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赐婚
被牵进了轿子的青娆也有些意外。
来的时候太急,下人只备了寻常她坐的轿子,一人坐时并不显得狭小,但轿中多了个高大的男子,空间忽然就变得狭窄拥挤起来,连二人的衣袖都纠缠不清地重叠在一起,男子身上清冽的味道扑在她的鼻尖。
许久不见的几分陌生与尴尬,便在这样的旖旎气氛里被一扫而空。
“原是妾平日里坐的轿子,狭小了些,王爷莫怪。”
男子挑了挑眉头:“是这样。我还当你是故意寻了个小轿子,好与我亲近亲近呢。”
身边久没有他的气息,忽然被他这样眼眸深邃地盯着,青娆不由红了耳尖。
但她很快就笑吟吟地道:“听闻您出门一向是快行军,这会儿已经快天黑了,怎么还专程沐浴了一番?”
若是在马背上疾跑一日,即便是十月时节,身上总也会有些味道。
被她戳穿了这一点,周绍也不心虚,反倒扬起眉头,捉着她的手将人一把拉到怀里,低声道:“这不是怕有人娇气,见我风尘仆仆一副大老粗的模样,便不肯让我进屋了么?”
轿子不过这么大点地方,里头动弹些许外头都能感觉得到,方才这一拉,青娆明显察觉到外头抬轿的下人们脚步停了一下。
但她没来得及羞恼,便被他抬手扣住了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来不及诉说千言万语,男子炙热滚烫的吻就落了下来,缱绻的四方轿子中,唇舌纠缠间水声啧啧交响。
……
掌事的是昭阳馆,虽方氏这些时日也安插了不少人手,但得到重要消息的速度终究慢了一筹,等她坐着轿子赶到二门上时,下人战战兢兢地报王爷已经去了昭阳馆。
她神情一怔,不敢在这种大日子发怒,却也不愿让王爷一回府便只能瞧得见庄氏,想了想,索性找人去传话,让孟氏、丁氏两个都去昭阳馆拜见王爷。
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做这种抬高昭阳馆身份的事。
但兄长信上千叮咛万嘱咐,王爷如今身份不同,前途光明,叫她万万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仗着情分张扬跋扈,万一府里再抬了有身份的妾室进来,她还真不一定能占得什么先机。
于是周绍带着青娆回了昭阳馆没多久后,外头便传来通报声,道几位姨娘和姑娘公子们在外头等着给王爷请安。
好在周绍有分寸,此刻只是拉着青娆在说些家常,但杜薇丹烟二人听了,还是忍不住露出不满的神色。
王爷好不容易回了府,方氏丁氏没有眼力见上赶着搅扰也就罢了,孟氏怎么也过来凑热闹?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还当是多安分的人呢!
青娆斜睨了二人一眼,神情淡淡的,二人这才低下了头。
回西府前,周绍已经先去东府给老王妃问了安,只是瞒着西府这边怕她们一窝蜂过去,搅扰了老王妃的清净,故而已经见过的鹤哥儿这回便没有来。
于是敏姐儿和被丫鬟抱着的晖哥儿便先上前给父亲问安,然后才是方氏、孟氏、丁氏。
晖哥儿已经满周岁了,脸上的疤痕比一年前淡了许多,但仍旧不是可以忽视的类型,周绍看见便有些怜悯,竟伸出手抱了抱他。
孩子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却也不怕人,被逗弄了就咯咯地笑,落在周绍眼里,更是说不出的可惜。
若是这孩子顺顺利利长到如今……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若是。
方氏一直紧紧盯着周绍的神情,自然也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她心中一哽,也微微偏过了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回到丫鬟怀里后张手要抱的晖哥儿。
周绍没注意到她,而是转换了心情,笑着考问了敏姐儿的学问,见她虽然不算对答如流,却也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便也对着孟氏点了点头:“你将这孩子养得不错。”
孟氏有些欣喜,她难得在周绍口中听到夸赞的话。哪怕是因为孩子,她也不免激动。
目光扫过丁氏,周绍只是有些冷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氏整理好了心情,见状上前一步道:“您不在家中,丁姨娘时常过来帮我照料晖哥儿,晖哥儿脸上的疤痕淡了许多,也有丁姨娘的功劳。”
周绍听了有些意外。他记得这二人从前关系不怎么和睦,倒没想到如今能常来往。
扫了一眼方氏纤瘦的身形,他眉头微蹙,训诫道:“你本是将门之女,身子骨康健,怎生如今这样瘦弱?外头时兴什么,本王并不在意,你合该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日后才能继续为王府绵延子嗣。”
他记得,当日方氏还是豆蔻年岁的时候,一身胡人的骑马装英姿飒爽。等进府成了他的贵妾,倒开始学习名门淑女的那一套,全然不似她的本性。
虽是训斥,但有心人都能听出话里的关心。
方氏微微红了眼睛:“晖哥儿年幼,妾难免要多费些心神……”
周绍叹了口气,态度软和了些:“再怎么说,服侍的下人也多得是,若是事事都让你亲力亲为,府上供养他们做什么?”
