显轻拂的触碰,皱起眉,心里仿佛有一团怒火灼烧,就是因为他一次次纵容,所以让她如此轻视他,让她那么可笑地解读他,仿佛她很懂他似的。
他目光落到她光滑纤细的脖颈上,那样脆弱易碎,他一瞬间有一种冲动,想要掐断,让她别再扰乱他的思绪,更别再一次次耀武扬威试探他的底线。
“殿下……”她凑近他,眼神戏谑:
“你该不会觉得当个坏蛋很厉害,所以才故意装作这样吧?可实际上,剥开外边这层皮,你也是一个好人啊。”
赵堂浔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威压,可孟令仪浑然未觉,只把他冷漠的角色当成被她戳穿的不悦。
可下一瞬,他迅雷之势朝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直直朝着她的脖颈而来,却在即将触摸的瞬间抖了抖——
赵堂浔眉心一跳,险险压下那个念头,手掌紧紧掐住她的胳膊。
孟令仪吓得一动不敢动,他力气很大,抓的她胳膊快要断掉。
接着,他手上一拽,将她翻了个身,掐住她那只受伤的手腕,咬牙切齿:
“孟令仪,别得寸进尺。”
孟令仪瞪着眼睛,上齿无措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那股惊慌的劲缓过来,心头缓缓疏解。
只见他皱着眉,手一路下滑,用指头掐着她的手背,认真地看着。
她紧紧抿着唇,眨了眨眼,心头的惊慌慢慢散去,又侥幸地开始品味他方才的话。
这话虽然短促又凶巴巴,但她略微深思,还真品出几分别样的旖旎。
“孟令仪,别得寸进尺。”
他这样说,也就是,在他心里,他给她了“寸”?
她神思漂游,又开始琢磨那个徐慧敏给她讲的法子——可是她就是要一步步靠近他,给她了“寸”,她怎会不想要“尺”,如此这般,方能循序渐进,功不唐捐,他以为她是傻子吗?
大约,是她太心急了?他不适应了?
孟令仪咯咯笑了几声,她的笑声太过谄媚,赵堂浔心里一跳,狐疑地抬头,只见她一副了然宽慰的模样。
“你……笑什么?”
孟令仪笑容很是慈祥,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见他的视线嫌弃地追随着自己的手,又懂事地收回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都懂,我都懂。”
赵堂浔面色古怪,但大约也是懒得理她,指了指一边的药箱: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药?”
孟令仪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瑟瑟坦诚:
“好吧,我承认,你挺能忍。”
赵堂浔目光不解,孟令仪又继续解释:
“因为包扎要上药,药粉抖在伤口上,很疼的,还不如多搁置几天,反正总会好的。”
他目光顿了顿,神色淡淡,许久,状似无意拎起一个小药罐:
“是这个?”
孟令仪恍惚了一下,点头。
赵堂浔记忆力极好,很多次她给他包扎都是在他意识昏沉的时候,可唯独清醒了那么几次,看过一次,又或许是看的很认真,他就已经学会了。
孟令仪目瞪口呆,看他认真地模仿她给他包扎,洒药时倾斜的角度,清洗时的落点,很多都是她自己的习惯,但他却以为是一种章程,明明他动作行云流水,但抬眼询问他的姿势是否正确的眼神又很笨拙。
孟令仪怕疼,他洒药时忍不住抖来抖去。
赵堂浔几次都没能洒在正确的位置,眸中有淡淡恼意,几次后,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低低斥责一句:
“别动。”
他的指头冰凉,却格外有力,牢牢禁锢住她的,皱着眉,一点点绣花似的往她手上洒药。
孟令仪心里的春水飘荡,暖阳照耀,她想说,你其实真的人挺好的。
话到嘴边,变成:
“你还挺聪明。”
赵堂浔认真把东西收起来,抬眼:
“你现在去睡觉,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孟令仪心有余悸:“不行,万一我中途醒了怎么办?我会更害怕的。”
赵堂浔眯起眼,孟令仪看出他又要不满,连忙摆手:
“可以,就这么办,但是,你必须得等我睡着了再走,行吗?”
赵堂浔思索片刻,孟令仪答应这样爽快,让他不由担心有诈,可仔细想想,毕竟她已经妥协,他没那么小气,也愿意各退一步,点了点头。
孟令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上床躺好,不忘指挥:“殿下,帮我把烛火吹了,有光我睡不着,对了,你可以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旁边。”
赵堂浔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捏紧,又无奈地松开,罢了。
烛火一盏盏熄灭,孟令仪睁着眼,看着床帐越来越黑,最后只能看见一点幽幽的光。
她扭过头,看见赵堂浔站在门口,似乎迫不及待要走,皱眉:
“殿下,你能不能过来点,你站在那,离我太远了,我害怕,更睡不着了。”
赵堂浔脸色更阴沉几分,不情不愿挪到她床边,倚着一边的柜子,眼睛望着外边。
周遭静悄悄,庭院里,有沙沙雨声,孟令仪呼吸声绵长,许久,赵堂浔活动了一下腿脚,床上已经传来幽幽的声音:
“殿下,我还没睡着哦。”
如此往复几次,一旦赵堂浔发出一点动静,孟令仪都会煞有介事交代她真的没睡着。
又是许久,雨都快停了,水珠顺着房檐一滴滴往下落,如同珠落玉盘,时而清脆,时而绵长。
须弥靠在赵堂浔脚边,已经困得快要睡着,赵堂浔扭头看着孟令仪,下一刻,那双盈盈亮的眼睛啪地张开,咧出一个笑容:
“我没睡着。”
赵堂浔扯了扯嘴角,讽刺道:
“方才让王老夫人去你梦中相会时,不是说你睡得很快吗?”
