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手心传来滚烫的触感,刚醒来还迷迷瞪瞪的桓灵瞬间清醒过来。梁易的身上居然这么烫
她身边安静躺着的男人紧紧闭着眼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样的情况可从来没有出现过,桓灵惊了一跳。
他生病了,梁易怎么会生病呢?
作为龙精虎猛的武将,他永远生龙活虎、精力旺盛,哪怕是之前受
了伤,他每日也仍神采奕奕,甚至还有精神头贪色。
这样的他,怎么会轻易生病呢?
想起从前她染了风寒时母亲是如何做的,她照猫画虎地用手背贴着梁易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的额头还冒着汗,将女郎的手心都汗湿了。情况似乎还有些严重,桓灵更担心了。
她又晃了晃眼睛紧闭的人,着急地唤他的名字。可依旧无济于事,梁易还是没有醒过来,眉头紧蹙,看起来很痛苦。
这样的症状很像风寒,但桓灵不是专业的医者,并不能确定,得找大夫才行!
她从前在建康时可是听说过,有发热的病人一直不退热,家人也没为他寻医问药,最后那人活生生烧成了傻子。
梁易可不能变成傻子啊!
情急之下,桓灵想起昨夜华济赶了马车去隔壁村请大夫,说不定现在大夫还没走!
昨日晕过去的燕大夫被抬进了村长家。她忙起身,也顾不得洗漱,迅速穿好衣裳,准备去村长家瞧瞧大夫还在不在。
天地保佑,大夫一定不要离开了啊!
已是天光大亮,外边天气不错,阳光如同前一日一样和暖。但桓灵再也没有昨日那种闲适的心情了。
她着急地赶路,连路边上的人都没注意,还是华济叫住了她。
“嫂子,我正要去你家和你们说一声。燕大夫已经醒过来了,我还要用马车送王村的大夫回去,马车估计得等到下午才能给你们还回去。”
桓灵松了一口气:“大夫还没走吗?太好了!梁小山他发热了,我就是来请大夫去瞧病的。”
华济:“小山哥发热了?严重吗?”
桓灵很着急:“有些严重,我都叫不醒他。”
“嫂子你别着急。”华济当即就往村长家跑。他脚程快,桓灵还没赶到村长家,华济已经拉着王村的王大夫出来了。
隔壁的燕大夫家烧得只剩残垣断壁,基本没剩什么东西,华济和王大夫出门时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桓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王大夫道:“快!您快跟我去看看!”
王大夫是医者,更懂人命关天的道理,也很重视。他一边走一边问:“病人多大年岁?有什么症状。”
桓灵:“他才二十出头,身上很烫,人也叫不醒。”
王大夫没说话,桓灵说出自己的推测:“昨夜这边起火,他赶过来冲进火场救人,回去后便有些不对劲,今早醒来我就发现他发热了。他平日里身体很好,从不生病。您说这次会不会是太累了?”
如果只是太累了,那情况就不会太严重,桓灵急需大夫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王大夫已经有五十多岁,又被华济拉着走得飞快,已经是气喘吁吁。
“也有、也有这种可能。”
桓灵想起来:“他之前身上有伤,之前也在用药,但现下已经好全了。这伤口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王大夫不敢确定:“一切得看了过后再做定论。”
乡野大夫也有医者仁心,虽然王大夫走得很累很累,但瞧眼前这年轻女郎着急的模样,或许是很严重的急病。他生怕耽误了病情,因此一刻也不敢歇息。
好在小院离村长家并不远,几人很快就赶到了。
王大夫仔细查看了梁易的情况。
“这就是普通的风寒,开两副药就会好。”还有他没说的是,这病人年轻力壮,就算是不吃药也能自愈。只是需要帮病人将体温降下去就好。
桓灵还是不放心:“那我为何叫不醒他?”
王大夫:“我观他眉头紧皱,似乎是梦魇住了。我再在药里加一方安定心绪的药。”
华济问他:“那您有没有带药过来?快抓药吧。”
王大夫:“昨日你来接我的时候只说有人在大火里晕过去了,我自然没有带风寒会用到的药材。我把方子给你,你去附近镇子上的药铺买吧。有两味药材我那里前两日也用尽了。”
桓灵不会赶马车,只好又麻烦华济去买药。
华济摆摆手:“嫂子不用见外,我这就去。”
王大夫随即也要离开,桓灵还是不放心:“真的用过药就好了吗?大夫,您别走。我可以加钱,等他好转些您再走行吗?”