见方氏低头认了错,周绍才微微点头,看了一眼丁氏,开口道:“知错能改是好事,除却这一桩,你耳根子软的毛病,也该好好改一改。”
说的便是丁氏过分接济娘家的事情。
丁氏也是跟着抹泪,哀哀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她心里松了口气,王爷肯骂她,就是还愿意给她机会的意思,否则对她一直视若无睹,那才真是断了她的生路。
而一旁,小小的敏姐儿低下了头,掩去了眸中的黯然。
她是姨娘从襁褓中养大的,姨娘却不肯好好待她,怎么转头便去悉心照料方姨娘的孩子了呢?难不成,就因为晖哥儿是个男孩?可他伤了脸,下人都说,他没有继承王府的指望了……饶是如此,姨娘也认为他比她更好吗?
正胡思乱想着,身侧的妇人默不作声地捏紧了她的手心。敏姐儿抬头,看见孟姨娘温柔地看着她笑,眸光里都是担忧。
敏姐儿那颗心便安静了下来。
她想岔了,如今,她的姨娘是栖月院孟姨娘。丁姨娘要照料谁,早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等一家人寒暄过了,周绍看了青娆一眼,后者便会意地让丫鬟们带着敏姐儿和晖哥儿以及服侍他们的下人们去院子里玩。
周绍才开口道:“京城里的郡王府已经在修葺了,按照圣意,明年开春后我们便启程回京城。这一去,等闲不会再回襄州,故而提前与你们说到,该收拾的可以看时机早早收拾起来。”
大户人家出行,即便是短程也会带上大量的行装,何况这回是举家搬迁,不提前清点清楚,到了临出发时根本来不及。
众人连忙起身应是,神情难掩激动。
王爷的前程越好,她们作为女眷就越风光,抚育的子嗣将来前途也越好。能入京住在京城的王府,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没高兴多久,周绍扫视了众人一圈,道:“本王册封为郡王,按照郡王府的规制,可立一正妃两侧妃四夫人……”
闻言,方氏和孟氏都暗暗捏紧了掌心。
“在京城时,本王已经向内侍省上了折子,追封先夫人为郡王妃,请封方氏和庄氏为郡王夫人,归程时,折子已经被批复了。等出了先王妃孝期,便会筹办宴席为二位夫人庆贺。”
孟氏的表情就飞快地黯然了下来。
她还以为,以王爷对敏姐儿的宠爱,会看在她是敏姐儿养母的份上也给她一个位分……若是她这个养母也成了夫人,敏姐儿走出去,旁人自然也会高看她一眼。
方氏则有些失望。一是失望她没能一举被请封为侧妃,二是失望她竟然与庄青娆平起平坐。
没封为侧妃,多半是因为正妃还没进门,先封侧妃对正妃有些不敬重,可庄氏也封了夫人,任她怎么宽慰自己,也只能承认如今王爷是当真把庄氏放在了心上。
甭管心里如何想,方氏还是很快一脸高兴地起身向周绍谢了恩,还皮笑肉不笑地对青娆表示了祝贺。
看她神情全然不惊讶,便知道这事王爷早告诉了她。
孟氏则难得没有很快调整好情绪,直到出了昭阳馆的院门,她神情都还有些恍惚。
“姨娘……”敏姐儿聪慧,一早就看出来姨娘神思不属,早就悄悄问过了丫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她有些为姨娘不平,可想想庄姨娘一向是得爹爹宠爱的,且她人很好,对她从来没有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和当着爹爹的面对她微笑,背地里从来不正眼看她的方姨娘不一样……
她为难了片刻,歉疚地对姨娘道:“姨娘不要伤心,等日后敏姐儿出息了,找到了好夫婿,一定让爹爹也请封您!”
孟氏正恍惚着,忽然听得这一句,神情清明了些,点点她的小额头,不由好笑道:“你才多大点儿的人,知道什么叫找夫婿?”
