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在徐清岚病了的第三日,宋钰与宋宝贞一同来了徐家。
他们姐弟二人名为探病,实则却是各怀心事。
宋钰来找徐清岚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来找徐清岚请教如何读书。
自从上次宋老太爷在祠堂说了那一番话后,宋钰如醍醐灌顶,顿时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就是读书。宋钰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十分宏大的计划:三年内考中进士,五年内升官,七年内当上三品大员庇佑全家。
计划听起来很宏大,执行起来却倒在了第一步。
宋钰从前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散漫惯了,如今骤然强迫自己开始读书,要么就是读着读着睡着了,要么就是读着读着就心不在焉起来了。等他反应过来时,书倒是翻了好几页,但书里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徐清岚听完后,沉默片刻,给出了意见:“不要操之过急,循序渐进的来。”
宋钰立刻坐直身子,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
“你从前自由散漫惯了,如今骤然逼迫自己整日待在房中读书,也不过是过眼不过心罢了。堵不如疏,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一开始就逼迫自己埋头苦读……”
书房里,徐清岚徐徐说着,宋钰手中的湖笔摇的飞快。
他怕自己转头就忘了,所以要将徐清岚说的金玉良言写下来。
书房外的宋宝琅看见这一幕,眼睛顿时睁的老大。她悄声问宋宝贞:“大姐姐,阿钰这次真打算好好读书了?”
“眼下瞧着是的。”说到这里时,宋宝贞顿了顿,又如实道,“但我听人说,他夜里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看文章,第二天到了太学后却在堂上呼呼大睡,被经学博士好一通骂。”
宋宝琅顿时以手扶额。
她就知道,她这个弟弟但凡认真读书,总会闹出笑话来。
见书房里的两个人,一个认真教一个努力学,宋宝琅便没进去打扰,而是将宋宝贞带去暖阁里吃茶。
她们姐妹二人闲聊几句过后,宋宝贞才说明来意:“簌簌,我这次过来,是专程来谢你和妹夫的。若非你们夫妻二人,只怕如今我还在隋家那泥潭里陷着。那日也幸亏你们夫妻二人去的及时,否则只怕我和烨哥儿已是凶多吉少了。”
说着,宋宝贞起身,便要郑重向宋宝琅行礼。
“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宋宝琅立刻托住宋宝贞的手腕,嗔怒瞪她,“我们是亲姐妹,我做妹妹的如何能对你们母子见死不救?大姐姐对我这般客气,难不成是将我当外人?”
“你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会是外人。只是……”
“既然不是外人,大姐姐为何要这般见外?”
宋宝贞被宋宝琅问得哑口无言。见宋宝琅面上有恼怒之色,宋宝贞忙道:“我不是同你见外,而是救命之恩我若连句话都没有,我着实心下难安。”
宋宝琅听见这话,面上的神色才缓和了几分,她拉着宋宝贞重新坐下。
“大姐姐你就是太爱多想了。我们是亲姐妹,互相扶持帮衬是理所当然的事。你看我跟阿钰,我们之间从来不会这么客气的。”
先前宋宝贞就因为性子敏感多思,才会被隋承瑛拿捏诱骗。
如今她从隋国公府那个火坑里出来了,宋宝琅希望她不要再那么沉思默想,好好过往后余生的日子。
“大姐姐,我知道你我对我阿娘有心结,但爹爹是真心疼你的。”
宋宝贞知道,宋宝琅是真的关心她,盼着她往后余生能过得好。她笑了笑,神色温婉而平和:“我明白的,从前是我想岔了,以后不会了。”
经此一事后,宋宝贞是真的幡然醒悟了。
从前是她固步自封,性子怯懦内秀,才会被隋承瑛盯上诱骗。
如今她从隋国公府那个火坑里跳出来了,也看清了人心,日后她会好好的活,会孝敬父母爱护弟弟妹妹们,好好抚养她的孩子长大。
宋宝琅见宋宝贞是真心想通了,既欣慰又为宋宝贞高兴。
但高兴之余,宋宝琅不免想到了那日在祠堂里听到的话。
宋宝贞以为,兄长的死与她阿娘有关。可是以她对她阿娘的了解,她阿娘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
宋宝贞看出了宋宝琅心中所想,便同她坦诚:“其实早在祖母过世时,我就知道,我兄长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与母亲无关。”
宋宝贞兄长得的是急症,从发病到过世只有三日。
那时恰好王氏也有了身孕,宋宝贞的乳母便同宋宝贞说,是因为宋宝贞的兄长挡了王氏孩儿的路,所以他才会死。
后来宋老夫人彻查了此事,还了王氏清白的同时,也惩罚了府中乱嚼舌根子的下人。
但宋宝贞的乳母私
下却仍偷偷同宋宝贞说,是因为王氏有了身孕,宋老夫人为了王氏腹中的孩子,才对外说此事与王氏无关。
乳母是年幼的宋宝贞最信任的人,宋宝贞自然信她的话。
之后,宋老夫人将宋宝贞养在她的院子里。
宋老夫人是个十分有才情和眼界的妇人,她亲自教宋宝贞读书识字,手把手教她琴棋书画。
她在宋宝贞十二岁那年过世。临终前,她将宋宝贞叫至身侧,给宋宝贞看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当年查证她兄长之死与王氏无关的证据。
另外一样,则是她乳母的口供。她乳母在口供中承认,她是故意恶语中伤王氏的。
乳母是宋宝贞生母的陪房,她不想看着她主子拼死生下的孩子,遗忘了她主子这个生母,而唤王氏母亲在王氏膝下尽孝。所以便想着利用她兄长之死,在年幼的宋宝贞心底埋上一根刺。
宋宝琅一愣,面露疑惑:“大姐姐,既然你那时就已经知道真相,为何这些年你始终不愿意亲近我阿娘?”
