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开院
周绍既发了话,青娆这头便吩咐了下去,叫丹烟孟夏两个捡点起物什,预备起搬院子的事。
回事处的人很快报来最近的吉日,正是后日。
等东厢房里自己造的册交上去,承务处又派人一一核过来历,无误后才盖上小印封了箱子。
承务处的人见青娆承宠时日虽短,屋里却尽是玉头金身的名贵物件,又特意派了几个手脚麻利的粗使婆子跟着一道帮忙搬,行动间比先前还要更恭敬谄媚。
周绍百忙之中还特意打发高永丰去昭阳馆看了一眼,见她私库里东西虽不少,但从前的屋子太小,大件的家什毕竟有数,摆进昭阳馆的屋子里便显得空落落的,于是又让高永丰开了库房选了一套雕花贴贝共计十六件的家什送过去。
高永丰是国公府的大总管,又是国公爷头一号信重的,青娆没敢赏他,便着孟夏送他出去时给他塞了一个荷包,又让丹烟赏了帮忙抬家具的婆子们。
高永丰一摸那荷包就知道不是银子,就听孟夏笑眯眯地道:“劳烦高总管您特意跑一趟,这是上好的云南烟丝,抽着不伤身的。”
“国公爷吩咐的差事,哪里说得上什么特意不特意?”高永丰笑了笑,心里却是高看这庄姨娘一眼:府里的事情他都门清儿,国公爷眼下是宠着这位不错,也送来了不少好东西,可现银是没有的。
这烟丝需得从外头买,外头如今可都炒到十两银一斤的高价了。
这样的东西,他自然也买得起,只是不当吃不当穿的买起来多少肉疼些。庄姨娘进府时不过一个丫头身,说是身无长物都不夸张,舍得下力气打点他,倒算得上眼明心亮了。
孟夏听得他客气一句也没往心里去,高永丰在他们下人眼里就是祖宗辈的人物了,送个家具而已,压根不必他亲自跑一趟。
既然来了,便是有帮她家主子抬脸面的意思,她自然得顺杆子往上爬:“高总管,不瞒您说,我们主子忽然间抬了身份,虽然高兴,心里也是没底,往后还请您多费心,多多照看些,我们主子定然记着您的恩。”
高永丰上下打量她一眼,容貌还是一脸的孩子气,倒肯巴心巴肝地替庄姨娘打算起来。算起来她服侍庄氏的时日也没多久,这庄姨娘的驭下之术倒是也出挑得很。
这样的人物,若是有朝一日肚子争气生下哥儿来,只怕就要一飞冲天了。高永丰本就看好她,眼下更是不介意给些人情,便低声道:“宅子里的事情也简单,只要你家主子能叫国公爷看了舒心,日后的荣华富贵就少不了。”
也不多说,留下这一句便走了。孟夏年纪轻没太明白,只觉得他说了句有用的废话,但到了青娆跟前也不敢自专,一字不落地学了来,就见主子面上一派了然。
陈阅姝离世,周绍是很有几分伤心的。一方面,他不愿睹物思人,不敢踏足旧日熟悉的正院,另一方面,他却需要有人与他同悲,让他不至于满腹心事无人能言。
作为陈阅姝留下的“旧人”,青娆无疑是高永丰眼里最合适的人选。至少在新夫人进门前,她足以凭借这份缅怀的心思在一众姨娘间站稳脚跟。
高永丰服侍周绍的时日已久,对于他的判断,青娆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孟夏见自己打听来的话似乎有用处,便期待地看着主子,青娆回神后便夸了她一句,小丫鬟便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从前主仆三人在正院东厢房住着,一应服侍的人并不够,就如通房身份时,原该再给青娆配两个粗使丫鬟婆子,但正院的粗使够多,有什么事都能喊到人,青娆就没特意再添人。
如今搬到了昭阳馆,地方大了,身份也不同了,缺的人自然都要补上。
按照如今青娆妾媵的身份,她能配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六个粗使的丫鬟婆子,没有超配的情形下,月例都由公中出。若是要再添人,就是从青娆自己的私库里支银子。
丹烟和孟夏两个,从前在青娆身边做的是贴身的活计,按制领的是二等的例。
如今青娆成了姨娘,她们虽算得上伺候的老人,但年纪太小,未必就能攀上一等的位置,故而搬家这两日,两人都殷勤得很,生怕有什么事做的不妥当被后来的人挤下去。
等到了这日半下午时,胡万春便领着浩浩荡荡二十人过来,说是送来给姨娘挑选的。
青娆见了他很是惊喜。
这种在主子跟前露脸的活,从前是从来轮不到胡万春头上的。
她就派孟夏出去将领来的人看着,不许胡乱走动,亲自给胡万春斟了一杯茶送过去,笑:“您怎么来啦?”
