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尺素如残雪
天隆十年,十二月初五,荆州多地大雪纷飞,益地南部亦如是。
牂柯郡,毕节城内。
文墨染醒转时,军医领童子二人随侍在旁,见他醒了,马上遣了人去通报。
不多时,巫亚停云领部下数人匆匆来探。
“文大人感觉如何?”
文墨染本就清癯瘦削的脸更见清瘦,气弱地咳了数声后,问明了自己被救的始末。
璎璃、玖璃适时来探,文墨染郑重以谢,对仍陷羌营的巫二小姐感念良多。
立身在屋内一角的申屠烬,听到盛宴的名,转身大步行出了屋。
巫亚停云同时低头,目中痛色难掩。在此之前,当下身在毕节城内的巫山秋雨得讯巫聿胜艳之事,数次要独闯羌骑大营去救,皆是被她强行拦下。
申屠烬更是伤愈之初、甫能下榻便要再闯羌营,被她一言以斥:“羌骑大营岂是一人一骑想闯就能闯的?!你将叶齐、虎女、十数万羌兵至于何地?!先前若非你鲁莽去救,却身陷囹圄,她何至于为了救你委屈求全,甚至不惜委身于一介羌族竖子?!”
申屠烬听罢睁目极震,惨白着一张脸呆在了原地。
纵身边幼狼如何拱蹭于他,都久久未能回神。
此后虽仍旧数次放出狼群去探查羌营四周水草地势及要素,却未再兴独闯救人之举。
他心下自是如同火煎一般,但想到巫亚停云的话、想起那日羌营刑帐中……
十指便牢牢攥进了掌心里,任由指尖划破血肉,鲜血流淌……
一直捱到璎璃背负着文墨染惊动了他放出探查的狼群。
此刻毕节城内,县衙后院,供文墨染休养的此间屋外。申屠烬坐在冰封雪冻的石阶上,伸手抚着围绕在他左右的狼群,脑中一遍遍回响着惊云阁左护法诉于他的、盛宴当下身处羌营于木比塔帐中的一言一事……
目中如天边堆砌的阴云一样,慢慢地越来越沉翳,再看不到昔日纵情于山野的一点光亮。
屋内。
穆流霜看着倚身在床榻上病体更弱的文墨染,眼眶已泛了红,下时挺身而跪:“穆流霜领圣命回返,接护卫左相大人周全之责!今后也将同大哥、二哥一样,不惜性命,以死志护卫大人安危!”
文墨染看着穆流霜,想到那一夜驱马回身去拦羌骑的穆流云,和更早时战死在罗甸城前的穆流风,眼眶渐热。
他披着鹤氅下榻,伸双手将穆流霜从地上扶了起来,低喑着声音:“可以护,但穆家子孙已只剩你一人,还请不要让墨染彻底对不起穆家。”
穆流霜低头别过了脸,也别过了脸上的泪。“大人言重了。若为护卫左相大*人,虽死不惧!我与大哥、二哥,心念皆如是。”
文墨染伸双手环抱住他双肩,久久未放开。眼中幽意、寒意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
文墨染回转过头环顾了屋中一眼。
他张口似是想问什么,一时又未言。
璎璃已然从玖璃处闻讯了叶绿叶之死,此时看着文墨染转目逡巡的模样,知他在找何人、想找何人……眼眶一霎时也是一红。目露不忍。
巫亚停云站在人群之首,也已想到了。只不言语。
文墨染终是回看向了巫亚停云,问声道:“……端木先生何在?”
巫亚停云低头一臾,眸中颤动罢,慢慢回看向了文墨染。语声便轻:“文大人想问的……可是叶姑娘?”