王大夫觉得她大惊小怪,到底是年少的女郎,没见过什么重病之人,一个风寒就吓坏了。
“真的只是风寒发热,用过药便没什么大问题。你要是不放心,就用巾子沾了冷水给他擦擦身。”
“好,我记下了。只是,您能不能别走,我实在有些担心。”
王大夫:“你们村的燕大夫已经醒了,她医术在我之上。若今晚日落之前他还发着热,你就去请燕大夫。”
他执意离开,又听说燕大夫已经好转,也没执意留他:“那好,我送您。”
“不必了,你照顾他吧。我和这小子走。”王大夫指指华济,“你把我接来的,现在你要去买药,可得找人把我送回去。”
华济拍拍胸脯:“放心。我给您找个牛车。”
桓灵付了王大夫的诊费,又给了华济一些钱,让他付牛车所需的费用。华济起先还在推拒:“不用,我问我姑父拿钱就好。接王大夫过来是因为要看燕大夫的伤,这是村里的事,该他这个村长出钱。”
桓灵执意给他:“拿着吧,村长他们也不容易。燕大夫的房子烧没了,可等着花钱。梁小山他还在发热,麻烦你快去抓药。”
华济也就答应了:“好。放心吧嫂子,我很快回来。”
华济和王大夫一起离开。
桓灵去厨房的水缸里打了一盆冷水。木盆有些重,桓氏女郎也从来亲自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走得很是艰难。
她才走了几步,盆中的水就开始晃荡,冰凉的水珠溅在了她的脸上。
桓灵好不容易才将水端到土床跟前,然后就依着大夫交代的,用冷水沾湿了巾子给梁易擦身子。
女郎用一块巾子贴在梁易的额头上边,另一块就分别擦着他的身体各处,祈祷能尽快将他的体温降下来。
——
梁易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大火烧村的时候。得了瘟疫死掉的人都被一把火烧了,没有得瘟疫的人都逃走了。而得了瘟疫还没死的人,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这个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子,就这样被他们放弃了。
而梁小山和梁小水都染了病,梁小水病得很重,没办法离开这里。他们两个人一起在这里熬着,不知道能不能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他还记得那天很冷很冷,家里所有吃的都被吃干净了,他们又冷又饿,无比绝望。姐姐虚弱地躺在床上,生命在静悄悄地流逝。
小小的梁小山开始自救,他跑了出去找吃的。可等他回来的时候,大火熊熊燃烧,村里已经成了火海。
大部分人都逃出去了,剩下的都是染了病的,无力地待在自己家里。梁小山也不知道他们活着还是死了。
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家的小茅屋已经化作了灰烬,什么都没了。
不久前还躺在床上的梁小水也没了。
官兵还在四处巡视,求生的本能让他躲到了草垛里。附近火光冲天,烤得他身体发烫,心里却觉得很冷很冷。干草十分扎人,但那些痛和痒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做什么,甚至开始怨怪起自己的本能是躲在这里求生,死了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或许,他根本不应该出去找吃的。
被活活烧死,梁小水一定很疼很疼吧。
火势越来越大,那些穿着官服的官兵们还在四处搜寻,寻找着他们所谓的漏网之鱼。
幼小的,无力的梁小山躲在草垛里瑟瑟发抖,冻得红肿的小手紧紧捂着嘴巴,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滴落下。
巡视之人的脚步声却更近了,他怕得发抖。
而后,草垛里边猛地伸进来一只手,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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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放我走……”
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突然开始痛苦地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着,好像是做了噩梦。
桓灵方才给他擦过了脖子和手腕,正在解他衣裳的系带,想要给他擦一擦胸前和腰腹。
“梁与之,”瞧他这副模样,女郎无助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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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看不清拉扯着自己那人的面容,但十岁的梁小山还是非常害怕。
拉扯的力度越来越大,他的胳膊被抓住了!那人还开始剧烈的摇晃。他好像真的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
干脆被拉出去烧死算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样的决心的下一瞬,他好像听到了熟悉空灵的声音,如同空谷清泉声一样让人心神安宁,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呼喊。
“梁与之,你醒醒。”
梁与之,好熟悉的名字,是谁呢?
