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夫人指了你去伺候"
青娆初来乍到,随意试探下,只打听到胡万春如今是在承务处当副管事,旁的倒是一概不知。
只是光凭这一点,便能猜出胡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外院的小管事,在旁人看来多风光。可偏偏胡万春是夫人的陪房,而夫人最倚重的黛眉又嫁了承务处的管事……若承务处能为夫人所用,又何须叫大丫鬟嫁过去?
即便实在是黛眉与那管事两情相悦,夫人也大可以将他换个差事,好过如今手下势力里两人都在承务处当差。
更何况,照青娆观察看来,黛眉对陈阅姝忠心耿耿,恐怕不会因为心悦哪个管事误了陈阅姝的事。这样一算,胡万春的位置就更尴尬了。
她心里有成算,所以纵然胡家这些日子没人来寻她,她仍旧带了不薄的礼物去探望。
国公府的仆役群房在府里的东北角,离众星拱月的正院距离不近。青娆没有从外院走,而是过了东边的大穿堂,途径孟姨娘的栖月院,七拐八折,沿着青石板的夹道一路向北,到了仆役群居之地。
国公府的家生子不少,但能在府里谋得好差事的毕竟是少数,故而虽是白日,仆役群房里也有不少人家在走动闲话,洗衣劈柴。
见着青娆这生面孔,倚在门边嗑瓜子的年轻妇人就上下打量着,声音尖细:“姑娘这是找谁家呢?”
不说青娆生得漂亮,端看她浑身穿的戴的,就知道是主子身边服侍的人。这国公府里,谁不想进院子一飞冲天,年轻妇人目光审视,态度却是客气的。
青娆也不以为忤,含笑道:“姐姐可知道,胡万春家住在哪儿?我是他家的亲戚。”
妇人怔了怔,指了指靠北的那一家,哧哧地笑道:“住那儿呢。只是他家媳妇刚出月子,不晓得愿不愿意招待你嘞。”
光听这话说的,便晓得童氏在这院里风评不算好。来了亲戚,外头的人还想着童氏不一定会招待。
青娆面色不动,笑着谢过,忽视了众人看热闹的目光,拎着礼物敲响了那一家的门。
童氏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大儿子晒衣裳,听见敲门声眉头一皱,示意儿子去开门。
胡乐生应了声哎,就忙不迭去看是谁。若是左邻右舍爱嚼舌的婆子,他娘可不耐烦去应付。
等开了门,见到一个漂亮得如画里走出来的姐姐,胡乐生一愣。
“是谁啊?”童氏见他迟迟没关门,也没将人带进来,便扬着嗓子问。
十岁的胡乐生这才不好意思道:“姐姐您找谁?”
青娆笑着打量他,算着岁数,应该就是表叔的长子乐生了。她莞尔一笑:“我叫庄青娆,是你表姐,表叔可在家里?”
姓庄?胡乐生倒是想了起来,他是长子,家里的事情基本门清,他还知道前几日爹爹似乎就是为了姓庄的亲戚和娘吵了一架呢。
想到这儿,他脸色有点发白,退开几步,小跑着回去跟他娘低声回话。
童氏脸色也有些变化,没想到她拦着相公不理不睬,庄家的侄女会自己寻上门来。人都来了,总不好不叫人进门,让左邻右舍说闲话。于是便理理衣襟,前去将人迎进来。
青娆笑着跟她进去,将礼物放在了堂屋里,笑着和她福礼:“您就是表婶吧?”
