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飘飘何所似
峡谷地陷之底,塌落之声渐渐止歇,一片昏暗虚无中,赫连绮之仰面躺在陷落于底的碎石泥沙上。
目光久久看着头顶上方那一道裂罅里遥远的天光。
四周一切都已归于沉寂,昏沉,潮湿,阴冷。
唯有怀中女子温热的体温,能让他觉到一丝暖意。
“唔……好疼……”端木若华慢慢从赫连绮之胸口爬了起来,嗫嚅着低头去看自己摔下来,被乱石撞到的膝盖和手肘、还有撑地时不慎磨破皮的手掌心。
四周昏暗,唯剩头顶一道狭隘的天光,但因内元强盛五识敏于常人,她仍能视物。
于是她看着自己被黑泥糊满,泥中又沁出血色的双手抽起了鼻子,眼角也同时挂起了泪珠儿。
赫连绮之半个身子埋在泥石中,此时看着她,眸光既空又静,竟让人感到平和。久久未言。
端木若华不多时反应过来,寻看向他,倔强地忍着痛过来伸手扒拉他,费力地想把他拉起身。“你怎么样了呀?”
——后来发现一点也不费力,赫连绮之被她轻易地拽了出来。
一身白衣染泥带尘、白发也污灰了不少的女子有点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力气这么大吗?”
被她一把拽出来的赫连绮之,狼狈地跌坐于泥沙碎石上,略觉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下时双手撑地,气息不稳地看向了自己肋下。
那里正慢慢地洇出血来。
陷落下来的泥沙碎石里不光有桌木、布伞,和他之前用以铺设陷阱的铁索钩丝,还有破碎开来的酒壶和陶碗。
他的肋下和后背,均在落地时,被嵌入了一块酒壶或陶碗的残片。
血顺着衣襟往下流淌,使得沾身的泥尘粘腻地贴在他的衣上、身上,混着血,吸附愈紧。
“那里应有地下河,师姐去洗洗手吧。”赫连绮之凭着记忆里赫连秀与他描述的峡谷地貌,指了地下河应属的方位给面前之人。
女子点了点头,便乖乖地转身寻去了,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
赫连绮之坐于地上不动,迟怔地看着那道背影隐没于暗。他恍惚了一瞬,才慢慢从怀中拿出了固元凝血的丹药,喂自己服下了两颗。
眼下环境不适宜取出陶片处理伤口和止血,只能先服凝血之药让伤口慢慢止血。
端木若华洗完手便脚步轻快地寻了回来。而后看着赫连绮之同样沾满泥与血的双手道:“你的手也很脏,也去那边的水里洗洗干净吧?”
赫连绮之下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确实破皮沾血的地方满是黑泥与尘,只有方才拿药的指尖还留有小块的薄灰与余白。
他仰首看向了站在他面前,仍处于醉酒中而不自知的女子。霍然笑了起来。“师姐,这是我第一次看清自己手上……沾了血,满是污泥与尘,脏成这样了。”
“你眼睛不好吗?之前都没有看见吗?”她软糯着声音,下时半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以前只道师姐看不见,眼睛是瞎的。”赫连绮之看着她于自己眼前晃动的手,脸上笑意愈深。“现在才知道,师姐虽然看不见,却不瞎。绮之自以为看得见,却真正目盲,也心盲了这么多年。”
“没有啊,你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在转呢!是好的,看得见。”白衣女子笑着盯着他的眼睛,倔强地开口反驳道。
“也许只有你像此刻这样了,绮之才敢在师姐面前,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一声长笑,赫连绮之回视着面前笑颜明亮的女子,有些贪恋地想要伸出手去抚她脸上的笑,下瞬看到自己手上的泥与血,又堪堪止在了半空中。
他的视线慢慢垂落,眸中越来越空,语声忽而压抑又惨恻。“师姐你知道吗……那个男人……那个我恨了半生的男人……自以为他抛妻弃子……丢下我和我娘不要的那个男人……我们的师父……陆清漪……”
破碎的哭声再难抑制,回荡在峡谷地下的深处。“他……”
他没有任何,对不起我与我娘。
因为我原本就只是,一群流民强-暴我娘,生下的野种……
当年夏国的第八任清云鉴传人清一大师流落羌地,化名陆清漪,被大榆谷的羌族姐弟所救,后来被夏明帝派当时还是叶家影卫的墨夷氏寻回。
陆清漪看出了本该和他一起回返大夏的九州御,已与救他的西羌少女相爱,便命他留下,管理和主掌羌地三年,两人一起发展起来的大同军,自己随同墨夷氏影卫回返夏国。
他走的那一晚,情窦初开的羌族少女冒雨追了过去,赫连嫣在雨中寻找他马车离开的痕迹,却被雨迷了眼,骑马追去了另一条偏僻的小道。
而那小道上,正有十几个流民蜷缩着躲在树下避雨。
赫连嫣下马向他们打听有没有见过一辆汉人的马车驶过……
十五岁的羌族少女白得像个瓷娃娃一样,双颊粉嫩,黑亮的眼珠儿像晶莹的葡萄一样又大又圆。因为淋雨,湿衣与发皆贴在了身上,看起来单纯明丽又惹人怜爱。
等到赫连秀发现姐姐不见,骑马追到陆清漪的马车,却没有寻到姐姐时,心里立时就预感不好。
他与陆清漪一起寻回,寻到了那条偏僻的小道上。
当时赫连嫣躺在树下,已经被那群流民折磨得奄奄一息。
冷夜的雨打在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她张着空洞的大眼仰望着暗沉落雨的夜空,一面无知无觉地流泪,一面嘶哑唤声着陆清漪的名。
护送清一的墨夷氏影卫被清一下令,将那十几个流民全数斩于了剑下。
陆清漪抱起了树下破碎支离的少女,揽在马车中,回返了大榆谷。
少女在陆清漪的救治下整整一月才醒,其间一直因为发烧处于半梦半醒的浑噩惊戄状态,陆清漪守候在榻前,一遍遍地出声安抚少女,直到少女终于能够安睡到天明。
后来赫连嫣醒来,看见陆清漪,说那一晚自己骑马去追他,后来……后来怎样了?自己是不是追到了他?