胡万春接过茶,坐在丹烟搬来的小杌子上,笑得和蔼又恭敬:“姨娘如今在国公爷面前得脸了,小的自然也受好处。关管事近来为正院的事脱不开身,便将差事交给了小的来办。”
青娆提了身份,胡万春说起话来也不由带着小心。青娆看了眼丹烟,示意胡万春都是自己人,不乐意见长辈在自己面前还奴颜婢膝,胡万春笑呵呵地点头,随了她的意思,说话又自在起来。
承务处管事关海冬的娘子正是黛眉,如今陈阅姝骤然去了,正院的头一号人物黛眉眼见着就要失势,只能守着空院子和上了册子的嫁妆库房过日子,关海冬作为丈夫,多少也要受些牵累。
从前常庚总管不待见胡万春,发下话来,正院夫人又没有特别照顾胡万春的意思,关海冬索性就视而不见,由得下头人架空这位三把手。
如今情势一转,他失了最大的靠山,自然也要往宅子里令寻依仗。
青娆根基尚浅,但短短时日就得了国公爷欢心,从半主半仆的通房成了单独开院的姨娘主子,高永丰又开了库房亲自将家具送来昭阳馆,关海冬自然都看在眼里,权衡稍许,再将胡万春抬起来给昭阳馆示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况,青娆是正院夫人临走前抬举起来的人,论起来本就和关家夫妇密不可分。
青娆听了,对这位关管事倒是有一层新认识。胆大心细,直觉敏锐,从前看着是他高攀了黛眉,日后倒指不定黛眉得靠着他才成。
叔侄俩闲话几句,青娆才知道胡家的好事还不止这一桩——童氏从前在大厨房是普通媳妇子,如今表亲的侄女成了正经的姨娘,管事妈妈想着再叫她做那些粗使的活计也不像样,再加上她性子泼辣却肯干,管事妈妈便报了承务处给她提了等,如今也专管着一间灶房了。
“……你婶子说有个叫杏花的,从前是正院小灶房的,口口声声说和你有几分香火情,提着好些东西上了我们家,说不肯跟着俞妈妈在一个灶屋里,怕她生事,想到你婶子那间去。”
正院没了主子,除了必须留下定期打扫和看管嫁妆库房的下人,都被重新打散分了出去。
像俞妈妈等人,有些资历又有些本事,在大厨房里也能分得一间灶。杏花虽然手艺进步不小,资历毕竟浅些,若被那些人随意分着继续跟着俞妈妈,新仇旧恨之下,俞妈妈难免要发作她。
她眼睛灵活,知晓青娆这当空恐怕没工夫应付她,被分去了就直接找上了童氏,好言好语不要钱地送,还拎着鸡鸭肉上门请童氏吃酒,童氏见她一副亲近的模样,也不好一口拒了,便叫胡万春顺便来问问青娆,这是否是个可用的人。
被提到陈阅姝身边伺候后,青娆将自己的一些手艺教给了杏花,后来也得了她不少照顾,膳食上从来没有一日是不精心的。
她念着旧情,便笑着点头:“那丫头吃了俞妈妈不少苦头也没学到东西,跟着我倒是学了些皮毛,她性子是踏实的,婶子若是手底下有位置,便不妨照顾一二。”
灶上的手艺本就不好学,杏花一早就知道俞妈妈是个吝啬的,只顾着照顾亲侄女,但还是忍了那么些年,可见是个能吃苦耐劳的。
胡万春一听就明白了,那杏花说的大概有八九分真,如此一来倒是个可用的——青娆刚开院,日后一应事务都不能再打着正院的旗号行方便,在各处安插人手,慢慢培养起来,总有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到。
说完这事,胡万春又提起今日来的正事。
“你这院子里还有十二个缺,今儿带来的这些人,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和旁的几个院子都没什么大的沾连,你从里头挑一些合眼的,留下来就是。”
襄王府传了几代,府里的人四处结着干亲、姻亲,若说这么些人都和内宅里毫无关联,实在太假——毕竟,家生子占着大多数,青娆不可能都去用外头买来的。
但今日能送到青娆跟前的,都是出不了大错的人,关联已经是相当微弱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旁的也就罢了,只是有两个人是特别的。”
“表叔请说。”青娆作倾听状。
“一个叫杜薇的,是副总管柴兴德的亲外孙女,另一个倒是原先正院里的,你大抵认识,名字叫白露。”
青娆一听,不免吃了一惊。
柴兴德副总管,这位可是高永丰之下的第二人,手里分管着七司,掌管礼仪接待的回事处和银钱往来的司房都归他管,货真价实的实权人物。
这杜薇既然是柴兴德的亲外孙女,怎么会被送到她这个刚开脸的姨娘这儿?