童氏年约三十,细长脸,身着粗布对襟褂子,头上戴了一只素银簪子,相对于院子里那些得脸的仆妇,通身上下算得上朴素,半点不像个管事娘子。
她眼尾细长,看人时便自带了种刻薄意味,管不得外头的人都传她脾气差。
童氏余光扫过青娆带的礼物。两匹素面细绸,一根玲珑金簪,一对银镯并着半匣子狼毫笔。
她微微吸了口气,心里有些震惊。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寻常走亲戚,实在贵重了些。
“听闻表叔家里新添了个妹妹,临出门匆匆忙忙寻了对银镯,样式有些旧了,婶婶若是不喜欢,改日拿去外头融了重做就是。”
听得这话,更是个十全十美周全人,童氏的神情变得有些赧然。
这礼物,将他们全家都考虑了进去,他家是仆役,不能科举考功名,可这狼毫笔也是金贵的,国公府里识字的男仆不少,乐生将来想寻个好差事,少不了要花大功夫学练字。
于是对着大儿子道:“你去寻寻你爹,若是午间没什么差事,便叫他回来见见你姐姐。”
胡乐生忙不迭点头,见他娘今日没对客人生气,心里松了许多。
童氏便亲自起身给青娆倒了茶水:“自家炒的粗茶,比不得你在主子身边用的茶好,只是你走了一路,拿来解渴正好。”
青娆便知道胡家人已经知道她到了正院里边伺候。也是,当日她去承务处并没有瞒人,胡万春再是没体面,到底是里头的管事,听闻了也是正常。
她原有些不解,可忽然上门拜访见到了胡家真实的一面,看这通屋里都没摆什么值钱的东西,便晓得胡家的日子不好过。
童氏与她寒暄几句,多是问庄家夫妇的近况和青玉的婚事,得知庄禀义没有过继儿子,而是选择了给长女招赘,她不由笑了起来:“表哥表嫂一向看得开,如此倒好,免得给家里招来白眼狼。”
前些年,还有人鼓动他们家将儿子过继给庄家呢。倒不是为了成全他们,全然是为了让庄禀义往这条道上走,别考虑招赘呢。
可童氏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为了这一胎养了许久才养好身子,哪里肯将儿子送给别人?
且她性子泼辣了些,却也知道当家的当年受了姨母万妈妈不少恩情,她不是那等肖想别人家产的人。
闻言,青娆面上的笑意便深了深。她发现表婶是个妙人,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有好处。
于是等胡万春头上冒汗地小跑着回来,便见他预想中可能会争执的媳妇和表侄女相谈甚欢,甚至还聊起时兴的花样子来了,像是谈得来的小姐妹似的。
胡万春就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佯作体面地走了进来:“青娆,你来啦。”
可这一番小动作可没逃过童氏和青娆的眼睛,童氏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东边的屋里有孩子的哭闹声,她忙道:“你招待招待青娆,我去看看妞妞。”
妞妞想必就是胡家刚满月的小女儿,应是还没有起大名。
“表叔家里添丁进口,这可是大喜事。怎么也不去信给我爹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胡万春皮肤偏黑,生得一副老实模样,闻言面色就有些黯然,嘴上却道:“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不算什么大事。”可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头看,可见对这个幼女也是颇为宠爱的。
青娆默然。既然这样,不再和庄家多来往,大概是觉得心里没底气吧。她爹同她说起时,还以为胡家作为陈阅姝的陪房,在国公府定然有几分体面,可看今日的光景,却不是那样。
听见那头的哭声小下去,胡万春才回神,注意到桌上青娆送的礼物。
他一惊,就要推回去:“送这多东西做甚么,你刚来府上,正是处处要用钱的时候……”
青娆就笑:“表叔莫要担心了,我如今在正院当差,虽只是在灶房做活,但夫人给的是一等的例,吃穿尽够了。先前在陈府四姑娘身边伺候,也攒了不少银钱。今日咱们亲戚许久不见面,全当是侄女的一点孝心。”
胡万春默然,半晌才喃喃道:“在灶房也好,虽然辛苦些,可日日都是安心的。”
青娆那日初进府到承务处,他就知晓了。后来,他使了人去打听情况,便晓得青娆在正院里不受待见,连吃穿都成问题,他有心接济,或是出手帮忙一二,可回家和媳妇商量,媳妇却骂他自身难保还想着接济别人。
他在承务处当差,一直都是个副管事,多年不见寸进。如今夫人身边的黛眉娘子嫁了承务处管事关海冬,府里懂得眉眼高低的更是晓得他在夫人那里怕是不得体面,再加上有个强势的二管事在,他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童氏刚生了幼女,可他连给童氏补身子的银钱都不凑手,日后养儿养女花销更大,他的长子胡乐生原本已经到了该进府伺候的年纪,可打点的银子花出去,却许久都听不见响……