敏姐儿下意识地反驳:“我知道的!丁姨娘说,女子过了十岁就要开始准备议亲了,找个好夫婿,就能让姨娘更体面更荣光,姨娘,我已经六岁啦!”
孟氏一愣。
敏姐儿也怔了怔,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服侍她的丫鬟提醒过她,在姨娘跟前不能提丁姨娘,否则姨娘会觉得她还在惦记着之前的养母。
“姨娘,我……”话没说完,却被孟氏弯下腰抱住了。
她听见姨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好敏姐儿,姨娘不需要你找好夫婿来给姨娘添光,姨娘也不稀罕爹爹请封不请封我,姨娘只是想,若是姨娘争气些,或许你能过得更好些。”
起初,她把握机会算计来这个女儿,为的是求个救命稻草,好让她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四方牢狱里。后来,这个聪慧又可爱的女儿却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欢愉,无尽的孤寂里,只有她的笑声是色彩明亮的,让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忽视。
长久相处下来,她早就把她视作了她的亲生骨肉。所以,见不得小小的人儿被辜负,被灌输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思想,也看不得她露出歉疚的表情。
她是母亲,无论为敏姐儿付出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哪知,怀中的小姑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推开她,认认真真地对着她笑道:“姨娘,我是爹爹的长女,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女儿,爹爹成了郡王爷,我日后就是县主,不论怎么样,我都会过得很好!”
她挺直着小身板,一言一行中,带着那个男子身上特有的傲气与自信。
孟氏微微失了神,周绍年轻又俊朗,有能力又有权势,她嫁进来,自然也被他吸引过。
如今,她又在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曾经让她痴迷过的东西……
果真是他的女儿,倒怪不得,她会轻易地被这小姑娘俘获。
她摸摸敏姐儿的小脑袋,点头道:“姨娘明白了,敏姐儿这样厉害,姨娘只用等着享福就好了,是不是?”
见她一脸郑重,大放厥词的敏姐儿忽然就不好意思地扭捏了起来:“姨娘……”
孟氏哈哈笑了起来,将敏姐儿抱起来,母女俩笑嘻嘻地往回走。
笼罩在心里的那层阴影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王爷的心思很好猜,他虽夸赞了她,却没有给她有子嗣的妾室该有的位分,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她仍旧当庄氏的附庸,不能心生逾越,做出噬主的事情。
那她也只能盼着,庄氏早日当上侧妃,这样,她才有可能更进一步,起码说出去让敏姐儿脸上好看些。
……
妾室们来昭阳馆给周绍问了安,周绍虽对方氏关切了几句,到底也没有挪步子,方氏只能在踏着暮色失望离去。
丁氏早预料过今日的情形,她倒不失望,反倒宽慰起方氏来:“夫人想开些,好歹王爷这回回府没带新人,否则又是一桩麻烦事。”
方氏撇了撇嘴角,却也不得不承认丁氏说中了她的心事。
庄氏虽然狐媚,但到底是个相熟的老对手,且她不一味揽宠,两人之间的争斗其实在陈阅姝去世后淡了许多。若是再进新人,可就说不准了。
“王爷封了郡王,日后还要在京城安家,你以为新人会少?”
光是四夫人之位,都还空着两个,更何况有门庭的人家多半也不会瞧不起郡王侧妃的位置……她的身份放在原先的国公府算得上贵重,可进了满地都是权贵的京城,那就不够看了。
“为今之计,您还是该早些为王爷再诞下一位子嗣,才能将侧妃之位攥在手上。尤其是,该趁着新王妃进门之前,办成此事。”
按照大晋的规矩,宗室侧妃之位不能轻易请封,但生育有功、出身良家的女眷一般是能批下来的。
有了侧妃的位置,才有了除非大错否则不会轻易倒台的底气。
方氏的眉心就紧紧皱成一团。
她扫一眼丫鬟抱着的晖哥儿,白嫩的小脸蛋上暗红的疤痕犹如难看的虫子,便心烦地移开了眼睛。
若不是这个孩子出了事,她何需还要如此费尽心机夺宠、生子?