胡万春见她一脸茫然,便晓得她对自己如今的得宠还没有清晰的认知。
先夫人新丧,国公爷几天几夜都没合眼,即便是被人劝着歇了些时辰,再见到也仍旧是满面黑云,外院服侍的人无不战战兢兢。
偏是这当口,先夫人的丧事刚料理完,国公爷就进了正院一趟,却是给青娆张罗起搬院子的事情来,还不嫌麻烦地亲自挑了东西让高永丰送过来。
内宅里的丫鬟仆妇或许还没回过味儿来,高永丰、柴兴德等人却早瞧出了不一般。
听闻那日国公爷从正院出来后,脸色就好看了不少,还特意嘱咐了高永丰好几句让他着意照看昭阳馆搬迁之事。
外院的那些人,谁不是人精。高永丰能亲力亲为地过来卖面子,柴兴德不落人后,送人过来也是寻常。
胡万春就笑道:“你这里得宠,柴总管也放在心上,晓得这是个好去处才会把外孙女送进来。且杜薇年纪比你这里原先的两个小丫鬟大好几岁,干不了几年就得放出去嫁人了,论起年纪来行事倒是会比小丫鬟妥帖些。
“再者,柴总管分管着几个要紧的地界,从前和宅子里的几位主子沾连都少……”
闻言,青娆微微颔首,看了一旁脸色有些变化的丹烟一眼,倒是犯难了一瞬。
柴兴德的亲外孙女,自然得给个一等的位置。但原先,她是打算把身边这两个丫鬟都提成一等的。
也罢,孟夏到底年纪还小,虽然如今做事有章法了许多,到底性子还不够稳当,放个过两年就能放出去的杜薇在她前头,对她这性子来说不是坏事。
倒是白露,青娆让人把她特意喊进里间问话。
这白露,原先就是正院里的二等丫鬟。若说三等及粗使等人不晓得主子们的打算,还说得过去,可白露不仅是二等丫鬟,还是陈阅姝陪房里选出来的陈家家生子,定然晓得将来陈家还要有姑娘嫁进来。
正院的那些人,如今虽然不少乖乖地被散到了各处,但心里都打着算盘:若是陈家真能再嫁个姑娘过来,贴身的几个或许没了位置,但正院里原来的那些差事能抢回来的把握却大,如今的落魄,也只是一时的。
像白露这等人,最明智的就该是等着四姑娘嫁进来,再为新主效力。
青娆便单独问她:“你何必来我这儿?我这里了不起给你一个二等的位置,正院不会永远无主,你哪怕是留在正院看库房,日后的前程也差不了。”
她从前和白露打过交道,只记得这是个性子持重的,不爱同别人多嚼舌根子,便直来直去地问了她。
白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道:“奴婢无心伺候正院的新主,奴婢的主子,只有先夫人一人。”说罢,她像是才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忙结结实实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认错道:“黛眉姐姐说,姨娘这里少人手,奴婢愿意为姨娘效力。”
青娆被她头一句噎了一下,等她提起黛眉,才哭笑不得起来。
这竟是个翻版的小黛眉,对陈阅姝忠心不二,连她亲生的姐妹都不愿意伺候。
她想了想,就明白了黛眉的意思:册子陈阅姝给了她,但等闲她指挥不动册子上的人,白露便是她特意留在昭阳馆,充当两方桥梁的人。
“我明白了,行了,你下去吧。”
又过了一会儿,她将孟夏喊进来,问起晾着这些人的期间有没有不规矩的人,又问起谁的表现更好。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你是个能干的,只是承务处送来的人里头,有个是柴总管的外孙女,怎么着都得给她一个一等的位置……”
孟夏是家生子,但柴总管一门都是显贵人,她是没打过交道的,更没认出来里头有这等金贵人物。等听了青娆的描述,便晓得这人也沉得住气,方才出错的人里没有她,脸上便露出失望神色。
先时丹烟跟着姨娘出去,挂了彩回来,自那日起二人间就逐渐有了先后,她也看得出,丹烟在姨娘心里更重些,姨娘又特意跟她说了这话,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想了想,很快提振起精神,撑起笑道:“姨娘,奴婢明白您的苦心,奴婢的确也年轻了些,经不起事儿,日后奴婢会多和杜薇姐姐学习的。”
杜薇背景大不假,可她年纪也摆在那儿,姨娘行事果断,待下人却和善,总不会将她留成老姑娘才嫁出去。等她一放出去,自然就轮到她了。