他自己也不是不着急,可想起从前庄家姨母待他的好,和他来襄州府时意气风发与表哥说自己必然会混出个名头的誓言,想起表哥的女儿在正院里受苦,他就内疚得不得了。
今日侄女自己寻上门来了,却带了厚礼,半点不见介怀,他心里就更愧疚了。
“……表叔不中用,在府里没什么体面,先前许多事情也没帮上你的忙。只是咱们两家是骨肉血亲,你日后遇上难事,尽管来寻,表叔和你表弟绝不会推辞。”
青娆觑着他的神色,明白了他是真心实意的,心下也是微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叔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先前没伸出援手,心里也有顾忌,毕竟,亲戚再亲,也比不过自己的小家。
能有这句话,她今日上门就不算白跑一趟。
更何况,比起银钱,她如今更缺的是对这府里的认知——正院上下与国公府的管事、仆役,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唯独她因为是后来者,许多事不能也不敢去打听。
胡万春这门亲戚,虽然没有多的实权,但只要能帮她补齐心里的图块儿,叫她日后不再那么被动,便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
青娆从胡家出来时,已经到了小灶房快开火的时辰。童氏本来想留她用饭,听她身上有差事,只好作罢,却让胡万春一路送她出了仆役群房。
她加快脚步回去,脑子里想着今日的见闻。
童氏原本是大厨房的仆妇,只是到如今年岁还没混成管事,只是在厨房里切菜洗菜,给管事娘子打下手。管事娘子待她还成,见她身子还没养好,便让她在家里休息一段时日,她的差事还给她留着。
胡万春见到了黛眉托他带来的贺礼后,神色就更黯然了,和她隐晦提起了往事。
原来胡家当日随着国公爷开府后,夫人就一心想把他安插在承务处,可他年纪轻不知事,当时得罪了管事常庚,便一路不得重用,等常庚走了,他成了副管事,却仍旧在他之下——
常庚的娘原先在老王妃身边近身伺候,最是得脸,跟着国公爷到了西府后,也很快被提拔成了副总管,分管的七司里,正好就有承务处。
他性子骄矜,又极为记仇,这些年都将胡万春压得死死的,陈阅姝作为国公夫人,不好和下头的人打别头,也怕为此惹了老王妃不高兴不值得,见胡万春自个儿久久立不起来,便将他放弃了。黛眉出嫁,便是最好的印证。
有了关管事这个助力,正院那头就更不拿正眼瞧胡万春了。童氏产女,黛眉也推脱事忙没来参礼,过了许久想起来了,今日才托青娆补上一份贺礼。可见,上下级之间如今只剩面子情了。
故而胡家此刻只有胡万春在府里当差,长子胡乐生想进府,竟也是千难万难。如今家里愈发捉襟见肘,所以先前才没心思照拂青娆。
虽是如此,青娆倒是从胡万春口中听闻了不少府里的旧事、姻亲关系和襄州府与国公府素有往来的人家,受益匪浅。
回到正院时,正赶上开火,青娆便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灶房——胡家如今虽不阔绰,可童氏是个勤快人,眼见这亲戚并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待人就诚挚了些,送了她不少自家做的腌菜和肉做回礼,不算名贵,做起来却也是要花不少心思的。
去了灶房,同着杏花一道备好单子上的菜,却久久不见正屋的人过来拎菜。
俞妈妈就打发了婆子出去打听。
回来时,婆子面色有些严肃,压低了声音道:“说是下午客人走了,夫人生了好大的气,摔了不少茶盏呢。”
青娆就问杏花下午来了什么客。
杏花虽不怎么识字,可脑子灵活,一细想下午院子里姐姐们嘴里念的,就想起来了:“……说是裕亲王妃的妹妹祝夫人上门来求见我们夫人。”
裕亲王?
青娆暗暗吃了一惊。裕亲王是当今的亲侄子,其父老裕亲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先逝之前,裕亲王一家一直在京城住着,从来没去过藩地,直到近几年,才被陛下打发出京就藩。
这一家子在京城可是炙手可热了许多年,裕亲王妃也是出身清河名门祝氏,所以其妹虽嫁了人,外头的人仍然以祝姓为尊,称呼她祝夫人。
周绍也是宗亲,可裕亲王的封地在富庶的江南,论起距离并不算近,好端端的,祝夫人上门来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惹得陈阅姝这般生气?