陆清漪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终不忍说出实情,只点头诉与她:追到了。
“那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那一晚你的马跑丢了,你淋了雨,是和我一起乘马车回的大榆谷。”
后来赫连嫣发现自己怀孕,理所当然以为是那一晚陆清漪与她……
所以他才会为了她又回来了大榆谷。
为了安抚赫连嫣,陆清漪在大榆谷留了一月又一月,直到明帝再度派人寻来羌地,催了一遍又一遍。
赫连秀将一切看在眼里,大榆谷中,暗中潜伏在侧不时催促陆清漪离开的夏国武人已经越来越多。
他知道姐姐肚子里孩子的真相,也知道陆清漪在夏国当有一定的身份地位。这个男人根本不属于他们这小小的西羌大榆谷,最后一定会离开。
于是在姐姐对陆清漪的依恋更深前,他叫陆清漪离开了。
时陆清漪心有不忍,赫连秀看着他忍不住红了眼眶:“可是你一定会走的不是吗?我怕继续拖下去,你再走,姐姐就活不下去了……”
陆清漪听了他的话,一夜辗转未眠,他想要留下一封书信与她辞别,但提笔数次后,未能写出一言一字,最后叹声罢,只留下了一幅画。
——便是那幅后来被赫连嫣绣在了赫连绮之腰带上的山河日月图。
不论赫连嫣,还是不明真相的九州御、九州旭,都将那幅画解读成了:吾心在夏,不会留下。
对,亦不对。
不对,亦对。
总之是因为责在大夏,所以他不得不离。
次日陆清漪随同墨夷氏影卫驱马而离,榻上原本安睡的赫连嫣突然醒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泪如雨下地奔出屋去,追马相留。
然陆清漪记着赫连秀的话,决绝地策马而离,未回头。
赫连嫣就这样捧着那幅画,爱了,也恨了陆清漪一辈子。
峡谷地下,赫连绮之看着面前满目单纯望着自己的女子,哑声笑道:“师姐可知?我来归云谷的第一年,那个男人……我们的师父……陆清漪……他就因为得知了我娘的执念,又回了一踏大榆谷,他自觉无法将当年真相说出口与我娘听,于是写下了那封信……便是师姐转交予我的那封信……只要看了那封信……便能知当年真相……”
可是当陆清漪再度回到大榆谷,看到赫连嫣见到自己的震动与惊喜时……他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闪烁飘摇着,仍旧炙热明亮的火焰,好似从未熄灭过。
陆清漪看着她眸中那簇火焰,向来平静无漪的心,似被烫起了阵阵涟漪。
让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那封信来,交予她。
于是他默声良久,只诉与了她:自己是夏国的清云鉴传人,所以不可能留下来,当年是,现在也是……
赫连嫣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一颗又一颗,连成了线……却仍倔强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陆清漪转过头不再看她,最后与她道:“当年的一切,便都算作意外……你忘了我吧。”
后来即使面对九州御的诘问责难,他亦未再替自己多言一句,只独自带着那封信,又回返了归云谷。
“陆清漪在那封本应阐明真相的信最末,添了这样一段话……”赫连绮之双颊上的梨涡伴随笑容,浮现得那样明显。然过分明亮的眼中,分明闪出了泪光。
——余看到她脸上分明满是怨与恨,怒与痛,但眼中仍燃着那样一簇火焰,飘摇不定地闪烁着,却似不会熄灭。
余忽然意识到,若将当年那一夜的真相告诉了她,这一簇火焰,便会熄灭。
那一刻比起其他诸事,余似乎更不愿见,明焰将熄。
对余之恨也罢,怨也罢,似乎都已无那般重要。
只望安好。
旧事本应随尘落,此后当、不会再提了。
……
便如陆清漪信中所言,后来即使回到了归云谷,他亦未将真相告诉赫连绮之。
那个天生一张娃娃脸,年过而立,形貌仍同少年的人,坐于峡谷下方的泥沙碎石上,满目是空。
那个男人由着自己恨他,怨他,将满腔偏执与怨愤都对准了他。
——却仍旧在那三年里,悉心教导了他,照拂着他,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亲子。
直到他死,直到自己将烈性朱叶果刻意喂给了旧伤复发的他……致使那个男人在血脉逆行中,痛厄濒死。
他才强撑着一口气,诉与榻前的自己:“你走吧……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归云谷……我的弟子了……”
