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嗯。”乘船过来动静太大,其余人都劝梁易等到明日和水匪谈判以后再做定夺。
可是他实在是等不了了,况且也并不一定就是水匪抓走了桓灵,他自然不可能用桓灵的安危去冒险。
只要一刻没有桓灵安全的确切消息,他就心就紧紧揪着,像是悬在半空中无法落到实处,又哪里来的心思和水匪谈判。
“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时,我真的很怕。”女郎的手攥紧了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下摆,感到一阵后怕。
梁易更是直接将桓灵整个人打横抱起,慢慢地走到了那张小床边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白嫩的脸蛋,脸上充满懊悔与自责:“阿灵,对不起,都怪我。”
那些人抓桓灵,无非是为了激怒他,让他不给水匪接受招安的机会。
“不怪你。是那些人起了坏心,和你有什么关系?”桓灵依偎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抱着他一边胳膊,脸颊在上面蹭蹭,“再说了,这也不能完全算一件坏事。你找到姐姐了!”
虽然梁小水从一座坟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件事实在太有冲击力。但从此以后,梁易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大喜事!
“夫君,虽然我不知你们幼时的那些事情,但我几乎能确定那就是你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易的目光停留在她受了伤的手腕上面,眼神疼惜:“为什么?”
“因为你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阿姐看你的眼神也很不一样,里边那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做不得假。而且你们生得很像,眉眼很相似。”
“我真为你开心,从此在这世间,你便又有了血亲。”女郎很快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是你一直都有血亲,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虽然梁易是个情感内敛的人,但桓灵能感觉到,他其实非常思念自己的家人。而对于梁小水,他更多了一份愧疚。
“阿灵,我也特别开心。我从来没想过阿姐居然活着,还能再见到她。”
梁易曾以为,十三年前冬日的那场大火夺走了他的一切,让他彻底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可原来这世间还有一个梁小水,一直也在思念惦记着他的梁小水。
那十几年的孤苦,此刻变得再也不值一提。梁易甚至觉得,那一切或许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只有经历了那样的磨难,他才能拥有如今的一切。
男人粗粝的手指触到了桓灵伤口附近嫩生生的肌肤,无比心疼:“怎么伤的?”
桓灵闷声道:“就是有人给我喂饭,我怕他们在饭里下东西,所以不肯吃。挣扎的时候,那个碗就撞到墙上碎了,伤口就是被碎瓷片扎的。”
梁易恨不得这伤是自己受
的,哪怕扎在他心口呢?他久经沙场受过许多伤,这点儿小伤等闲不看在眼里,也不会觉得痛。
可桓灵出身于建康城的高门士族,自小到大都被照顾保护得极好,不曾擦破过一点儿皮。这样的伤口,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她哪里能忍受呢?
梁易一直没有动静,桓灵扭头见他神色有异,故作轻松:“先前刚受伤时确实很疼,但是上过药以后不怎么疼了,那个大夫的药真管用。既然他是阿姐这边的人,我们向他多买一些这药回去,以后都用得着。”
桓灵鼓着腮帮子去捏他的脸,故意逗他笑:“别愁眉苦脸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和阿姐终于重聚,要笑!”
女郎眉眼弯弯,分外可爱。梁易也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她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门被扣响了。梁易只好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去开门。
来人就是先前的那位大夫,眉眼清俊、眼神柔和,说起话来也是温声细语:“给你们燃了个炭盆,屋里冷。”
梁易接过,同他道了声谢。
“在下林善,以后应该会常见面。”林善仔细看了看他的容貌,“你和你姐姐真的生得很像。”
这个小院并不大,所以对面听见动静的桓煜直接打开了门:“林郎君,我这屋也好冷,能不能也劳烦你给我一个炭盆?”