正屋里,陈阅姝因恼怒气得面色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怒火。
祝氏不过是庶出,她的夫家王家从前在她跟前只敢夹着尾巴做人,如今眼见着裕亲王有那等野心了,竟也敢狐假虎威到她面前,逼迫她去劝服周绍站队裕亲王。
真是荒谬!
若她身子骨还康健,她定要给祝氏一巴掌,叫她好好清醒清醒。
陛下还没死呢,他们家倒是跋扈得像是裕亲王明日就要登基了似的,生怕陛下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陈阅姝越想越气,本来精心保养着的身子被气着了,到了晚间便请了药藏处的大夫来。
大夫进了屋一诊脉就吓了一跳,连忙开了去火保心肺的方子亲自煎了让丫鬟伺候陈阅姝服下,病情这才没恶化下去。
一时间,正院里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起来,生怕陈阅姝这番就要不好了。
有主母在,正院的下人才会被人高看一眼。主母要是去了,日后她们的路就要艰难了。
夜里,周绍从外头回来,听闻了这事,来不及换衣裳便连忙进了正院看她,果真见她气色差了许多。
黛眉今夜没走,周绍出了门,便在外头问黛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黛眉惴惴地事情说清楚,周绍隽秀的眉眼中就多了一抹厉色,转身便出了院:“去请郡王爷来。”
周僖正在郡王妃屋里歇息,府上要守太子的孝期,他索性不再见那些千伶百俐的妾侍,免得自己翻下错来。见西府的下人着急忙慌地过来请他,白日里陈阅姝又请了大夫,他眉心直跳,生怕西府的弟妹是真不好了,忙穿靴戴帽地跟着人出去。
赵氏就隔着门问那小厮:“可要我过去帮忙?”
小厮却摇头:“国公爷只说要请王爷过府到书房一叙。”周僖夫妇一听,这才放下心来,看来事情没糟糕到那种地步。
赵氏表情就有些不乐意,觉得周绍将兄长当弟弟使,但想到白日里王家的夫人上门来见陈氏,又怕是有大事,到底没拦着。
周僖到了外书房,就见弟弟脸色沉沉坐在书案边,见他来了,吐出一口气:“裕亲王的人上门来了,兄长觉得,弟弟该如何做?”
周僖眉头一跳,他看着自小就有主意的胞弟,已经明白过来他的心意,他喊自己来,只是想知会自己一声。
“那位可不是好招惹的。”周僖蹙眉,难得表情凝肃。
周绍却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在时,那位是千娇百宠,比两位太子殿下还要得娘娘喜欢,可陛下眼里,选了谁,估计都不会选他。”
周僖沉默下来。
他想说裕亲王再不得圣心,到底封地在富庶的江南,虽然就藩时日短,经营上不如他们家在襄州府管得如铁桶一般,可数年下来,根底必然不差。如今对方刚有了争储的念头,他们就这样下人家的脸,日后万一真是他上位了,只怕全家人都要不得善终……
可他也明白弟弟的心思。
病危的发妻屡次三番拒绝了祝氏的求见,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地上门,还大放厥词气得陈氏差点背过气去,这样的梁子,在周绍眼里几乎是死仇了。
他向来不是眼看着妻儿受辱无动于衷的人,更何况裕亲王眼下手还伸不到襄州来。祝氏的尾巴,翘得太快了。
想到这儿,周僖也觉得很没面子。他们家在襄州府说一不二,祝家再富贵,裕亲王再势大,夫家王家都要在他们面前俯首称臣,祝氏一个出嫁的庶女倒是胆大包天,狐假虎威。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陛下亲侄子,虽然他爷爷和陛下不是一母同胞,但也都是先帝后裔。裕亲王这样跋扈,分明没将他们这一支放在眼里!
