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孤舟蓑笠翁
反军与羌兵联合大营内,赫连绮之独自行往益州与宁州兵的驻地。
虽说是联合大军,但羌兵与汉人大多语言不通、生活习性也大为不同,易生摩擦龃龉,故一向是分开扎营的。
毕节城外此处,羌兵与益州宁州兵各自的驻地中间,便隔着一条河岸不足十丈宽的长蛇状小河。
河上被两军搭了简易的木桥,两头各有羌兵与益州宁州兵把守,不允许随意串营。
但因为冬季寒冷,水面结冰,完全可以踏行,有羌兵和益宁两州的兵不时会跑到河中来砸冰抓鱼打牙祭,因此发生的摩擦入冬来日渐频繁。
最后通常以益宁两州的兵退怯妥协、羌兵趾高气扬气盛而回结束——因河那头的羌兵当下足有十数万人,益州宁州兵从起兵之初损耗至今,总数已然只余三万人。
赫连踏着木桥来小河这头的益宁两州兵营驻地时,正见十几个兵卒在结了冰的河道中推搡叫骂。
——是羌兵仗着人多在抢益州兵砸出来的一个水眼。因那水眼的位置好,守着就能不时看见从里面跳出鲜鱼来。
赫连绮之站在木桥上看了少许,争抢的羌兵里有人注意到了这位“蛇子”军师,当下立即噤声,转向赫连绮之跪下行礼:“参见军师!”
河道中的羌兵闻声看见便都闭了嘴,纷纷低头转向赫连绮之行礼。
他们对面,几个益州兵一脸讷讷的站在原地。
赫连绮之什么也未说。
看似天真无邪的大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笑颜无害。而后便转头继续顺着木桥往叶齐的营帐行去了。
羌兵等到他走远便都爬起了身。
没听到这位“蛇子”军师训斥责难,下时转向对面益州兵的气焰就更为嚣张了。
叶齐帐外。
叶萍看到赫连绮之过来,掀开帐帘让其入了叶齐的营帐。
帐内宽阔,屏风后摆有宽椅小案,案上置有小炉,炉中煮着热酒。
赫连绮之入内,看到叶齐坐在椅中,案上小炉中温煮着一樽白瓷酒壶,酒香从炉内飘出。
脑海中便又忆起了这位前太子殿下、现大夏反王,仅凭一壶酒,就断定了自己寻来的老妪非是端木若华……
眸光瞟在白瓷酒壶上略久,赫连绮之才上前见了一礼,在叶齐左手边的另一座宽椅中落座下来:“不知王爷唤绮之来,有何吩咐?”
叶齐取出小炉中的热酒斟了一杯,执杯于手。“先生当真不知?”
当然知。
赫连绮之黑白分明的大眼笑着眯起,而后又几分为难地睁开,看着叶齐,满面无辜:“确实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叶齐便笑了一声:“姚柯迴会来,可是在先生预料之中?”
“怎么会呢?酋豪大人素来莫测多疑,他的心绪,一向谁也揣度不到。”
“恐怕得除了先生吧。”叶齐倦于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是你怂恿姚柯迴衷爱的那个七王女去送死吧?只要她出事,姚柯迴就会挟怒而来,对不对?”
哪怕声音自带嘶哑森然,赫连绮之的语声也仍旧想要无辜:“公主殿下可是绮之的伯乐,绮之又怎会害她呢?王爷莫要无端猜测。”
“烧当是西羌第一大部落,姚柯迴率领驻扎在王庭的十九万精锐铁骑,才是真真正正足以和大夏对抗的精锐之师,你想要的,就是姚柯迴带着这十九万精锐铁骑入夏兴兵。”叶齐直接略过了赫连绮之口中的否认,手捏杯盏的同时,双目直视赫连绮之道:“本王只不过是一个汉人反王,说出的话全然取信不了姚柯迴,先生又何必藏拙。”
是值午后,初阳渐落,天气仍旧阴寒,朔风不时吹动着帐帘。
赫连绮之回看叶齐良久,霍然如初阳般笑了起来,双颊梨涡隐现,模样无辜得很。
可他口中说出的*话,却绝算不上无辜:“可惜啊,即便何木姐死得那么惨,姚柯迴也没气到失去理智,还留下了九万兵马驻守王庭……这样一来,想打赢这场仗,拉巴子带回来的先零、卑湳兵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必不可少了。”
叶齐于这时收回了直视赫连绮之的目光,转而望向了手中之杯,转指轻轻摇了摇。“为了不让姚柯迴问罪到自己头上,先生设计让虎公主护送七王女去送死……这位西羌第一勇士的战力,一人可抵千骑,且非数量可弥补替代。先生不觉得,折了她这样一位猛将,去设这场局,损失有点太大了吗?”
