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天地英雄气
大夏天隆十四年十一月,夏军依言将“西羌蛇子”赫连绮之送还于扎陵湖畔聚十万羌兵而成的新势力——穆尔嫣部。
夏国清云宗主念昔日同门之谊,亲自护送,并与穆尔嫣部达成不相攻伐之愿,大夏西南边陲遂安。
“如此,与那幕后之人的约定便算完成了。”已是回途。璎璃坐在马车内回想巫二小姐所留那对年幼的双生子,其被木比塔的舅父舅母抱在怀中,甚是依赖。
如此看来,那对羌人夫妇平日应是真心疼护着他们。
心安不少。
璎璃下瞬看向马车主位上静坐无言的白衣人,微有疑惑道:“先生当时看着那对稚子的时辰有些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眸色因璎璃所问再度涣散了一瞬。一刹时浮现在脑中的,是当年满身是血伤重险死、坠入归云谷中的稚子儿郎;又是马车中父母双亡、衣裙染血被她抱出的蓝衣小女孩;再是血毒池中周身挂满毒虫、血肉模糊被她抱起的女娃儿;最后是汝阴官道上被武吏踹倒在脚下、被她扶抱起来的小女孩儿。
他们的眼神,应都曾同扎陵湖畔那对稚子,一样彷徨悲苦。
端木喃声道:“父母恩仇旧怨,到头来,终是稚子无辜。”
璎璃随着白衣人的眼神,转目看向了同样静坐于马车内的黑衣少年。
“这世间,这样的稚子太多……枭儿、小蓝、阿紫、绿儿。”女子念一名,顿一声,最后默然道:“无不是。”
璎璃也是孤儿,和玖璃一起自小被惊云阁收养,伴于梅疏影身侧,既是玩伴也是护卫。
若无惊云阁,亦不知自己会流落何方,是生是死。
听得白衣人所言,思绪一霎时也有些飘远。悲从心生。
下瞬便听马车中的白衣人轻轻道:“我亦是。”
陡然心神微震。璎璃忍不住转目看向了面前复又静声的白衣女子。
璎璃第一次听到白衣人提及自己身世相关。
十六岁继任清云鉴之名,从此庙堂有声、江湖扬名,世人无不尊崇敬仰。但除去清云鉴传人的身份,她来自哪里,生母为谁,生父为谁,无有人知。
便连惊云阁,也只查到她于天和二十年被墨然于归云谷附近的一处野山上拾到,抱回了归云谷。其他,一概不知。半点线索也无。
恐怕这个世上,除了端木先生自己,其身世由来,便无人知晓了。
心下有些想问,又恐冒昧失言,终是按捺了下来。
便看着面前的白衣人端坐阖目,又复沉静。
马车摇摇晃晃中已过沫水,行入了大夏境内。
璎璃再度看向了主位上闭目静坐的端木若华,微有疑虑道:“我换回本貌出来时,虽将帐中那娃娃脸的少年易容得和赫连绮之一模一样,但亲友与之相处得久了,应该还是能察觉……等到赫连绮之的舅父舅母发现了他不是赫连绮之,我等该如何?”
凝神静坐的白发女子并未睁开眼,只平声道:“他们应当已被告知了赫连死讯。”
璎璃愣了一下,几分诧异道:“先生怎知?”
“初见扮作赫连归来的你,目无喜色,却有悲意。”哪怕正值新丧,若逢亲友久别归家,也应可见欣然之色。哪怕乍喜之后,因丧事而更悲,也还是会有那一瞬的欣然。
“再者……”端木续道:“与我约定之人既已安排信任之人于帐中候你、继续扮作赫连绮之,又怎会不排除其被亲人察觉是假,这最大的隐患?”
端木睁开眼来,平望前方,便道:“他应是在我等抵达之前,便与赫连舅父舅母诉与了实情,明言了其间利害。”
璎璃怔道:“原是如此。不过璎璃还有一事有忧……”
“何事?”
“先生与之约定,十五年后还政还权于木比塔所留那对双生子,但若幼子长成后,比到与先生约定的那一位,更欲同我大夏兴战,该当如何?稚子心念难控,他们以后会不会更有犯夏之心?”