青娆见她很快鼓舞士气,也露出一抹笑容,从头上取下一支雕花金簪赏了她,孟夏忙欢天喜地接了下来。
等主仆三人并着胡万春一道进院子一看,将两个不规矩随意乱看的丫鬟择了出去,又挑了模样、口齿、规矩,选出十二个来。
选了人,青娆便一并宣布了定等。丹烟、杜薇定为一等,孟夏、白露定为二等,其余的十个则没有定等,端看她们近日的表现,得用的提为三等,不得用的便还继续做粗使活计。
此言一出,有些背景的丫鬟顿时面露苦色,却不敢再说什么话。这主子面上瞧着和软,实则并不好说话。
方才被择出去的两个,有一个还是司房得脸管事的亲女儿呢,照样没落得什么脸面。
除了柴总管和先夫人的人,其他人竟然都在她这儿没有面子可论,由此可见她底气有多足。玉喜轩的那一位,可全然不是这样的做派。
丫鬟们心里算着,面上再不敢露出半点不恭敬不规矩的神情,安安分分地听着几个大丫鬟的吩咐,忙碌而上进地各司其职起来。
杜薇得了一等的身份,心里高兴,却也知道自己是占了旁人的位置,等孟夏落了空,便悄悄给她塞了个红宝的戒指。
孟夏一看就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杜薇一出手就这么大方,推拒着不肯要。
杜薇却笑吟吟地一定要塞给她,嘴上告罪道:“好妹妹,晓得你受了委屈,权当是我给你赔礼了。只是我外祖父身份摆在那儿,我进了院子不好给他丢脸,这才应了姨娘的话,否则论情分论规矩,我还不如妹妹呢,怎么有脸忝居妹妹之上……”
杜薇年纪比她大,却没有架子,一番话说得圆滑又谦逊,再看被她戴上的红宝石戒指,心里喜欢得不成,残存的那点气也消了。
孟夏便也扬起一个笑脸:“姐姐这话折煞我了。您本就比我懂得多,又是高门户里出来的,日后姨娘指望着您的事还多着,这个一等您怎么当不得?”
杜薇见她识趣,方才在主子面前也没拉脸,顿时也高看她一眼。二人趁着收拾床褥的功夫闲话着,很快就亲亲热热地道起姐妹来,杜薇也从孟夏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庄姨娘先前的事。
她和丹烟平起平坐,日后指不定还要论出个高下来,所以她没找丹烟打听。
方才看庄姨娘行事,全然不像个丫鬟出身的,身上半点畏首畏尾的气度都没有。她心里就提着些小心,总是要从旧人口中多探听些,才肯放下心来。
她外祖父柴兴德是主子面前一等一的得意人,地位仅次于高永丰,他看重的人,日后的前程差不了。杜薇被送进来之前,也早被外祖父耳提面命了一番,叫她不许在院子里耍威风,服侍庄姨娘,要再恭敬不过。
“原就是丫鬟出身的,在正院里当差也没少受苦头,千般算计才熬到今日。你借着我的光能体体面面地进院子,但若是在丫鬟们面前拿大,没准就惹了主子的眼。即便是要拿大,你靠的也不能是我,而是你家主子的青眼。否则,你闯下祸来,我也未必能救你。”
想到那些话,杜薇对待眼前的小丫鬟就更和善了些。
院子里的人与事,都被青娆看在眼里。无论是当主子还是当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
她摆好了上头几位丫鬟的位置,谁更出挑,谁是明珠蒙尘,便得她们自己八仙过海,走到她跟前来。若是没那个本事叫她瞧见,那就是不当用。
宅子里的下人是使不完的。从前,她也是其间的一员,如今,她则将这些下人收拢成自己手里得力的刀,一点一点,为她作为姨娘庄氏的生存,添加筹码。
但这些,也都是其次的。
她的荣辱,在陈阅姝这个靠山轰然倒下后,终究还是系在了这间府邸里最有权势的人身上。
瞧瞧逐渐阴暗下来的天色,她喊了杜薇到身边,要她去大厨房找童妈妈要一味党参乌鸡汤:“拿到后送到外书房去,看国公爷在不在。”
杜薇本端着个笑脸,一听这话,立时吓得腿都软了。
外书房那地界,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进去的。
她没想到,庄姨娘竟然比她想象中胆子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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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