都姓梁,是他的亲戚吗?好像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亲戚。
梁小山挣扎了一番,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他的新名字,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梁易,字与之,是新帝的义弟。他在战场之上从无败绩,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还娶到了心爱的女郎。
他再也不止是当年那个没用的梁小山了!再也不会无助地躲在草垛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下一瞬,他睁开了双眼。
虽然还是冬日的万家村,但已经过了十二年。不是前谨朝天元十八年,而是大夏承明元年。
十二年,已是一个轮回。它漫长到足以让一个弱小无助的孩子长成一个稳重的青年,长成他自己都没敢想过的强大模样。
而在他身边一脸忧色看向他的,是他的结发妻子,他的心上人。
桓灵无比欣喜:“你终于醒了!”
他如释重负般笑笑:“我做噩梦了,一直醒不过来。”
“不止,你在发热。梁小山,你病了。”女郎继续拉开他的衣裳,“都是凡胎□□,别以为你自己是铁打的。你看,累病了吧。”
梁易的衣裳大喇喇敞开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阿灵,你这、这是做什么?”
“大夫说用冷水沾湿的巾子擦擦,可以退热。”桓灵心无旁骛地擦着,对那些漂亮结实的肌肉视若无睹。
下身桓灵就不打算帮他了,她将巾子放回木盆里,手背贴着梁易冒着汗的额头:“额头还是烫,很难受吗?”
梁易一把抓住女郎白皙细腻的手,贴在自己还发着烫的脸上:“不难受。”
“我请华济去帮忙抓药了,先前你一直不醒,很吓人。”
外面天光大亮,梁易撑着身体坐起来。
“你躺着吧,是要喝水吗?”桓灵下意识去拿铜壶,这才发现里面的热水已经用完了。
“阿灵,我不喝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都病得晕晕乎乎了,瞧见正盛的日头,他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桓灵还没吃饭。
桓灵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梁小山!你现在还在发热你知道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不要再劳累了。”
梁易显然没把这病当回事:“没事的。”
桓灵觉得这病是累出来的,所以不许他再辛苦:“不行,你不许动。我去烧水。我确实也有些饿了,我去煮点粥吧。”
梁易:“你没做过,还是我去吧。”
“我可以的,相信我。”让生着病发着热的人去做饭,而康健的自己等着吃,这种事,原谅桓灵做不出来。
至于做饭,她虽然没做过,但是见过,想来就是把食物弄熟,也不会太难。她自小学什么都快,做饭应该不在话下。
梁易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女郎直接按下去躺着了。
“你要相信我可以的。你就在这里躺着等着用膳就是,不许下床,否则我要生气。”神气地丢下这句话,女郎信心满满地出了门。
但现实显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给了她当头一棒。首先就是费劲的柴火,明明梁易用的时候就燃得好好的,她虽然也能够点燃,但是很快就灭了。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后,桓灵依旧不得其法,只好灰溜溜去求助梁易。
她刚刚放过话,让梁易等着吃饭就好,可现在自己连火都点不燃,实在是丢人。
她别别扭扭问:“梁与之,火为什么总是灭呢?”
梁易就又要起来:“还是我去吧。”
女郎大手一挥:“不用。你只用告诉我怎么烧火就好了。”
梁易:“柴不能压在一起,要留出缝隙,先点燃小的柴火,再放大的柴。”
“我明白了。”桓灵叮嘱他躺好,自己又返回厨房,按照他说的做,终于将火点燃了。
她先烧了一锅水,自己用热水简单洗漱,又将保温的铜壶盛满热水,给梁易倒了一杯。
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女郎显然有些得意:“你看,我已经把热水烧出来了。我看做饭也没什么难的,很快就可以用饭了。”
梁易倒是很愧疚自己生了这样一场病,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桓氏贵女竟然为此不得不去做生火烧水这些杂事。
烧水大获成功,桓灵更自信了。她又添了些柴火,按照梁易说的,柴火中间留出空隙。
她重新烧了一锅水,待到水开,放了两碗米进去。
但事情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她很快又遇上了新的难题。她本来是想煮肉粥的,但是切肉也太难了吧。
那个肉滑溜得要命,根本没办法下刀,她还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
女郎有些泄气,重重地把刀一放。她就不信,今日还奈何不了这块肉,她还就和这块肉较上劲了。
桓灵挥刀在菜板上咚咚咚一通乱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花费了好一阵子时间,终于将那块肉剁成了肉末,然后通通倒进了锅里。
很快,肉末在滚烫的白粥中变色,白生生的,瞧着不大好看。桓灵又找出了些青菜洗干净剁碎,也加进了粥里边。
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锅粥好像、太稠了。她好像也没能掌握好米的用量。
也就比米饭稀了那么一点儿吧。这锅东西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粥,于是桓灵又把铜壶里的热水加了些进去。
梁易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忙里忙外。
水加进去,锅中的水不再翻滚,但是里边的米粒和肉末都沉底了,只有青菜碎还飘在上边。
而且与此同时,桓灵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火太大了!