“你尽管去做就是,世道乱了,也该露出些獠牙,免得别人觉得我们好欺负。”周僖咬着牙,狠着心点了点头。
周绍眼里就露出些笑意:“那明日,还得劳烦大哥陪我去见见知州。”
襄州是他们的封地,襄州城的知州也和他们关系匪浅,故而州城的税收虽然是直接进了王府,知州治理地方却也是尽心尽力。
……
外头风波渐起,国公府内宅的下人们则都盯着主母的身子,青娆也绞尽脑汁做了一道药膳,大夫看了觉得不错,黛眉便做主献给了病中的陈阅姝。渐渐的,陈阅姝的急病也有了起色。
正院里的下人大松一口气,照春苑里,捧着肚子的方氏则在背地里骂了许久。
她还以为陈氏终于要死了,没想到,竟又让她熬过来了!想到自个儿大着肚子过几日还要给她晨昏定省,她就难受得紧。且这几日兄长来看望过她,说起外头的事情,她心里更泛酸。
王家的二夫人祝氏上门一趟,把陈氏气病了,转头王家在州城的几间铺子就出了乱子。
先是王家的粮铺被人发现里头掺了霉米,买粮的百姓们当场发作了,差点把铺子给砸了,铺子的掌柜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州城里卖米的大户经常在新米里掺陈米,这原是百姓们心里有准备的,可掺了能吃死人的霉米,这就太过分了!
而后,王家银楼的老工匠竟然做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头面,分别被两家贵族夫人买了回去,在宴会上,身形容貌不如对方的那家夫人被气得不轻,转过头去就联合族里的众多亲戚断了这银楼每年的供给。
银楼卖头面,卖的就是贵族女子们独一无二的虚荣心,王家银楼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谁家以后还敢在他们家买?
其他容貌不算特别突出的夫人也生怕再闹出这样的笑话,再出门逛铺子,便不大爱往王家银楼去了。王家银楼的收益自此一落千丈。
王家是士族不假,可三房这一支却是在全权打理庶务,并不出仕,赚的银钱供养着全家。短短时日,王家就被砍去了左膀右臂,粮铺还被官府查封了好几间,一直不能盈利,急得王家三老爷给知州大人送了好多贵重礼物,却都被人打了回去。
外头的人看笑话,只以为王家是得罪了知州老爷,可方将军一上门,却说是周绍故意下的手。那粮铺生事的人里头,还有他找方将军要的脸生的新兵。
方将军就告诫妹妹,日后对夫人还是恭敬点,周绍大动干戈,恐怕是因为前些时日陈氏被祝氏气病了的缘故。
方氏一听就绞了帕子,可见兄长严肃,只好应下了,心里却酸得不行。
她不明白周绍这举动的深意,只觉得陈阅姝真是天大的福气,叫夫君这般看重,一细想又展了颜,可惜陈氏命短,守不住这福气。祝氏上门这一闹,陈氏只怕身子骨更坏了,再是得夫君心意,也活不了多久了。
过了几日,王家三房终于在有心人的提点下,回过味儿来了。王家太夫人拄着拐杖在祠堂里将祝氏一顿骂,又打发了长子亲自上门给国公府赔礼道歉,并带了十分丰厚的礼物。
上门了两次都没能进门,直到第三回 ,回事处的管事终于拨冗来见,沉着脸收下了脸,却又将王家大老爷敲打了一番。
被个奴仆敲打,王家大老爷脸面无光,可一细想,就知道周僖兄弟的意思。王家势力再大,周僖兄弟才是这襄州城的土皇帝,他再穿金戴银,在周僖兄弟眼里也只是个得脸的奴才。
他又羞又愤,可经历了这一番事,也明白了襄王两府动辄断人臂膀的傲慢,面上再不敢露出来,只心里骂着祝氏这个弟媳,必要在她头上讨回损失才好。
*
陈阅姝气色好了些,黛眉才将这些时日外头发生的事情慢慢说与她听——国公爷先前交代过,夫人在病中,不能拿琐事惹她伤心神。
王家的吃瘪,在黛眉看来是国公爷心里看重陈阅姝的表现,她说给陈阅姝听,也是盼着夫人将精神气提起来,或许身子骨能渐渐好转。
可陈阅姝听了,先是一愣,旋即眉头便紧锁起来,脸上不见欢愉。
她是生气那祝氏的傲慢无礼不错,可再怎么说,祝氏当日打的是裕亲王府的名头,纵然有失礼之处,但周绍这般反击,给的打击太重。
公爹在世时,她听他议论过裕亲王,只道这个堂弟被太后娇宠坏了,目中无人不说,还十分睚眦必报,等闲不要去招惹他。
若非如此,当日祝氏威胁到她头上,她当场就会叫人把她赶出去。
她忍下的事,周绍却没有去忍。
表面上看,似乎是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周绍为她出头,可夫妻多年,陈阅姝知道他不是意气用事的人,真只是为了出气,大可不必这样大张旗鼓拿整个王家做筏子,祝氏一个妇道人家,想对付她太容易。
可他没有。
他偏偏如此大张旗鼓,一扫往日襄王府的低调沉稳,作出了藩王该有的傲慢态度。
这一切,更像是在和裕亲王划清界限。
然而,裕亲王的身份摆在那里,论血缘亲近,还是他们家最近。一母同胞的兄弟分的两支,往日里即便有嫌隙,到了最后关头,也未必不是落在裕亲王头上。
周绍……他这样干脆利落地打了裕亲王的脸,是真的自信能猜对圣心,还是……已经打定主意,明白日后绝不会和他一个阵营?