“并非是我不愿意亲近母亲,而是……”宋宝贞低头,有些无措的揪着帕子,“而是我不知道如何亲近母亲。”
宋宝琅向来聪慧,一看宋宝贞这样,顿时就明白原因了。
她们二人不冷不热相处多年,即便知道真相后,向来内秀的宋宝贞也不知该如何亲近她阿娘,所以最后只能维持现状至今。
宋宝琅听到这话,立刻亲亲热热挽住宋宝贞的胳膊,开解她:“大姐姐,没事的呀,你若想亲近阿娘,日后我可以帮你们从中牵线搭桥的。偷偷跟你说,阿娘其实从没怪过你。”
“我知道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宋宝贞有一位手帕之交,她与宋宝贞一样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那手帕之交每次赴宴时,总会同她们哭诉,她那面慈心狠的继母是如何磋磨她的。
而王氏从没磋磨她。她们之间关系虽然不亲厚,但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一直与宋宝琅别无二致。
她及笄之后,王氏也会教她如何掌管中馈,如何管教仆从以及教她人情往来等。
王氏虽然非她生母,但这些年她一直都待她很好,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宋钰和宋宝贞难得过来一趟,原本宋宝琅要留他们用饭的,但宋宝贞记挂着着烨哥儿,宋钰又与人有约了,他们二人皆推辞了。
到最后,宋宝琅只得送他们离开。
临走前,宋钰偷偷凑到徐清岚身侧,低声道:“要不揍隋承瑛那个畜生这事你别参与,我自己去。”
这是宋钰来找徐清岚的第二件事。
“不成,我们一起。”宋钰少年心性,行事又容易冲动,徐清岚怕他下手没分寸。
徐清岚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话别的姐妹俩,压低声音道:“隋承瑛如今还在府里养伤,待他能出府了,你我二人再一同商量动手之事。”
顿了顿,徐清岚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若敢背着我私自动手,我就将此事告诉你阿姐。”
宋钰顿时没好气白了徐清岚一眼:“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动不动老拿我阿姐来压我啊?”
“这招对你最灵。”
宋钰:“……”
从徐家离开后,宋钰将宋宝贞送回府后,匆匆换了衣袍后又出门了。
今日宋钰与人约了打马球。他的朋友们在丰泽楼前等他。宋钰到了之后,他们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郎便一同打马嬉闹着往马球场而去。
他们个个锦衣华服,又生得仪容不俗,一群人打马自街上行走便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一时竟将路堵住了。
一辆青布马车因此被堵在街上,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想看外面情形时,正好看见了这帮青春洋溢的少年郎。
一个仆妇模样的老妪转过头来,笑着回禀:“老夫人,前面有一帮小郎君路过,所以路被堵住了,待他们过去了,路应该就能通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旁侧的邹氏便立刻讨好似的将一盏茶递过去:“既然如此,那婆母您不如吃盏茶略等等。”
而邹氏讨好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那老妇人颧骨突出嘴角下垂,满头银发拢成一个圆髻,上面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这是范文正的母亲赵氏。
赵氏闭眸转着手中的佛珠手串,对邹氏的话置若罔闻。
邹氏端着茶盏,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尴尬的端着。
外面那群郎君自他们马车旁经过,少郎君的嬉笑打闹便也飘了进来。
“宋钰,我听人说你小子最近开始想不开读书了?读书多无聊啊。”
听到这个名字时,邹氏身子一顿,就见范母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这个草包不懂。”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蓦的响起。
“嘁,说得跟你从前不是草包一样。不过话说,你小子读书怕是书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书吧。”
这话一出,其他的少年郎们纷纷跟着哈哈大笑。
宋钰嗤笑一声:“少推己及人啊!我跟你们可不一样,而且我还有个探花郎姐夫教我呢!日后登高及第,那就是指日以待的事情。”
他们一帮少年郎说说笑笑的打马走远了。街上因他们而拥堵的路也散开了,邹氏不敢去看婆母的脸色,但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回府后会被婆母发难的准备。
马车一路驶回范家。
范母由仆妇搀扶着下了马车后,便往她的院子行去。
婆母没有吩咐,邹氏这个儿媳自然得亦步亦趋跟上去服侍。
到了范母住的院子后,范母直接撂下一句:“你在院里候着”后,就径自进屋去了。
原本已上了台阶的邹氏闻言,只得又退回院中站着。
很快,天上便飘起了雨。
雨势并不大,但冬日的雨寒气重,没一会儿邹氏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有寒意扑进衣裙里,仿佛要往她的骨子钻。
“娘,”邹氏正被冻的牙关打颤时,骤然听见了范令容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便奔至了她的面前。转瞬她头顶上的雨幕也被一把竹骨伞隔开了。
范令容忙将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披到邹氏身上,满脸心疼道:“娘,这下着雨呢,祖母怎么能让您站在这里?”