孟令仪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是呀,可是现在越睡越清醒了,而且,”孟令仪瘪瘪嘴:“须弥的呼噜声好吵。”
赵堂浔面色阴沉:“继续睡。”
孟令仪躺下,不过片刻,又问:
“你不困吗?须弥都睡着了,你还这么精神呢。”
“我不喜欢睡觉。”
“啊,你为什么不喜欢睡觉?”
“......”
“那你不睡觉,你晚上干嘛呢?”
“......”
他不说话,孟令仪躺在床上,一个劲往他那边歪头看。
“......看书,习字,练武。”
“你站着不累吗?你可以拖个椅子坐下。”
赵堂浔的耐心都被消磨,皱眉问:“你到底睡不睡?”
孟令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有了,我们喝点酒吧,喝了就能睡着了。”
赵堂浔不想理她,可见她一直疯狂朝自己眨眼睛,冷硬道:“要喝你自己喝。”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他还是不理她,孟令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不想让我快点睡着?”
她还想想一点别的方式劝劝他,赵堂浔已经皱眉堵住她的话:“喝。”
孟令仪一听这话,兴冲冲地冲到柜子边,找出钥匙,一个锁开了还有另一个锁,拆了几层,一壶酒才被搬出来。
孟令仪解释:“这可是我的宝贝,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姑娘家,天天闷在深闺多无聊,会喝点小酒太正常了,这是果子酿的,一点也不烈,不过平日里只能偷着尝一尝。”
她手脚麻利倒了两杯,赵堂浔问:
“你在这里怎么搞到酒的?”
孟令仪眨眨眼:“表哥帮我弄进来的,我上次......”
她话止住,上次,她帮赵堂禹给徐慧敏送荷包,为了答谢她,赵堂禹偷偷摸摸送了一坛酒进来。
可也是那一次,某人误会了她,还挖苦她。
孟令仪突然有了一点坏心思,大约也存心想要试探一下他:“表哥拒绝了我的心意,可不得给我一点补偿吗?”
果然,话音落,赵堂浔冷冷一哼,扭头就走。
孟令仪又拽住他:“欸,你说了等我睡着才走的。”
赵堂浔冷笑:“你松手!”
“我不!你,你言而无信!”
“对你,我没必要讲什么信用。”
“那你,你还丢了我送的东西呢!”
她语气委屈巴巴,赵堂浔推开她的手顿了顿,他不该愧疚,更何谈补偿?她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害不害怕都和他无关不是吗?他在这里和她耗什么时间?
可他缓了缓,脸色阴沉:“最后一次,你要是还睡不着,我立刻就走。”
孟令仪气鼓鼓地哦了一声。
她递给他一杯酒,没等她邀请他碰杯,他就昂头饮下。
酒液又甜又齁人,带着浓稠的厚重,顺着他的唇齿流过,一浪又一浪烧灼着他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可他并不想让孟令仪知道。
幸福的人,往往会重视种种第一次,他记得,赵允文婴孩时第一次周岁抓阄,第一次叫爹爹娘亲,哥哥嫂嫂是如何惊喜;他的皇兄们,也会津津乐道自己何时写了第一首诗,又是何时开始学骑射,他们的母妃又是如何惊喜。可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第一次,他第一次在司礼监偷偷学字,被狠狠打了一顿,第一次拜师学武,却被拉进漆黑的暗室。
他不会给任何第一次赋予意义。
可这一次,他却古怪地在意起来,他第一次饮酒,是在她身边,而他不过是她匆匆的过客。
他不肯让她知道,仿佛知道了,他就在什么地方输掉一城似的,于是他浑不在意,略显匆忙地把这第一次交付,昏沉地看着她酣畅地饮下,那是她心上人为她准备的琼浆,她无比娴熟,满是惬意。
孟令仪喝酒很容易上脸,没一会,双颊就通红,看上去像是已经烂醉,可她意识却很清醒。
赵堂浔依旧站得笔挺,身上那股凌厉的气息却淡了下去,他默默站着,不说话,仿佛有些迟钝。
孟令仪有些讶异,凑近他,只见他嘴唇樱红,耳后也有隐约红润,目光却有些迷离。
“你....你醉了吗?”
姑娘放轻声音,扯着他的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清他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
赵堂浔脚步不稳,往后后退半步,撞在墙上,无措地皱了皱眉,推开她:
“没有。”
他声音虚浮,柔柔荡漾在夜色里。
孟令仪看他侧身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眼里水光潋滟,仿佛藏着一壶春水,他的呼吸也有些错乱,他的手指慌乱地扯了扯衣领,似乎有些透不过气。
孟令仪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躺椅那边带,他起初不肯走,固执地皱着眉,可她微微用劲,他又乖乖跟上了。
“你躺一会吧。”
他很听话,又或许是太晕,太困,乖乖躺倒在椅子上,脸色微红,睫毛黑长,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而红润,似乎带了一层水光。
孟令仪看了一会,有些燥热。
头脑却清醒地很,睡不着。
躺椅里的赵堂浔蜷缩成一团,肩膀很薄,呼吸声绵长清浅。
到底是谁等谁睡着?
她愤然地想,可是看到他眼底重重的乌青,却又原谅了他,那就换一换吧,不碍事的。
少女弯下腰,挡住洒下来的月光,忍不住摸了摸他长长的睫毛,他似乎有所感应,轻轻皱了皱眉,细细哼了一声。
孟令仪咬了咬唇,没忍住,壮着胆子,心跳砰砰,飞快地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的落下一个吻。
唇瓣接触皮肤的瞬间,她闭着眼,世界一片黑暗,没察觉,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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