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细草微风岸
载着蛇子军师为质的马车,在端木若华的授意下直接驶进了毕节城内的县衙后院。
即中军主将巫亚停云与其心腹将领休憩议事的重地。
内外皆分布有明哨、暗哨,外围更有惊云阁暗卫时刻监守。
屏退四下后,端木若华感受过四周,确认无人后,方唤黑衣少年抱出了马车内的赫连绮之,送入了县衙后院的客房中。
后闻声息步声由远及近,巫亚停云随同南冥、孔嘉、孔懿及前军将军林海快步而来。
端木若华出而迎之,于院中便传音与了她:“赫连绮之身死。”
巫亚停云看着客院中的守卫被屏退、院中空无一人,正惑之,耳闻院中所立的白衣人传音与她,面色整个一变。
她已闻讯会谈结果,表面看来十分顺利。
但于夏军中为质的赫连绮之若已身死,则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木比塔一旦知道,不但不会撤兵回西羌,还会率城外十万羌兵与他们血战到底。
端木若华面上微澜不显,神色静然,驻立在院中客房外,回望着一身戎装的巫亚停云,再度传音道:“只能瞒之。”
确实只能瞒之。
若不叫城外十万羌兵西撤,反与之在此血战,以致元气大伤,无援虎贲军,宁州战局便将彻底倒向叶齐、弋仲为首的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
届时宁州失守,叶齐率兵绕过益州直入大夏腹地,他们就算率残兵在后追赶,也来不及挽回危势了。
巫亚停云沉忖一时,亦传音告知了南冥、林海、孔嘉、孔懿。四人听得,面色都变。
“什么?!”孔懿更是直接惊呼出声,“唰——”地转头看向客房,下时意识到什么,忙掩饰性地转目闭嘴。
孔嘉见得,用仅余的右臂将他拽回了身侧。
端木若华见巫亚停云对几人信之,便也颔首为应,授意他们处理马车上的血迹。
之后她与巫亚停云两人,入了赫连绮之所在的客房内。
其形看来,便似主将会见质子。并无什么异常。
巫亚停云入内看到立身榻前的黑衣少年,不管他黑纱下的双目能否看见,都点头与其示意了下。而后便转目看向了榻上。
赫连绮之的尸体被放置在床榻上,半身染血,已然脉息全无。
大致了解过前后因由,巫亚停云当机立断道:“寻一人扮作蛇子军师,跟随我们为质,此间尸体便就在这间客房内掘墓葬之吧。”
端木若华立于榻侧,垂目望向榻上已无声息之人,微久。
而后轻应了一声:“……便就照巫将军所言行事罢。”
巫亚停云想到南冥所禀,沉沉拧眉道:“按照约定,木比塔率十万羌兵撤回西羌的三个月内,我等便需将蛇子军师安然送回西羌、木比塔面前。”
换言之,他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必须在三个月内,完胜叶齐与弋仲,平定宁州战事。
否则木比塔得知赫连身死后,再度领兵入夏,与之合力伐夏,形势又将危殆。
只要叶齐、弋仲兵败,攻夏的主力军势溃退,即便木比塔再度领兵入夏,也已不足为惧。且到那时,他就算想要入夏攻伐,心下也应有忌惮了。
“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南援虎贲军,平定宁州战事,方可。”白衣女子敛目而静,口中轻言道。其所思,显然与巫亚停云一致。
“嗯。”巫亚停云应一声,眸光肃然。
白衣白发之人于此刻转身面向了她,再度敛声道:“端木本欲留下木比塔为质,待将其安然送回西羌时,再用以换回巫二小姐……然此间变故已生,营救巫二小姐之策,只得另觅他法。”
巫亚停云闻女子所言,神色怔忡了一瞬,目中不由流露出了感激之色。下时抱拳为礼道:“劳先生费心了……停云已是感激不尽!”