自范令容记事起,她祖母待她母亲就极为严苛,时不时就给她母亲立规矩。
今日得知她祖母和她母亲从佛寺归家的消息后,范令容恰好有事去邹氏的院子寻邹氏,便知她母亲并未回去,范令容就知道她娘又被她祖母叫过来立规矩了。
“容容,这事你别掺和,你快回去。”邹氏身体微微颤抖着,意欲将女儿推走。
但范令容不走,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娘被她祖母磋磨。
母女二人都是倔脾气。到最后,范令容索性将伞放下,陪邹氏一道在院中淋雨。
屋内,有仆妇将此事禀给坐在罗汉床上的范母。
范母神色没有半分动容,只冷声道:“她既然愿意陪她娘站,那就随她去。”
那仆妇不敢多言,顿时便退了下去。
旁人不知,但范母身边的老妪却一清二楚。邹氏是范母闺中密友的女儿,昔年她父母双亡后,就来上京投奔范母。
那时范母对范文正的发妻王氏不假辞色,但却将来此投奔的邹氏视作亲女。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后,王氏决绝要和离。
范母便让范文正娶了邹氏做续弦。最开始那一年里,哪怕邹氏生了女儿,她们婆母二人的关系仍旧很好。
直到王氏嫁进宋家,生下了宋宝琅和宋钰这对双生子后,范母对邹氏就开始逐渐不满起来了。
而这不满在一年又一年,邹氏的肚子仍旧毫无动静时也与日俱增,到现在已成了深深的怨憎。
尤其是今日范母刚带邹氏拜完送子观音,回程时就遇见了宋钰,范母心里对邹氏的怨气就更重了。
“若非她,我儿何至于已年过四十,至今膝下仍无子。”范母恨恨骂着邹氏。
每次看见宋钰她就悔不当初啊。
若当初王氏没有和范文正和离,那对双生子就是他们范家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邹氏。
那婆子自是知道范母心中的悔恨。但如今事情已然成定局,悔恨也无用了。
那婆子在旁开导了许久,范母这才松口:“让
容容回去,让邹氏进来。”
那婆子忙出去传话。
范令容不放心,想要跟邹氏一道进去,被邹氏制止住了。
“容容听话,你先回去。”
“可是……”
邹氏止住了她的话,柔声同她道:“最多两刻钟,娘就回来了,你回去让厨房给娘熬碗浓浓的姜汤。”
范令容见邹氏说的肯定,这才离开了。
邹氏穿着一身湿衣进去见范母。
范母对她自是没有好脸色,只冷冷道:“我再给你半年时间,若半年内你还是没有身孕,那你就趁早自请下堂给新妇腾地方。”
“母亲……”被冻的瑟瑟发抖的邹氏试图解释,但她刚起了个话头,就被范母不耐烦打断了。
“我只要抱孙子,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说完,范母像赶苍蝇似的赶邹氏走。
邹氏只得将话咽回去,行过礼后回了她的院子。
范令容已让人将姜汤备好了,邹氏被下人服侍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后,范令容立刻将姜汤递过来。
“娘您快喝些姜汤去去寒气。”
邹氏应了声,接过姜汤慢慢喝着。范令容替她裹了裹身上的被褥后,又替她邹氏鸣不平:“祖母如今上了年纪之后,脾气是愈发古怪了,她……”
“容容,那是你的祖母,不得妄议长辈。”邹氏打断范令容的话。
“可是娘,我见不得您在祖母那里受苦。”说话间,范令容的眼圈都红了,她拉着邹氏的袖子,给邹氏出主意,“娘,咱们将此事告诉爹,让爹爹劝劝祖母吧。”
邹氏看着女儿希冀的神色,不忍告诉她:即便告诉范文正也没用。
范文正只会满脸嘲讽看着她,同她说:“这条路是你自己当年设计出来的。如今无论什么后果,你都得受着。”
“你爹爹公务已经够忙的了,别拿这些事去烦他。”邹氏目光慈爱看着范令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放心。娘能应付得来。”
这条路是当年她能选到的最好的路,哪怕这些年她备受范母的磋磨,她也不后悔,更不会半途而废。
范母想让她自请下堂给新妇腾地方,更是绝不可能。
她既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就要一条路走到黑。
待范令容离开后,邹氏屏退下人,径自走到衣柜前,将一个包裹打开。
包裹里有一套崭新的衣裙,并一瓶药。
只要能得偿所愿,她不介意再故技重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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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是过渡章哈,后面主要还是簌簌他们的线,明晚22:00见[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