文墨染回看着她的眼神,忽是顿声。
巫亚停云亦顿声良久。而后语声更轻。“叶姑娘她……那日为护端木先生,从……”
文墨染声息一促,忽是垂首转目打断了她:“那日我同璎璃护法一齐引开羌骑追兵,让叶姑娘与端木先生下马藏于山径暗处,时林野昏暗,她们定难被发现,可是被中军适时救回,退守回了毕节城中?应当就是如此,端木先生气虚体弱,身边不能无人,她必是守候在其师身侧……”
巫亚停云几人看着他,一时尽皆不言。风雪于窗前呼啸,凌凌有声。
“今日未得见,许是不得空,我也正欲去拜见端木先生,如此不若换我去看她吧……”屋中过于安静凝滞的气氛似是窒得他喉中发紧,呼吸越加短促,于是越言越快,随后便急步匆匆往门外踏去。“她与端木先生现下可也歇在此处?还是离此不远的城中某处小院……”
璎璃眼中凝泪而落,看着文墨染急步而出的背影,终忍不住开口唤他……
然不等她唤声,刚迈出屋门一步的清癯文士突然一头向前栽倒,跌进了屋前石阶下茫茫的雪地中。
巫亚停云几人俱惊,无不涌来掺扶相看。
文墨染被扶起后呆呆地坐在雪地中,身上除了跌染湿雪的鹤氅,内里只穿了一身中衣。
眸光落在雪上,又移向远处。
面上仍旧是那样一幅幽幽静静的模样。常年身处高位,虽见温静,亦见城府。
独此刻眸澄如水,空无一物。
他形同稚子一样抬头看着空中飘落的雪花,好像在看着他此生唯一一点汲汲营营的私念心喜,同这雪花一样,触手而落,落后即融,化水,滴淌,终未能得,最后消失于茫茫天地间。
泣声忽起。无来由,无断绝。
璎璃等围看着他,尽皆抑声,心头戚。
穆流霜站在地上之人身后几步,驻步迟怔,不敢、亦不忍上前言。
久久,断续幽咽的低泣声夹杂在风雪里,渐喑渐哑,飞雪漫天里闻他问声。
“她……葬在何处?”
……
归云谷中的雪越下越大,含霜院中,一片白茫。
一袭白衣人缓步行于雪中,同样霜白的发微微于后飘摇,远见之,即与飞雪相融,辨不出人与雪。
只是她身后三步远近,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袭黑衣少年,闭目能行,形同傀偶,形貌俱佳,却面无表情。便似活死之人。
端木若华自慕天阁中取出了更多医书典籍,用以查阅与其相似之症。虽早已尽阅,唯恐有疏漏。
幸此身于她重修水迢迢之日起,便一日力胜一日,今此便是于寒冬腊月的雪中行于屋外院中,竟也未觉多冷。体内重修而来的天鉴元力,虽不过微末,却在运转周天行于身后,可御严寒,可抵风雪。
经年之习惯难改,此身有余力后,便复每日卯时至辰时入定,修习水迢迢之心法。
因已修习过一次,修行之速便更胜以往,谓之一日千里,亦不为过。每日修习后,皆能感天鉴元力于丹田内缕缕生成,一日厚于一日。
且随着元力愈深,她遍阅医书、行针问脉、教授看察于身后少年的精力也愈甚。
十数日过,端木若华与蓝苏婉、花雨石,皆知少年已不识人,除却身怀不死蛊的端木若华,不论何人于他近身,皆出手无情,动辙凝满内力,挥之以杀招。
可食水,会行五谷之后事。自醒来后,每日皆需食饮,便同常人一样。
小蓝每每见其听从端木之言,坐于桌旁同食,端碗举箸,举止自如,便觉他就是云萧,便觉师弟还活着,就在这具躯壳内,只是一时封存了记忆,淡灭了心绪,无了意识,也不会思虑了……?
花雨石闻言便笑,挑眉看着蓝衣的人:“难道苏婉师侄以为,虫蛊活着无需饮食?这十数日下来,苏婉师侄莫不是还没发现,他保留的,皆不过是虫蛊之兽的本能?会食饮排遗,会睡觉,会争斗,会跟随主蛊左右亲之护之……除此之外,还会什么?”