马车行路间微微颠簸,车内白衣人回看向璎璃,摇了摇头。“若我所料不差,应当不会。因与我约定之人,此刻心中遵循之念,确为夏羌和平。此后他实掌穆尔嫣部之权,必然会代替那帐中的‘赫连绮之’,成为那对双生子实际上的伯父。稚子蒙其教诲,必受其理念影响,心存夏羌和平之念。此为教化之功,润物无声。”
璎璃闻言震了一下,恍然间有些心生敬佩之意,看着马车内的白衣人点了点头。
端木若华便又转目看向了马车内悄无声息的少年人。他手中握着麟霜剑,脸覆铁面,眼蒙黑纱,如来时路上一般的安静木讷。
三年了。
禀承母蛊之性,顺从于她所予的任意指示,不曾有过丝毫违意。
像只被操控的蛊。
实际,也的确是一只被本能操控的蛊。
白衣白发之人眸光微敛,睫羽缓缓垂落了下来。
祈天塔,无尘珠。已不远矣。
……
数日后,送归“西羌蛇子”的队伍平安无事地回到现下中军驻地所在。
普安城内,马车队列入城便感萧沉肃穆之息。
南冥唤来巡防兵问询,得知申屠烬已先一步带着盛宴公子的尸首归来了。
大将军本是伤重未愈,闻讯当夜便病倒了,逾今两日仍未醒。
巫二小姐的灵堂设在了普安城县衙主院一侧的偏堂。
端木若华带着黑衣少年,与璎璃同行先往灵堂所在,给盛宴公子上了一柱香。
青风寨青阳子,陪同巫山秋雨守在灵堂内。
能见巫山秋雨目中漫无边际的痛意与悲怆,脸色青灰苍白,眼见数日未歇。
因她为主帅之母,不便深入敌营,原和青阳子一起负责于沫水岸接应救回巫二小姐的队伍……
料想那时应是,立身沫水岸,翘首以盼,却见到了被申屠烬带回的侄女尸身。
白衣白发之人看着她,悯声轻言:“巫主母节哀。”
璎璃抱剑低头为礼,不由想到……
自巫山空雷于京郊被害后,巫家便由巫二小姐主事,巫山秋雨也已退居幕后、从旁辅佐。
后来巫二小姐上阵助战,巫家改由巫三小姐于家中坐镇,尝试主事。然其长于文而弱于武,身处第一武林世家的巫家,难免声名不显。
如今巫二小姐身死,于巫家可谓再断一臂,家族已隐有凋敝之象。
县衙主院房中,端木若华为巫亚停云行针不久,榻上面容刚毅英气的女子醒了过来。
虽满面倦惫、容色冷怆,但脉息已稳,尚能主事。
端木知晓她是因战事将息而暂卸心防,岂料噩耗骤至,前番暂歇之心弦猝然扯断,神思难支,故染沉疴。
“先生行事向来思虑周全、谋事深远,停云并无异议。那与先生约定之人,停云猜测,应当便是此前曾出手相助中军的‘天下大同’势力。”见得榻前椅中所坐的白衣人并未否定她所言,巫亚停云续道:“先生愿信此人,停云便也愿信。便是出于私心,先生筹谋也顾全了胜艳留下的那双稚子……停云在此,只想称谢。”
言至最后,榻上之人低头与面前白衣人揖首一礼,目中濡泪。
端木隐约知晓巫家姐妹之间的情谊深厚。乃自璎璃及惊云阁获悉。
巫亚停云作为巫家长女,自小被送入宫中和其他巫家影卫一同受训,身负巫家对皇室的使命与拱卫叶氏之责。
十八岁前,日日浸于严苛训诫,常为稚子所难承。其课业之艰,纵使成人亦觉棘手,包含谋断韬略、武备操演、军机调度、*治政方略,桩桩晦涩难懂,稍有疏失,便遭惩戒。鞭笞之痛,常伴晨昏。她若想得一日休歇,除非自家姐妹能代她受训一日。
据闻巫二小姐自懂事起,每月都会代长姐受训一日。
巫亚停云低头擦去眼中泪意,看向白衣人道:“且先生与那位幕后之人虽为君子之约,但日后他凭借‘西羌蛇子’之名实掌穆尔嫣部大权,倘若图谋不正,我等也握有‘蛇子早已身死’的把柄在手中。”
端木闻言亦是颔首。
巫亚停云最后笑了笑,惨恻着眸光道:“至此,这场战事持续五年余,于今终于尘埃落定。”
叶齐身死。
西羌三部皆退。烧当部落争权不休,早已递来和谈书;先零、卑湳两部消殒,合为穆尔嫣新部于扎陵湖畔为首,聚拢了诸多小部族。如今也已暗中约定和平。
巫亚停云平声道:“该回朝了。”
此桩战事起于天隆九年暮秋时,结束于今日天隆十四年十一月,五载有余。
“将士们无人会想在边关过冬。”巫亚停云转目看向了窗外沉沉的天空。“已入仲冬……此时启程回京,应该刚好过年吧。”
三日后,中军凯旋回京。
左相文墨染于端木若华面前请示后,又征得蓝苏婉同意,于毕节城外的孤崖下亲手挖出了叶绿叶的尸骨,薄棺收敛,一路入京。
老将郭沅率五万宿卫军留下镇守边线。
出发前一日,影老寻到南荣静,于暗处跪下道:“禀少主,属下从冷丘山崖南面的涧水中救起了一个人,是凌王义子之首叶萍……因顾念影主昔日恩情,属下给他指了去漠北的路。他与他将寻之人,正是中军眼下命人在全力追捕之人。”
青年闻话只不言,脸上表情始终冷凝。
影老低头再道:“少主但有不允,属下立时追上去杀了他。”
“不用了。”南荣静转身行出了暗处,头也不回道:“这些事我不想过问。以后我不叫你,你管好影网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影老沉声以应:“是。”
回京一路无事。
近京郊,骁骑营统领穆流霜纵马匆匆赶到端木若华所坐的马车旁:“端木先生,左相大人呕血了!烦请先生去前面马车里看看!”