林善语带歉意:“桓郎君,实在对不住,我们只有一个炭盆。”
桓煜:“那有吃的吗?我好饿。”
从前一天谢霁受伤开始到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桓煜只喝过几口水,粒米未进,就算是铁人也扛不住。
何况是十几岁青春年少正长身体的少年。
林善不知这些,只以为他没用晚膳:“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准备。”
“多谢。”桓煜还招呼桓灵和梁易,“大姐姐,大姐夫,一起吃点吧。”
桓灵虽然确实没用晚膳,但她惊吓太过,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想到梁易方才从水下潜过来,身上寒凉,吃点热食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就应下了。
桓煜也就有理由凑过来烤火了:“那我先在你们这边待一会儿,等会儿就一起在这里用饭吧。”
几人围坐在炭盆周围,桓煜把自己冻红的手伸出来在炭盆上方烤着:“这湖心的风可真大啊,我的手都要冻僵了,方才险些拿不稳刀。”他一脸好奇地问梁易,“大姐夫,那个水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称呼的不合适,“那个大当家的,当真是你姐姐吗?”
梁易点头,眼里都溢着笑,很轻松的那种笑。
“是通过那个镯子发现的?我先前就觉得奇怪,大姐姐怎么会戴这么素净的一只镯子?原来竟是大姐夫家传的。”
桓煜只要一坐下,就会开始不停说话。他感叹:“人世间的际遇真是奇妙。要不是我们来了彭城郡,怎么会发现这样一桩事呢?”
梁易也十分庆幸江临派他来北方诸郡巡查,庆幸自己上报了水匪一事。彭城郡从前在北边胡人手里,还是他前几年领兵收复的。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姐姐居然还活着,就在这湖心的沙洲上做了几万人的老大。在他的印象里梁小水已经死了,所以从未寻找过。
不然,或许他们姐弟早就团聚了。
林善很快为他们送来了吃的东西,是几碗热腾腾的汤饼。但桓灵实在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不想继续吃了,剩下的都交给梁易解决。
一旁的桓煜看得目瞪口呆:“成亲了就要吃妻子的剩饭吗?”
他在家可从未见过,也难以想象。但是……也不是不行吧。其实……其实他也愿意的。
“娘子!”小院门口传来了金瑶和银屏的声音,桓灵忙迎了出去,“你们没事吧。”
“没事,您呢?”二女突然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大惊失色,“您受伤了?”
桓灵不在意地摆手:“不碍事,一个小口子,过几日便会痊愈了。”
她招呼金瑶和银屏用了些汤饼,又请林善帮她们二人安排一下住处。
林善便安排她们住在桓煜隔壁那间空房,又妥帖地找先前那个小丫头给她们一人送去一身干净的衣裳。桓灵让桓煜把那唯一的炭盆也送到了她们的屋里。
毕竟,梁易就像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夜里和他一起睡不会觉得冷。而金瑶和银屏两个小姑娘,身子可没梁易火力旺。她们自幼跟在自己身边,从未吃过苦,扛不住这样的冻。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王妃若有需要,再随时叫我。我就在主屋。”
桓灵对林善表示感谢,然后对众人道:“已经很晚了,都早些去休息吧。”
“大家都安全了。”桓灵松了一口气,可转瞬又想起了别的事,“那些随行保护我的将士们,他们都如何了?”
劫匪人数众多,在她被打晕之前,已经看到有人在围攻之下被杀害,鲜血就从她的眼前喷涌而出,惨烈而让人心惊,鲜血顺着那道弧线喷在地上,将泥土变成红色;喷在她的裙摆上,一路上都能闻到血腥味。
“有一人回去报信,其他全部阵亡。”
回去报信的那一个人,应该也是劫匪刻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把掳走桓灵的黑锅扣给沙洲,让濮风没有选择。
女郎表情凝重,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鲜血淋漓的杀戮。
“那些人会付出代价。”梁易向她保证。
——
濮风处理好事情回来的时候,两边的厢房已经熄了灯,院里十分安静。她问迎出来的林善:“小山住的哪一间?”