提起那位新王妃,想起当日她在陈阅姝房中见过的那张清纯无辜的脸,更是一阵恼火。
虽不是一等一的美貌,但倘若最后真选了她,只怕王爷的心很可能会被她拢住——那样的脸蛋,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惜,更何况,她还担着先王妃妻妹的身份……
随着府邸主人的归来,浮在这座大宅表面的宁静与平和,渐渐变得虚假了起来,犹如日光下皂角洗出的泡泡,一戳就破。
是夜,周绍歇在了昭阳馆内。
二人大半年没能见面,只靠着书信聊表心意,等下人们识眼色地退下后,一种干柴燃烈火,小别胜新婚的旖旎氛围便盈了满屋。
经了人事,青娆心底实在也有些想他,又意外发现他身上多了几道伤痕,心惊之下,晓得这男人在外头做的是大事,这个郡王之位,多半也不是他的目标终点。
于是战栗着婉转承欢,犹如好容易汲取到养分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
他的兴致也很高,却比从前待她更为温柔,直到她有些捱不住时才不留情面地攻城略地,将她的痉挛抖颤压在坚实的臂膀下。
直闹到了丑时,周绍才高声唤下人抬水进来。又亲自抱着她进了净房,伺候她洗漱。
青娆也乖乖得由得他去,依偎在他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周绍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爱得不成。
等二人再上榻时,她靠在他怀里,柔声问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周绍神情顿了顿,放在往日,他是不会对娇娇儿说这样的话的。可这大半年来,青娆与他写信,谈及了不少她正在看的书和外头的事情,他竟觉得有些契合,一些不大重要的政事,偶尔也会当作谈资讲给她听。
她在他心里,早不是一般的宠妾了。
于是停顿了片刻,便将事情拣着说与了青娆听。
听到揪心处,青娆也蹙了眉头,翻开他的衣物检查他的伤势,好像怕他欺瞒她,故意说得不严重似的。
周绍被她这样的小动作弄得痒痒的,在她第三次这么做时,一把用手臂将人压了下来,警告道:“不许再乱动!”对方这才乖顺地躺了下来,可扑哧扑哧乱眨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好似要看他有没有说谎。
等他说完了,青娆才道:“那云家日后会不会记恨您?毕竟是懿康太子的母家,陛下虽然不满,但也肯定不会赶尽杀绝。”
周绍心中一叹,暗道她可真是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心中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仿佛寻到了最开始他与陈阅姝成婚时,两人抵足而谈滔滔不绝的滋味,而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政见上稚嫩青涩,却足够敏感聪慧。
他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不妨事,陛下在意的是云贵妃父兄嫡□□些人在云家身份最贵重,确实也没有太大的毛病,顶多是盛气凌人了些,但真遇上事,比谁都胆怯。毕竟,他们的命值钱,所以惜命。敢跟我动刀子的,却是些不入流的小货色,当了地头蛇便以为能一手遮天。”
他语气里带着不屑和淡淡的炫耀,青娆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您可莫要吹嘘了,若是老王妃晓得您办一趟差身上添了三四道伤,定要心疼坏了!”
周绍一怔,而后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怎么,数月不见,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朝本王翻白眼?还吹嘘?是不是要本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青娆却不怕他。
这大半年来,她也已经摸清了些他的脉,比起美色,他倒更欣赏能与他谈论外头事的女子,她费了大力气研究那些兵法和各朝史传,又搜罗了许多外头要紧的事,这才能得了他的青眼,让他始终没有忘记她。
夫人的位分,便是他对她这份努力潜在的认可。
在他心里,她既然已经有些特殊了,那她不妨大着胆子,变得更特殊一些——他念念不忘的,与其说是先王妃陈氏,倒不如说是那个曾与他举案齐眉,见识相当的枕边人。
说不定,她并不需要这样的身份来成为他心中这类女子呢?
“自然是您给我的胆子。”她笑嘻嘻地凑上去,在他耳边吹气道:“您才舍不得我这条小命呢,而且这是床笫之间的戏言,难不成您还要去陛下跟前告我的罪吗?”