目中终是闪过了痛色,巫亚停云的眸光最后定了下来,沉言道:“眼下之境,使城外羌兵越快退兵越好,已然不宜再与之相谈放回俘虏之事,因之再生枝节……救回胜艳之法,只能日后再想。”
虽只一闪而过,白衣人仍是觑见了巫亚停云目中的痛色,垂目之余,轻轻叹了一声。
……
次日毕节城城墙之上,以巫亚停云为首的夏军将领,及端木师徒、璎璃所扮赫连绮之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木比塔领十万羌兵逐步退远。
约定的十五车回途粮草早已送到木比塔手上,木比塔最后骑在马上,回过头来远远看了他哥一眼,便长舒一口气,领兵往他哥事前给他规划好的西羌腹地——扎陵湖与鄂陵湖畔撤兵退去。
马蹄扬尘,风沙盖草,天穹下策马而离的数重旌旗与兵卒阵列,渐渐隐没在了远方的天际。
巫亚停云远远看见木比塔始终驱马走在一辆厚帘马车的左右。
而那马车里,一个头上包着羌族彩色织锦头帕的女子似乎是伸出头来,隔着猎猎旌旗与风沙,定定回望着毕节城墙之上。
巫亚停云不必看清,也已知道她是谁。
是钟爱大夏山河,从来肆意洒脱,常年女扮男扮,本性不受拘束,比肩须眉不让的……她啊。
眼眶转瞬红彻,心疼地远看着她,随同羌兵阵列,坐在马车上,望定未回首,直至渐行渐远,不可见。
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巫亚停云一手虚扶在城墙上,另一手垂于身侧,攥握极紧。
待宁州战事平定,大姐定救你回来。
隔了十数步,同样双目急忧、驻立在城墙上的巫家主母巫山秋雨,看着羌兵西撤的线路,亦几度将十指攥握紧了。
胜艳……
“大军集结!明日卯时!南援宁州!”巫亚停云回过头来,高声一喝,大步走下了城墙。
日渐西沉,毕节城中一片忙碌,到处可见整军待发之势。
县衙后院的客房内,白衣白发的女子最后向璎璃嘱咐了几句,便同眼覆黑纱的少年人,折回了自己所居的小院收拾行囊。
璎璃常年管理惊云阁暗卫一*线,本就精习过易容之能,加之赫连绮之身形样貌皆与她的女子身形相近,故扮来十分肖似。
若不离近了细细着眼看,或相处言谈过久,真伪难辨。
玖璃领惊云阁羽卫十数人,则被派去了护守这位夏军中为质的西羌“蛇子”。日夜不替。其形看来便似看管,倒也符合一军对待质子之形。
昨夜忙于议事,至后更是寻来璎璃于县衙后院客房内整夜调整易容的形貌,一夜未得休憩。
白衣之上沾染的血迹与泥污犹在。这泥污想必是南冥等人口中所言,自己引发地陷后,与赫连绮之陷落于地下时所沾染的。
所居的小院中就有水井和灶台。白衣白发的女子自己打来井水烧煮了热水,送入了房内的浴桶中,直至热水漫过了桶中腰线。
其间一身黑衣的少年一直站在院中面向着她。
紧闭的双目似乎是跟随着蛊身感受到的子蛊之源,不停于水井和灶台的方向转动着,但因未得吩咐,只一动不动地静立于原地。
安静且寂寥。
沉默而木讷。
端木若华看着他,不由忆起赫连绮之临死前告诫于她所言:“若无心神主体,这般活死人状行于世,最多五年,他的心志便将被体内异物消磨殆尽,永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
五年。
三年多的时间已过,余下的时日已不多了。
眸光空凝了一瞬,转而更为静然。
无论如何,自己须从叶齐处问出那能助枭儿恢复心神的唯一线索……
“枭儿。”为免独留院中被人看出异常,白衣的人迟疑一瞬,唤了他跟随自己进了房内。
房内热气氤氲,端木若华伸手替少年取下了脸上所蒙的黑纱和铁面。
能见少年人秀逸绝伦、白若冷玉的面容上,紧闭的双眼下被轧出了数条红痕。
他闭目安静地站在了房内空处,随同女子转身行去浴桶前的身影,再度转面向了女子。
白衣已褪,打散的白发散落在了背后,三年已过,女子于他此身面前已然渐无设防之心。安静地背对着他入了浴桶内濯洗沐身。
只不过此前的三年,少年人此具蛊身同兽无异的发情之性,从未由她纾解过。