他靠近马车时,马车内原本静坐于车窗旁的少年人立时戒备起来,绷紧了全身肌肉,手已按剑,被白衣女子强形压住了手腕。“枭儿,不可。”
遂变温顺。
文墨染所乘的马车紧随于载着叶绿叶棺椁的马车之后,白衣人掠身而至,入马车前,本能地抬首看了一眼前面车帘下隐约露出的漆黑棺身,方入马车内为文墨染看脉。
黑衣少年被端木若华强行要求留在师徒二人的马车中候她。
马车内,文墨染呕血后已然昏迷。端木若华见得他的面色,心下便沉。
指尖凝着文墨染腕间的凉意,看着昏迷之人唇上暗红的血渍,眸光只更沉。“他的脉细若游丝,沉伏若坠渊之石……这绝非初次呕血能成的脉象。本是久病元亏之人,心神易累,气血较常人不足……今番已然气血耗散,心脾似朽木……他已郁积劳神至五内皆伤。”
穆流霜听得脸色寒白,巫亚停云闻讯也已赶了过来。
端木若华抬头看着二人道:“他应是早已心存死志,强撑至此,或许便为了眼见战事平息……”顿了一瞬,端木若华续道:“还有把绿儿的尸骨带回洛阳皇城安葬……”
“眼下战事已平,待到心中另一桩余愿了结,他心中那口气应当便松了。”
言下之意,后续会如何,不言而喻。
穆流霜目中痛意浮沉,几度张口,却都说不出话来。
“我以点水针法助他摧散心神郁积,勉强锁住气血延缓溃散……”端木若华自袖中取出针囊,捏针于指轻轻擦拭,同时悯声极缓道:“如此应可使他五内伤竭之势暂缓拖延……只是待绿儿入土为安,他若心意已决……恐怕、回天乏术。”
穆流霜伸手扶在马车车辕上,强行稳住了身形。能见指间颤簌。
此一战,左相往而监军,骁骑营为了护卫好左相损失惨重……穆家儿郎三者去二……竟终是未能履职难以复命。
——皇上若得讯,该如何?