赫连绮之脸上笑容未减,语声中颇露无奈之色:“无法~谁让只有拉巴子可以取信于公主殿下……那位七王女,可不傻。”言罢轻叹声:“且绮之已然提醒过,等来姚柯迴,便是她的死期。可惜她并未听信。”
叶齐眸光如炬。“就连先生想要保她,也保不住么?”
“除非她敢提刀杀了姚柯迴,自己做这烧当部落的首领。由她带回的无零、卑湳兵足有十五万之多,再加上她的勇武,她有此能为。”赫连绮之挑眉讥讽道:“可惜她即便备受冷落,也从未想过杀父自立……她不自立,七王女在她的护卫下出使先零卑湳却殒命,姚柯迴再也不会信她,更不会重用她。就算今番她没死,从此在烧当也会与死无异。”
叶齐唇角微扬笑,深邃的五官因这看似柔和的一笑,露出了一丝阴柔之色。“设计再如何缜密,也有迹可循……希望先生不是为了自保,只能除了她。”
赫连绮之听罢,微一挑眉,沉吟着语声边想边道:“实则~虎公主最大的作用就是踏平号称凶蛮嗜血的先零、卑湳两部,带来这十五万兵马。”
唇红齿白、面若稚子的“少年郎”弯起眉眼来笑着说:“如今已然用过了。”
“原来先生是如此作想。”叶齐右眼下褐色的泪痣,倒映在了他手中白瓷杯所盛的酒水上。清泠泠地泛出了微光:“不知道本王在先生眼中,最大的作用是什么?又是否已经用过了呢?”
“王爷说笑了~”赫连绮之眉眼更弯,满面无害笑意。“绮之理解王爷与虎公主同为强武之人,故难免心生爱才惜才之心。但王爷乃起势之人,我西羌各部因与王爷联合、为襄助王爷大事,方才入夏,虎公主又如何抵得上王爷重要?”
叶齐仰首饮下了手中已然渐凉的杯酒,不轻不重地将酒杯放回了小案上。“听起来,本王确实比那虎公主,要重要的多。”
赫连绮之笑眯眯道:“自然~王爷何必多虑。”
“如此,本王也没什么好烦扰的了。”叶齐笑道:“劳先生跑这一踏。”
赫连绮之亦笑道:“王爷客气了~”
叶萍将赫连绮之送出营帐后,回返帐中站在了叶齐身侧。
宽椅中所坐的人满面阴沉,叶萍转步取出小炉中的酒壶,为椅中之人再斟了一杯。“父王可是未信赫连绮之的话?”
叶齐取杯,手捏杯盏,冷冷一笑:“若真有赫连绮之说得那么重要,姚柯迴又怎会至今都不曾来拜会过本王?”
指尖越加用力,捏出青白两色。“起势之初,赫连绮之为了让羌兵打着襄助本王的旗帜,明正言顺地入夏,自然需要和本王合作,但现在……”
“啪!”的一声,酒盏倏地被捏碎。叶齐阴恻道:“姚柯迴亲自领兵入夏,洗劫城池、俘掠百姓,已经摆明了和大夏撕破脸,哪里还需要打着本王的旗帜?!”
叶萍看着叶齐手中碎裂四溅的碎瓷杯盏,紧紧皱眉,默声。
踏过木桥,行入羌兵驻扎的营地。
赫连绮之抬头看了一眼。
日渐西斜,寒气随着朔风再度卷来,空中小雪又落。
像极少年时,他在归云谷中见过的冬日,冬日里白衣的少女……想到那人或许已经死在他不知晓的某处,年少至今对她的怨和恨,竟都淡了一层,一些容忍迁就他的细节便就变得清晰了,心里软了一些。
不觉弯了弯嘴角。
然望眼在零星飘洒的细雪上,下瞬又忆起了叶齐手中那壶冒着汩汩热气的酒……嘴角笑意又落了下来,小脸冷峭似冰。
转身行回自己的营帐。
甫行入自己帐中,赫连绮之未及转身,身后一支羽箭霍然穿过帐帘落下的间隙,“咻——”一声射在了赫连绮之身前几步的软榻靠背上。
便从赫连绮之耳旁,毫厘擦过。
箭镞钉入靠背横木之上,来回弹摆许久才止下。营帐外守卫的羌卒竟毫无察觉,可见射箭之人抓住了他们一息间视线同时的闭塞,于赫连绮之掀帘落下的刹那间,就极快极准地射出了这支羽箭。
箭身上绑着一张两指宽的纸条。
赫连绮之看着这根羽箭少许,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流露出微光,伸手取下了箭身上的纸条。
……
含霜院,梅林下。
白衣白发的女子蹲在林中开得最盛的那株红梅下,一点一点用手中的新雪,盖满了底下的小土坡。
白雪红梅,暗香盈盈。