顺着林善的指引,她走到那间屋的窗下,里边黑漆漆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站在这里,她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就在里边安静地睡着,如同他们小时候一样,好像这些年的分离都不存在了。
濮风就在窗边静静地站着,久久不愿离去。林善劝了一回,说天冷,让她早些回屋去。可久别重逢的激荡心情之下,濮风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林善见劝不动她,只好从屋里拿了一件厚衣裳出来,轻轻给她披上,然后陪着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濮风无奈,牵着他的手回屋去了。
这是一个和十三年前一样冷的冬夜,可这里没有冲天的大火,没有无奈的离散,只有这一汪干净的湖水,只有重逢的喜悦。
梁易激动得睡不着觉,睁眼望着头顶的一片漆黑发呆。桓灵依偎在他怀中安静地睡着,就如同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可今夜对他来说,是美满中更添圆满。
就在这时,怀中的女郎忽然发出不安的嘤咛。梁易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只看那满地的尸体就知桓灵今日吓得不轻。
他忙把桓灵搂在怀中轻声
哄着,希望她能平稳下来。可她却睡得越来越不安稳了,额头甚至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在梦魇中挣扎半天的桓灵终于醒了过来,一头扎进梁易温暖结实的胸膛:“夫君,我害怕。”
梁易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阿灵,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刚刚又梦见白天的事情,好多血,血从我眼前溅出来,快把我糊住了。我说不出话,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
梁易很自责,这个晚上他都沉浸于与姐姐重逢的惊喜之中,忽略了桓灵的情绪。他见惯了杀戮与鲜血,但这一切对初次经历的女郎来说无疑非常可怕。
桓灵紧紧抱着他的腰,似乎只有掌心结实的触感才能让她觉得安全。
“夫君,你第一次见到这些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梁易想让她放松点,不寻常地开了个玩笑:“不是吓得不会说话了吗?”
女郎粉拳锤上他的肩膀:“我跟你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那时候我才十岁,比你现在还要胆小许多。阿灵,你今日特别勇敢。”
“真的吗?”
“嗯。”
桓灵心里的不适消解了一些,她一向骄傲,不希望自己做在危险来临时拖后腿的那个人。
“这个床好小,我都快贴着墙了。”她开始朝着梁易黏黏糊糊撒娇。
梁易往外边稍微让了一点,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桓灵伸手将他拉进来:“你往里睡点儿,我趴你身上睡吧。”
梁易自然照做,女郎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又让他把手搁在自己背上。
“就这样睡。”她满意地在那精壮的胸膛上蹭了蹭,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梁易包围,这才安心地闭上眼酝酿睡意。
只是这样贴得太近,难受的就变成梁易了。但他今夜不敢造次,只能默默忍着。
桓灵终于又睡熟了,每次她这样睡着后都会从梁易身上滚到一侧,在他怀里另找一个舒服的地方睡。
这次也不例外。梁易毫无睡意,也怕她再做噩梦,索性睁眼到天明。但桓灵没再梦魇,安静地睡到天明。
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一夜未睡,第二日梁易依然充满活力。
桓灵醒来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致地要给她梳发髻。桓灵想着金瑶她们昨日也受了惊,今日要好好休息,就答应让梁易摆弄她的头发了。
梁易梳头的手艺在万家村那几个月也练过,他能把一百多斤重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应对这顺滑的头发却一直是个难事。
尽管他勤于练习,也只能挽出简单的发髻。好在这种时候桓灵也不挑剔:“就这样吧。”
她挑了两只簪子递给梁易:“给我簪上。”
只两只简单的玉簪,再配上素净的粗布衣裳,倒有一种别样出尘的美。桓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的梁易,甜甜地笑了:“我们这样像不像万家村里那些夫妻?”
像不像的梁易不知道,但万家村的普通妇人可戴不起精致的玉簪。他要是一直在村里,就没资格和她做夫妻了。
梁易一直清楚地知道,美丽是需要金钱供养的。他娶回了建康最娇贵的女郎,就要让她同之前一样,永远骄傲、漂亮。
桓灵又饶有兴致地拉着他坐下:“我也给你梳头发吧。”
两人又在屋里花了些时间,终于弄好了头发。
他们收拾好出去的时候,桓煜正在院里练拳脚,桓灵就夸他勤奋。
一旁的梁易却想,明明他以前也是日日都要练的,桓灵怎么就没夸过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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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十万字了,这是我第一部达到五十万字的作品,也是有点感慨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