故而端木若华亦不能知,即便少年人此身已无心神意志,于他兽蛊之性的发情周期内助他纾解过的她,此般未着寸缕的模样,于他面前已同求偶无异。
察觉到身后少年贴上来的那瞬,水中女子倏然微震,促然回转过身,望向了他的眼睛。“枭儿——”
身后之人仍旧紧闭着双目,神情是此间三年一成不变的安静和乖觉。
只有双唇微张,于她回首之际,黏腻地吻上了她的下颚与颈侧。
眸中复又空凝了一瞬,颤然的睫羽便落,女子方才一瞬急扶于浴桶边沿上的手,有些失力地轻轻蜷起。
任由浴桶外所立的少年人缠腻着她吻了许久,端木若华伸手抚了抚他的发,不厌其烦地安抚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少年人等同常人无异的呼吸之声,亦唯有此刻,她才得以再度听得。
至后少年人将女子于水中半抱起,自己亦跨入了桶浴中。
女子任由他抱着自己亲昵,看着他半湿的衣发,静然少许后,亦为少年打散了长发,褪下了湿衣,沐身濯洗起来。
兽蛊之性在女子的安抚下渐渐平歇,少年人抱紧她,再度于女子指间平复了躁动……
女子看着少年人又复安静乖觉、无知无识的模样,眸光浮动过几许,终是沉落了下来。
她禁不住同盳目时那样,伸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抚过了他的眉眼、鼻骨、轮廓,双目颤然而阖,口中极轻地唤了他一声:“枭儿……”
只是面前之人,同这三年来一样,不言不语,未予回应。
她再度睁开,望向他的眸中,不觉间、满目是殇。
次日卯时,女子从打坐中睁开了双目,将收拾好的行囊交予屋中少年背负在身,便与他行出小院至了集结的军阵前。
一袭白衣骑在马上,雪白的发丝随晨风在曙光中轻轻拂起,端木若华慢慢踱马至了巫亚停云身侧。
黑衣少年亦骑马踱步,亦步亦趋地跟随于她左右。
在此驻扎三年,军民已然同心,城中最初留下的百姓与后来慢慢归家的百姓听闻动静,自发聚集起来于在道旁相送。
十万中军与宿卫军踱马踏出毕节城。
端木若华于此期间,传音与巫亚停云说了一人的名。
巫亚停云神色微一震,下瞬便转目看向了女子,蹙眉之余亦传音与之道:“章成峻?先生何以提到此人?”
二人骑在马上,传音相谈,端木若华问道:“巫将军知道此人?”
“自然,他是原徐州刺史,后来因事被贬,如今是广州刺史。”中原沃地徐州,比之偏远临海的广州可要富硕多了。
端木若华一时亦未能思彻想明,赫连绮之最后留下此人的名……欲诉为何?
“他因何事被贬?”
巫亚停云直言与之:“表面因由便是一些治理不力的可大小可之事,实则……”巫亚停云顿了一瞬,续道:“是因五年前凌王叶齐谋反。”
巫亚停云看着端木若华补充了:“只因此人原是太子府幕僚,是被叶齐提拔上来……”
端木若华微一震:“章成峻……是叶齐的人?”
巫亚停云便于此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章成峻如今的治下广州,虽偏远贫瘠,却地处宁州和益州后方,且与宁、益两州皆有接壤。
倘若章成峻真的是叶齐的人……
此方毕节城内的中军与宿卫军南援宁州时,此人完全可以领广州州郡兵,从后杀来,与叶齐前后夹击。
如若他们当真与城外十万羌兵拼杀血战而赢,拖着折损过半的中军、宿卫军南援宁州,则这支从后杀来的奇兵,还可半路伏击。全无防备之下,大有可能将中军与宿卫军歼灭于南援宁州的途中!
巫亚停云浑身一震,一霎时不由肃目:“多谢先生提醒!”
下时勒马转身,高声传令,当即召来了右军将军南冥,传音与他:“你马上派人去查广州刺史章成峻的动向!须记暗中查探!”
端木若华于此时出声阻止,传音于巫亚停云:“若然是真,此人必也长时盯着此地中军与宿卫军的动向,若动用军中力量去查,恐被发现……”
巫亚停云以眼神示意南冥莫要声张,转向白衣人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端木若华再度传音与她:“可交由惊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