男子的眼眸顿时又变得灼热起来。
……
翌日,青娆直睡到了天光大亮,还慵懒得起不来身。
杜薇眉梢带着喜意,笑眯眯道:“夫人,外头等了不少管事妈妈,都想进来跟您道喜呢。”
尤其是前些时日态度不怎么恭敬的管事们,今儿一早便巴巴地等在了外头,生怕来晚了会被昭阳馆记恨。
青娆笑着摇摇头,没理会这起子墙头草般的人物,只让下头的人去将人打发了,又道:“操持先王妃周年祭的几位妈妈,叫她们好生准备,然后去王爷跟前回话。”
论理,陈阅姝去世的时候王爷只是英国公,但王爷却还要替她追封郡王妃的诰命,说明王爷始终还惦记着陈阅姝。
但在她看来,这无形中也将四姑娘身上盖上了鲜明的章子——她是如假包换的续弦,日后见了嫡姐的牌位,仍旧是要行礼的,而不是借着身份的高低,平白压上陈阅姝一头。
莫名地,她心中觉得有些畅快。既然如此,这次的周年祭也该办得隆重些,从前没按郡王妃的规矩办的事情,也得一应操持起来。
杜薇听了,也是瞬间明白过来:王爷回来之前,府里人不知道先夫人被追封了郡王妃,一应的规矩自然有所不同。那些规矩办事的,她也该去提醒一声,免得到王爷跟前回话犯了错,一来得罪人,二来也怕牵连昭阳馆。
等丹烟服侍着她起了身,青娆坐在桌案前思索了一阵,将要准备的事情一一列出来。
首先是昭阳馆院里的事。
听老嬷嬷说,宫里赏宅子,多半也会赏一些伺候的宫人和内侍。就连东府襄郡王府,至今也还养着不少老太监和宫女出身的嬷嬷,这还是当日出京有不少人留在了别院里的缘故。
而昭阳馆这边,有下人是家生子,父母家人或许在东府当差,轻易不愿意离去,那她也不必强人所难,免得留住人留不住心,反倒是个隐患。
再者是她小库房里的东西——是了,得宠了这些时日,又掌家了一段时间,如今她也是有小库房的人了,再不是从前那个为打点上下的银钱发愁的小丫鬟了。
大件的东西不知道那头王府里有没有,若是留在了襄州府这边,轻易恐怕不能再拿到。
她的金银细软,名贵精致的器物,一应都要列了名目收捡起来,也得防着下人趁乱以次充好,夹带出去。她虽然对人不严苛,但也不能任由奴大欺主。
二来则是府上的事情。
掌家的这些时日,她自己主动,或是任由下头的人被动安插了许多人手,多是大小管事之类的差事,带谁去不带谁去,她自己没法做主。
且旁的院子悄悄安插的人,定也会想尽办法带走,这中间恐怕要生出不少事,她也得小心应对。
三来则是家人与亲戚的事情。
表叔胡万春一家,不知愿不愿意离开襄州府,回到京城去。
她日后就要回京城去住了,从前天各一方的家人,今后兴许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她也该好好给他们备一些礼物。
想起爹娘和姐姐,青娆也微微红了眼眶。
真好,从前她还提心吊胆,一时怕四姑娘陪嫁的人里头有他们,到时他们被她连累,四处受辖制,一时又怕四姑娘让陈府拿捏着他们,不仅天各一方,还仍旧要提心吊胆。
幸好,老天也没有那么绝情。等她回了京城,这两种选择就是殊途同归,同在一座城池里,她使劲浑身解数也要保她们周全。
一边的丹烟只觉得自家夫人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仿佛有了用不完的拼劲儿和斗志。
她弯着唇,眼神坚定:夫人去哪,她就去哪。夫人要和谁斗,她就和谁斗!
……
几日后,陈阅姝的周年祭办得很隆重。
周绍拿了八千两银子,请高僧在家中做了一整天的法事,念了足足八十一遍《地藏经》,又在寺庙了做了十四天的道场,这才算做完了周年祭。
几个孩子还要等两年才能除服,不能轻易外出,见客时也不能穿过于鲜亮的衣裳。但周年祭一过,周绍便能正经与人议亲了。
赐婚的圣旨是一早说好的,等到了冬月末,宣旨的天使就远至襄州府,秉着圣意给成郡王与礼部陈侍郎的四姑娘赐了婚。
方氏跪在人群中,默默算着排行,心里就是一沉。
青娆则很是淡然,只觉得心头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余下的,便是她早已经准备好的日子。
宣旨的天使对周绍很是恭敬,还特意提醒道京城陈家因离得近一早就收到了圣旨,如今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妆了,王府这边也该早早准备起来,等开了春再上京,只怕就赶不及了。
听这话音,也是早就知道两家准备在入夏前将亲事办完。
周绍谢过天使,封了厚厚的红封,又留人住了两日,才派人送出了城外。
放在王府诸人眼中,自是王爷对这门亲事很满意的表现。
得了这圣旨,周绍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扶着老王妃回燕居堂时便道:“如此,有嫡亲姨母在,鹤哥儿也终于不用劳烦您老人家照料了。”
老王妃却看他一眼,没答应:“你带着家小上京,一时间只怕乱糟糟的,鹤哥儿还是先留在我身边吧,晚些时候再上京去。”
周绍一愣,下意识反对:“这怎么能行?他已经四岁了,不该将他养得太过娇气,一家人都上京,他怎能留在襄州府?”