后一个可能,叫陈阅姝不寒而栗。
她原以为,那只是父亲的野望,却没去想,或许周绍是先有了这个意思,叫父亲看出来,才有了野心。
若他们家只是普通宗亲也就罢了,鹤哥儿身子虽弱,她也能托着情分让周绍点头在她死前立他为世子,可若真是搅入夺嫡的风波,原就因子嗣问题后继无人的皇庭,又怎么会选一个有孱弱世子的宗室为继任者?
且真到了那关头,世子不世子的另说,若是周绍失败了,全家人只怕都要陪葬。
陈阅姝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抓着黛眉的手,狠狠地咳嗽起来,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黛眉吓了一大跳,忙给她拍背顺气,又叫丫鬟送了温水过来叫她服下,屋里折腾得兵荒马乱,好一会儿,陈阅姝才缓过气来。
“夫人,好好的,您这是怎么了?”缓过来后,黛眉眼泪簌簌地落下,很是心疼她。主仆多年,黛眉对她忠心不二,往日里也一直得她厚待,出嫁时连府里的姨娘都不敢不给她添妆,两人间早有了亲人般的情分。
陈阅姝攥紧了黛眉的手,一字一顿地艰难道:“黛眉,你……让关海冬留着心……这几日,若是王家……或是祝氏再上门,国公爷有何反应……要及时来禀我。”
黛眉养在宅子里头,眼里只有主母姨娘之间的明争暗斗,对外头事情的敏感程度太低,她不太明白陈阅姝为何听见这些事忽然变了脸色,却足够忠心,立时就应了。
陈阅姝满意地拍拍她的手,好容易养起来的那股气,想了这许多骇人的事又尽皆散去了,便又躺下歇着了。
黛眉留了心,夜里回了自家小院便郑重和当家的说起这事,关海冬一听是夫人关注的,也立刻允诺会让人好好留心。
过了约三日光景,陈阅姝半躺在床上听鹤哥儿给她背三字经时,黛眉便进来禀,道关海冬想进来给夫人请安。
陈阅姝眸色一变,笑着亲亲鹤哥儿,便叫乳母抱他下去了。
关海冬便进来隔着屏风给陈阅姝回话。
“……王家的二老爷和一个南边的行商带着厚礼要给国公爷请安。国公爷原见了他们,谁晓得两人在外书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高永丰就把二人请出府去了,连带着礼物也是一样都没收。”
王家的二老爷,也就是祝氏的夫君了。
南边的行商……陈阅姝眸色沉沉,心里已明白这多半是裕亲王派来的人。
看来,裕亲王是铁了心要拉拢襄州的这一支。毕竟,宗亲里头,数他们家的子弟往日里最得圣心,经手的重要差事不少。
可人都上门了,周绍竟然还将人赶走了——说是请出去,恐怕场面并不好看。
陈阅姝阖了阖眼,终于再也无法欺骗自己,道周绍也许会置身事外了。
这样光明正大地拒绝了裕亲王,只怕要将人得罪狠了。要么,周绍是想当陛下的孤臣,要么,他就另有图谋,不怕得罪裕亲王。
叫黛眉将关海冬送出去,陈阅姝躺在那儿,看着天青色帷帐上的两颗夜明珠,半晌,自嘲地笑了笑。
放在刚成亲的时候,她不会猜不到周绍的打算。可自打成了母亲,她想的更多的就是如何护鹤哥儿平安,冒险的事,半点也不肯做。
但周绍不同,他是男子,在外见过太多世事,鹤哥儿是他的独子不假,可他还年轻,从前是经常在外奔波与府里的妻妾亲近得少,日后,他的子嗣会如方氏肚子里的孩子一般,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
鹤哥儿于他而言,宝贵,但不是非他不可。所以为了家族,为了保住襄王府的荣华富贵,他要去冒险,无可厚非。
毕竟,襄王府两代都得先太子青睐,在襄州府经营几十年,无论将来的新皇是谁,恐怕都会磨刀霍霍,以此充盈国库。
其实,他们也是不得不争。
可周绍真要走到了那一步,她的鹤哥儿是嫡长也无用,身子骨不强,内外都不会看着他坐上世子位。与其算计这个,倒不如想着将来府里的女人一多,他的鹤哥儿该如何立足。