最后,她做出了一锅散发着浓浓糊味儿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粥的东西。
这味道闻着就不能好吃。桓灵抱着最后的一丝期待,一脸视死如归地尝了口。
差点吐出来。
但好在她的贵女风度让她艰难地咽了下去。只是,她随着又苦又咸的味道一起尝到的,还有深深的挫败感。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咸的粥!
嗯、米粒都沉底了,桓灵也不大确定能不能称之为粥了。
她以后再也不说梁易做的菜咸了!
这样的东西,就算桓灵硬着头皮也没办法吃下去。她打算回屋找些点心肉干什么的填填肚子,也别叫梁易再等着她做饭了,这只会害了他们两个人。
反正他们买了很多零嘴,这几日可以将就对付一口。
“小山媳妇,你在做饭呢?”这是村长万胜的媳妇华巧春的声音。
桓灵手忙脚乱:“啊,对。但是出了一点意外。”
华巧春进了厨房,瞧见了那锅粥,神色突然就有些尴尬。
桓灵自暴自弃:“婶子,其实我根本不会做饭。这个好难吃。”
华巧春:“不就是有些糊吗?你不要底下糊的那部分就行了,剩下的还能吃。我看着还可以。”
桓灵:“但是尝起来不行。”
“是吗?我尝尝。”说着华巧春就给自己盛了一点尝味道。
在她看来,梁小山在外边做了大官,娶的媳妇也一定是大官的女儿,不会做饭也很正常。大官的女儿能这样煮一锅粥出来已是难得,她下定决心尝一口再夸夸桓灵,免得让她难过。
在她盛的时候,桓灵试图阻止她,但是失败了。
“小山媳妇,你把卖盐的打死在锅里了?”
一尝这粥,华巧春就立刻忘记了自己想要夸夸桓灵的初衷。
桓灵红着脸:“就是很咸。婶子,你要不喝些水。”
华巧春摇头:“华济去抓药还没回来,我就是来看看小山好些没,刚瞧着他醒了,我也放心了。你这个粥没法吃,我家里煮了汤饼,去给你们盛两碗来。”
就算桓灵不吃,梁易还病着,病人要养身体,不能只吃点心干肉填肚子。所以她没有拒绝华巧春的好意。
“多谢婶子。”
“跟我还说什么谢啊,你等着,我这就去盛了来。”华巧春又风风火火走了。
桓灵垂着头回了屋,声音很低:“待会儿婶子会送汤饼过来。我做的饭太难吃了。”
梁易脸颊还是红红的,明显还在发着热,语气却热忱:“可是我想吃你做的。”
“别吃了,真的很难吃。”女郎的自信被这一锅粥击得粉碎,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小。
“那粥你倒了吗?”梁易真的很想吃她做的粥。
桓灵叹了口气:“没有,还在锅里。”
梁易捏捏她的胳膊:“那你帮我盛一碗好不好?”
“不好。又咸又糊,有什么好吃的?”
“那我自己去。”
桓灵站起身:“我去盛,你就在这等着。”她边往出走边摇头,“没见过你这种自找苦吃的。”
很快,桓灵就盛了一碗粥来。
梁易吃了一大口,然后认真对她道:“阿灵,我觉得这个粥不难吃,我喜欢。”
桓灵突然意识到什么,抓住他的肩膀:“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梁易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我喜欢。”
“前一句。”
“我觉得这个粥不难吃。”
“梁与之!你说了九个字!你不口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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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这么晚是因为我想多更一点[狗头]但是我真的下定决心不再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