老王妃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太过娇气?你经年累月不在家,不知道鹤哥儿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吧?好容易才养到如今,若是路上出什么事没站住,你当如何?”
想起长子的身子骨,周绍也是默然。
“行了,你又不指望这孩子继承你的家业,将来有了新妇,便好生再生个康健的嫡子,比什么都强。我虽然老了,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护佑不了一个孩子,鹤哥儿养在我这里,断然不会出半点差池。”
话说到这份上,周绍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少了个孩子一道进京,他难免有些不高兴。
可大哥是长子,母亲一向是跟着他的,他也不好开口让母亲和他一道进京去,怕犯了大哥的忌讳。
等人走了,常嬷嬷不由劝道:“您一片苦心,又何必做这个恶人?二爷日后说不定有大出息,您这样,只怕他心里难过。”
“再出息,那也是我的儿子,他还敢记恨我不成?”老王妃竖起眉头,想起元娘临死前紧握着她的手,认真望着她的模样,不由微微摇头:“有些话,我不好说出来,免得坏了他们新婚夫妻情分,但养了鹤哥儿这么久,他是我的命根子,我也不能平白送出去惹人糟践。做恶人这事,我倒是得心应手。”
常嬷嬷听了,只好无奈地摇头。
老王妃却很执拗。
他们家愿意和陈家结亲,的确有为了鹤哥儿考虑的原因在。若是元娘临死前没有将鹤哥儿托付给她,或许她也会很高兴日后由嫡亲的姨母来照料鹤哥儿。
可偏偏一向记恨她坏了他们夫妻感情的元娘这么做了。
她宁肯将独子托付给她这个“恶婆婆”,也不愿意暗示等她妹妹进门后将鹤哥儿交给她养,究竟是忘记了、以为理所应当,还是另有玄机?
方才她用来推脱幼子的借口,倒让她自己心头一顿。
虽是嫡亲的姐妹,可都是正室夫人,将来小陈氏生出的儿子也是嫡子,比起面容有损不能继承世子位子的晖哥儿,安知小陈氏会不会更忌惮这个原配所出,身体孱弱但到底站住了的嫡长子?
她不愿将人想得太坏,却也不能拿鹤哥儿的性命去试探人性。既然如此,不如就先把鹤哥儿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万一是她想错了,日后再让她们母子之间培养感情,有着一层血亲在,想来不会太难。万一她真猜中了……
老王妃不愿意去深想。
人人都有私心,只要不过了界限,不犯了她的忌讳,她也是信奉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那一套的。
在西府紧锣密鼓的筹备上京事宜的过程中,元丰三十三年的除夕悄然到来。
除夕那日,东西两府欢聚一堂,一齐度过了难得的佳节。
众人心里都清楚,从前是一墙之隔,日后却再不能如今日这般亲近了。故而,连平日里对着妾侍们不假辞色的襄郡王妃赵氏,这日都是难得的温和,还勉励了西府的妾侍们几句,要她们多为成郡王府开枝散叶,以保树大根深。
从前她还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等辗转听闻了这趟办差小叔子遭遇了多少次刺杀后,她就再不敢动这个念头了。
其实富贵平安就好,她家这男人的秉性,真叫他坐上大位了,天下说不定都得完。
所以,赵氏如今看得很开,不仅不再隐隐嫉妒着西府,还盼着小叔子真能有大出息,好让她们东府跟着沾光。
夺嫡一事,她虽然不大明白,但总是知道,陛下是因为没有子嗣才沦落到只能从宗室里选继承人,那这个继承人,若是子嗣不丰,自然是没什么指望的。
青娆听着赵氏掏心掏肺的一番话,想起初见时她对妾侍们不屑一顾的表情,也是微微一笑。
她摇了摇手上的金镯子,她明白周绍的急切,也明白他对自己寄予厚望,可惜,她盛宠多日,却注定不能在此时有子嗣。
而方氏则微微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暗暗盼望着期望不落空。
元丰三十四年,过了正月,成郡王府请人算了黄道吉日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一路出了襄州府城,往天子脚下的城池奔去。
旷野的寒风呜呜作响,青娆坐在干净宽敞,被毡布围得密不透风的马车当中,微微阖着眼睛,凝神静默。
京城,我要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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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