认清了现实后,陈阅姝忽然看开了。从前横亘在她心头的,对嫡妹的怨气和嫉妒,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的眼前,忽然就冒出了那个纤细柔弱的身影。
*
陈阅姝病了后,寻常的饭菜都不能再吃,只能吃些清淡的物什,黛眉偶尔应允,青娆就做了药膳送去,聊表心意。
周绍也是每晚匆匆来看一眼,便又回了外书房。
故而,小灶房这几日只用做鹤哥儿和几个管事、一等丫鬟的饭菜,倒是清闲了不少。
这日晚间,青娆做完了活计,回到屋里,就见黛兰正在对着烛光写信。
见她进来,黛兰匆匆写了几笔收尾,便将信塞进了信封里。
青娆看着她笑:“又往家里去信呀?”打她住进来,黛兰倒是十天半个月就往家里去一封信。
黛兰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娘和妹妹近来身子都不大好,我心里挂念,便时常去信。”
黛兰当年年幼时便跟着陈阅姝到了襄王府,她的家人却是没能作为陪房一道过来,两地分隔,青娆每次听她提起,也有同病相怜之感。
只是今日,看着了黛兰信封上的字迹,不知缘何,她竟觉得有些眼熟。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就被外头骤然炸起的喧闹冲散了。
“快!快!”
“……你们几个,小心些,若是加重了国公爷的伤势,高总管即刻将你们发卖了!”
被夜风挟进来的只言片语,听得青娆眉心直跳。
国公爷受伤了?
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只看见一顶绿呢官轿从院门口进来,一路往陈阅姝的正屋去。几个抬脚的轿夫面上是难掩的慌乱,仿佛出了什么滔天的祸事。
这样大的动静,倒座房的一排屋子和院里的几间大正房立时被惊动了,霎时间一排烛光闪闪晃晃亮起,昭示着此夜的不平静。
连青娆也被叫回了灶房,说要她即刻烧几桶热水给正屋里用。
青娆有心打听,来抬水的婆子很快就露出了口风。
今夜,国公爷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南边混进城的贼匪,被那贼匪砍了好几刀,说是高总管都要急哭了。
青娆面上震惊,忙不迭将差事做好,把烧好的热水一桶桶舀出来。
婆子领命而回,不再和她多说,青娆却是陷入了沉思。
若真是伤重不治,怎么会这般折腾地将人送回了正院?听闻那高永丰是个厉害人物,真到了紧要关头,合该一早喊了大夫在外院候着,一进门就立刻医治。
可直到刚才婆子来抬水,药藏处的大夫都还没有进院……
青娆杏眸微睐,直觉里头的事不简单,可这宅门里处处都是秘密,若都要窥探,她只怕活不长。
她等了一会儿,见正屋那头渐渐平静下来,也没有人再来使唤她烧水,便盖灭了火,锁上小灶房的门回屋去了。
出了再大的事,总归也是主子们的事,和她这个小小的灶房丫头,没有太大的关联。来了国公府这么久,她也逐渐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夫人既然想让她当灶房丫头,她就做好自己的差事。若是得力,说不定日后她同样有赎身出府的机会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青娆一夜无梦地睡到了第二日。
可这日刚做完早食,黛眉就匆匆地过来寻她。
“国公爷受伤,那头少了个伺候的人,夫人指了你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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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