眼中闪动的泪光,终于还是化成水,流淌了下来。
赫连绮之突然忆起了,那夜陆清漪站在树下,对抓完毒蛇后爬在树上休息,因为摔伤、因为淋雨、发着高烧的自己说:“下来吧,我接着你。”时,那双同时张开的手臂。
他那时,应该是真的把自己看作了儿子吧。
自己假装乖顺地跳入他怀中时,故意放出了背上竹篓里的毒蛇,让毒蛇也同时扑向了树下的男人,狠狠咬了他一口。
而那个男人,即使迎着扑咬而来的毒蛇,亦将瘦弱的他稳稳接入了怀中,没有避开,也未将他当成毒蛇一起甩开。
赫连绮之控制不住地蜷指,握紧了自己沾满血与泥的手,眼前慢慢模糊成了一片,他的语声仍旧森然而嘶哑,却又无助至极。“师姐,师姐,我的手已这样脏了……”
泪滴于掌中,很快被泥污与血淹没,悄无痕迹。“……早就已经,洗不干净了。”
峡谷上方的天光渐暗,白衣女子看看他,又看看他脏污的手,下时转身离去。
赫连绮之麻木地看着她的背影再度消失在眼前,一时惨笑,一时长哭。久久不能歇。“这半生……我活得多可笑……又多可悲……”
自以为的复仇。
自以为的深恨。
自以为的怨愤。
却竟然不过是一场笑话!
恨错了人。怨错了人。怪错了人。杀错了人。
错得多离谱……?
而他错了半生,偏执了半生,枉费了半生,徒劳了半生……
一直在做的,唯有一件事。
恩将仇报。
无论对她,还是对陆清漪……满心皆由恨。
即便最初时……分明不只有……恨。
“师姐……师姐……”峡谷的地下太暗,风太静,地太冷,他忽然忍不住哭着唤声于她。“是因为绮之做错了事……错了太久……错得太多……所以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师姐……师姐……”哭声愈响,他呆坐在一地碎石泥沙中,突然哽咽,继而泣不成声。
从未像此刻,像个孩子。
他貌同稚子,却无一日做过真正的稚子。唯有此刻。
黑暗中,女子的脚步声再度轻快转回,她跑到地下河边,寻出了袖中的白练,截断后在河里浸湿了水,捧着回到了他的面前。笑颜仍旧明亮:“可以洗干净的,我拿布沾湿了水过来,只要多擦几遍,就能帮你擦干净了!”
说着便拿手中湿淋的白练轻轻擦拭起了他的双手。
不顾藏于袖中,那原本纤尘不染的白练,顷刻被他手中泥污与血,染成了黑灰色。
赫连绮之一时呆呆地看着她,被泪浸满的眼中,映着她垂目认真替他擦拭双手的模样。眼中的泪凝滞一时后,更如雨下。
“不要哭,不要哭!”而她抬头来看他一眼,寻出白练中尚且白净的地方,继续替他擦拭着双手。“很快就可以擦干净了!”软糯的语声那样认真,半是急,半是哄着他。
模糊的视线中,赫连绮之看着她将手中长长的白练都拭成了灰黑色,然后重新拖抱起那堆白练寻去了地下河边,不多时又抱着被她洗净的白练捧回了他的面前,再度帮他擦拭手上的泥与血。
来回数次。
终于将他满是泥污与血的双手,擦拭得再无一点泥尘与血迹。
而她纤细冷白的指尖已经被水揉皱,掌心破皮出血的地方也已经发白变皱。
“好了!擦干净了!”她高兴地仰起脸来看向了他,开心地弯起了眉眼,从来沉静淡冷的脸上,此刻唯见单纯无垢,寻不到一丝阴翳与尘霾。
赫连绮之看着她,睫羽上的泪无声滚落了下来,久久,半是哭半是笑地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怀中取出伤药,慢慢倒在了她掌心破皮露肉的伤口上,再牵出她袖中干净未湿的白练,截断后,替她轻轻缠裹在了伤口上。
她好奇地低头,用纯稚无邪的双眼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双掌掌心,而后开心地喃声:“不疼了。”
抬头来回看向他,又道:“你真好~”
赫连绮之又想起了初到归云谷的那一晚,她抱着一床又一床被子,焦急又无措地盖到自己身上时的模样。
苍白无血的唇轻轻动了动,娃娃脸的“少年”眸中盈泪,看着她,慢慢笑道:“师姐真傻……好的,明明是师姐。”
面前的女子突然歪过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无知无识地靠向了面前的人。“我突然好困……”
软糯又单纯地蜷靠在了男子怀中,端木若华几乎下一瞬就闭上了眼睛,最后嗫嚅着喃声:“我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醒了再跟你玩……”
赫连绮之贪恋地怀抱着她,低声道:“等你醒了,恐怕就不会再肯,跟我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