一阵急风吹来,雪舞如絮,被积雪压落的几朵朱梅纷纷然然地飘落而下,正落在了那方陇起的小土坡上。
女子的发亦被急风卷起,沾上了梅枝上的雪,雪下的朱梅花瓣。
她看着落下的红梅,红梅下的雪,雪下覆盖的小土坡,久未能移目。
黑衣黑发的少年人离之十数步,背剑立在雪中,面向着她,亦已长时未动。
直到雪白的鹞鸟清亮啼声,自院外飞来院中,扑翅而落。
雪鹞便如往常一样准确地寻到了端木若华所在,停落在了女子肩头,腿上绑着惊云阁缠有道道红丝的传讯竹筒。
女子轻轻抚了抚雪鹞的头,伸手取出它腿上竹筒内的信笺来看。
与此同时雪鹞歪了歪头,左右探着脑袋寻向了女子身侧左右及怀中。
印象中那只动不动就炸毛的蠢笨肥貂儿未能出现,雪鹞跳落到女子另一侧肩头,又寻了寻。
女子注意到了它的动作,不觉声更抑,轻轻与它道了一句:“雪娃儿已殁了……便就葬在此处。”
雪鹞静立了一瞬,竟仿佛听懂了女子所言。下一瞬低头看向了女子面前的小土坡。
雪白的翅膀轻轻往下搭落了几分,便连目光都好似定住了一瞬。
好像知道世间从此再无同它抢月饼吃的那只蠢貂儿了。
女子看着雪鹞从自己肩头跳落下来,跳到了埋葬雪娃儿的小土坡上,呆立一许,低头啄了啄落在土坡上的梅花瓣。
便像是在询问雪与土之下,那个老去逝却的生灵,来人世转一圈埋入土中后,有没有喜欢上什么?比如这些飘落在小土坡上的梅花瓣。
白影来回飞落,女子看见雪鹞衔来了更多朱梅花瓣,盖在了那掩于雪下的小土坡上。
竹筒中的传讯是小蓝传来,言烧当酋豪亲率十万铁骑入夏,劫掠百姓,中军驻守毕节城内与其僵持对峙。
又言与不死蛊之母蛊、肖蛊之人相关之讯探寻暂无果。
最后恐女子忧心中军之况,蓝苏婉于传信中试询其出谷意向……
端木若华看罢传书,只轻叹了一声。
自己于他们口中是三圣之首,天鉴传人,举足轻重,不容有失。无论何时、何地、何境,中军与世人、身边之人,无不选择优先于军卒、百姓,护守于她。
这于她是护重,但何尝又不是负重。
端木抬头来,望眼于远处。于心下无声道:既为此身、既承此责,若无力自保,便当慎入战地、险境。否则,只会成他人负累……
蜀地毒堡,阿紫、梅疏影……皆为护她而死。
益州战场之上,绿儿亦为护她而殒命。
枭儿亦因她回城援战,身受重伤。
至今日,剖心取蛊换她无病无伤……
心头随着细数,而阵阵刺痛。
世间白如净雪,唯见红梅凄艳。
端木立身而起,再度拾起了雪中竹枝,剑气透出。
若无自护、及护佑身边之人的能为,她不愿己身再成他人负累。看着身边所亲所重所爱之人,为护她而伤、而殁。
“若欲再出谷……”转目看向了静立雪中的少年人,指间握着那一纸信笺,端木若华垂目一时,寂静道:“这一次,师父必要能护住你,护住小蓝。不再做那、被你们护于身后之人了。”
若无能为,护自己无虞。端木宁不出谷。
若无能为,护你等无虞。端木不欲出谷。
剑意动而剑气缭,少年闻声而动,白衣黑发再次交错于雪中。
与枭儿对练,命其全力,便出全力,即便几次险要伤及女子,少年双目紧闭面露痛遏之色,其身竟也全然听从,不曾收力。
便似本能,子蛊之请,母蛊不违。
除此之外,端木测得与枭儿之间的距离,若人眼已不得见,双耳已不闻声,则少年痛苦嘶鸣,喉间立时便会发出全然非人而像极野兽的压抑吼声,她若不传音于他,则枭儿必寻向她。
但若她运力传音于他,命他静立于原地亦或其他,少年人即便不愿、即便痛苦,也不会违她。
只是分隔时间若久,少年人愈显狂暴痛苦。若过久,会如何,端木心有不忍,未再测度,故不得而知。
……
羌兵驻地一隅。雪夜,风寒。
赫连绮之独自行来箭上约定的此一处。一人裹着厚袄斗篷、背负长弓立身在了此处风雪中,听闻他的脚步声,转身面向了来人。
隔着谡谡寒风,赫连绮之听见他问了一声:“可是赫连嫣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