中军一路北上入京,众多曾往助战的江湖人士已然各自归家。
原本孔嘉因有丢失《奇谋录》原册之罪,战虽胜,但仍需入京承罪。后得知《奇谋录》原册由西羌虎女拉巴子进献给了酋长姚柯迴,如今就在烧当部落王庭。后大夏与之和谈,条件之一便是烧当归还《奇谋录》。
如今《奇谋录》原册已被孔嘉带回塞外孔家。
普安城中时,孔嘉便将当初得赐的“叶”字玉牌归还左相,托请了左相与大将军为其陈情、功过相抵,待二人点头应允后,与孔懿并马回往了塞外孔家。
洛阳城外,中军抵达,叶征亲领文武百官于大开的城门前相迎。
随后军中要员入宫觐见受封,同时下旨犒赏三军。
洛阳城内外,一时无处不闻百姓与将士们的欢声。
太极殿上,白衣白发之人依照当初与赫连绮之约定之言,详陈了羌民入夏之艰与处境之难,谏言叶征拟策善待入夏羌民,平息其怨。
得诸将附言,群臣认可,叶征纳之。
巫亚停云将所书助战江湖人士名号陈书递上,叶征下旨张榜以告天下,并赐武举人之身,榜上江湖中人若有意皆可入朝为官,许以百户、千户之职,量才授官。
塞外孔家文武首此战功高,除却功过相抵外,还另赐宫中秘本藏书十册及百金。
文墨染虽难掩病色,立于朝臣最前首更见瘦骨嶙峋、脸颊清癯,但立身之姿仍旧笔直,语声亦稳。“臣以为,此战有功却已逝去之人,亦应得嘉赏。”
叶征深深看他,轻言以允:“然。”
天涯、北曲、骁骑营等阵亡将士皆得追封,遗属得享其荫。
寻常兵卒亦获朝廷抚恤告慰。
其中追封最重者,乃巫家二小姐巫聿胜艳——被困敌营三载不屈,以死刺杀羌族新部穆尔嫣首领,圣谕嘉其“忠勇可昭日月,节烈不让须眉”,特追封“景安侯”,赐金册玉印于其家。
前碧宁郡主叶绿叶恢复身份,昔日宣王府余众连坐之罪尽赦,朝廷特赐还宣王府旧府,更恩准将豫州的宣王陵墓迁至京都皇陵一侧。
文墨染听罢圣旨,长时苍白沉凝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跪下伏首道:“陛下圣明。”
叶征看着他伏拜于地的发顶,久久,只低声道:“左相劳苦功高,不必多礼,还请平身。”
后于宣王旧府中守灵七日,端木若华看着宣王府将绿儿的尸骨葬在了其父宣王陵墓一侧。左相文墨染亦于灵堂前陪灵七日,寸步未离。惊云阁主蓝苏婉着一身素衣而来,与眼蒙黑纱的少年人并排跪于白衣白发之人身后,直至叶绿叶棺椁下葬。
从绿儿口中得知,宣王自小极宠她,如此得葬其父身侧,绿儿心下应是欣然。
白衣人敛目罢,带着身后少年人,转身而离。“枭儿,随我入宫罢。”
立得召见。
御花园内。端木若华领身后仍旧是少年形貌之人站在曲水流觞的景亭中。
未久,叶征从太极殿方向行来,身侧只有李总管在随伺。端木若华虽也能感暗处影卫的声息。
“先生入宫私下请见,可是又得天示预警?故来指示?”叶征走在亭前鹅卵石铺就的花间长径上,还未入亭,便已开口询问道。
端木若华微低头行了一礼,而后抬头直视了帝王。“端木此来,不因天示,是为私事。”微顿一声,女子肩头白发于落日余晖的晚风里扬起,她再道:“若皇上肯容我一言,请先屏退左右。”
叶征愣了一下,随后眸光微动,颔首以应:“也好。朕恰有桩私事,也想要请教先生。”
李总管随即退下。端木若华便感暗中影卫的声息也都退远至了数百步外。
叶征看向了白衣白发之人身后、安静立身未动的黑衣少年。
微觉异样。
“先生幺徒……”
四下已退。端木若华直言道:“端木所求之事,便是为他,故枭儿不必退远。”
叶征再愣,随即开口:“先生请讲。”
“三年前,枭儿为救我之性命,以身试毒,至心神尽失,已无意识,形同傀儡木偶。”见得面前帝王眼中立时浮现震色,白衣人续道:“此三年来,我与二徒惊云阁主遍寻天下医方,皆无办法,如今得知,唯有一法,可以再试。”
“是何办法?”叶征抬目看向白衣人身后的黑衣少年,这才明白此前所觉异样为何。
自他踏入御花园中,少年人便视他如无物,从始至终呆立如木,一动也未动。
端木若华正视面前帝王,便于此时,于景亭中跪了下来。“祈天塔,无尘珠。”
听到“祈天塔、无尘珠”时的震惊,亦不及下一刻看到白衣人于他面前屈膝而跪。
虽他是天子、在位帝王,但清云鉴传人承启天示,预祸明情,是世人皆知的天佑之人,九百年来备受尊崇,就算是帝王也只能尊之敬之,从不用跪叶氏。
叶征心门一紧,额间已涔汗:“先生快请起!”
白衣人未起。“端木亦知祈天塔内的无尘珠对皇室之重,今日所求,实为不情之请。”
岂止不情之请。非叶家皇室不得入祈天塔,更不能见无尘珠,此为叶氏祖训之一。
便同清云鉴九百年来无人敢于不尊崇。叶氏立国至今,亦无皇室以外之人请用无尘珠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