蓝苏婉听得一怔,呆呆地瞩目于白衣人身后驻步的少年。
“自他醒来那日起,便是蛊而非人了。”花雨石绕行至少年身后,轻佻地伸出一只手,扯下了少年一根长发。“此身还保留着一身内力、武功招式,不过是不死蛊副体之本能,让此身留着这些,用以争斗和护卫主蛊。”
她将少年的长发放到了内有南疆蛊王的木盒上,下瞬便见盒身振动倾斜起来,足见盒中之蛊的惧意。
“端碗举箸,皆为此身过往记忆。所以他能。”仗着端木若华于旁束缚着,她绕行至少年人面前,便看着他道:“但你若教他诗书礼乐,你看他一只蛊,还会不会?”
白衣人已然试过。
虽能明她所言,听从行止,却似只因是她,而非能懂人言。旁人无论与他言何,皆不回不应,近身则回以杀招,若无她阻拦便不会停。像极野兽。
授之以诗、书、字、乐,皆是无用,一连十数日,毫无寸进。便同傀儡假人,也同虫蛊兽类,不能明,不能悟,习不会。
好似此身里那个敏锐聪慧的少年已然死去,此刻还动着的,不过是他尚未凋零的身,和占据他此身的一只兽。
不愿信,不忍信,不肯信。但少年人此身之状,无不应了花雨石所言。
“他可还有……恢复回常人之机?”医书遍阅罢,确无疏漏后,端木若华未能寻得与之相似的可查之症,不得不寻到彩衣垂绦之人面前,垂目凝声以相询。
花雨石回看向端木若华,好半晌,悠悠回声:“不知~”
看着面前女子沉静中难掩悲疼殇戚之色,花雨石扭着纤腰站起身来道:“师祖蛊老与我,皆是穷尽了毕生,研这传说中的不死之蛊,而蛊医之道传承至今千百年,真正将此奇蛊育出了的人,却唯有云萧师侄。是故他将蛊从体内取出后自身也会转为不死蛊,以及变成不死蛊后还能不能恢复回人,都是无从得知的~”
花雨石半是叹息半是钦佩道:“毕竟在他之前,并无前人。自然也就,无据可考了~”
白衣之人听得她所言,立身在花雨石暂歇的断菊居中,眸光空滞,良久未言。
花雨石打量着端木若华,也打量着她身后闭目跟随着的少年人,正猜测端木若华听罢自己所言会如何,便听面前白衣人道:“师姐可否,传授我蛊医之道。”
花雨石愣了少许方能回神。
而后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所以师妹你这是承认我南疆蛊医之道,远胜中原传统医道了?”
白衣人平声回与她:“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今枭儿所遇之症,医道既未能寻得解法,便也可往蛊医之道尝试寻求。”
花雨石听得一声冷哼,讽道:“师妹既不承认蛊医之道胜于传统医道,又何必向我蛊医之道来寻求解法呢?”
“不论是体内愈我之奇蛊,还是枭儿如今似蛊非人的模样,都与师姐口中蛊医之道更为接近,故而端木欲从蛊医之道中再试寻解法。”
白衣人下时面向花雨石,躬身垂首行了一礼,颔首低眉以示:“……恳请师姐传授。”
花雨石不由忆起了面前之人当年为救门下那一身毒秽的小丫头徒弟,于自己面前下跪求映身蛊时的模样。“我若不答应,师妹该不会又要跪求于我吧~?”
白衣之人并未迟疑,闻声垂下眼来,俯身欲跪。却被花雨石不耐烦地阻了:“行了,若谈论起一道之优劣,你如何也不肯轻易定论,更遑与我承认医道拙劣。但若是为了你门下这几个弟子,即便身为三圣之首的清云鉴传人,你也能轻易下跪低头于人……呵,师妹你可真是个好师父。”
白衣人下时抬起了头,回看向了花雨石,抿唇许久,垂眸静色。“端木称不上是个好师父。若然是,不会让弟子有行差踏错之机,更不会于弟子行差踏错后……与他一同错……”眸色渐深,惘然而戚戚,眉目间却是释然。
“更不会对着自己门下男弟子……唤声‘夫君’……亦不会让他身为弟子,却如此舍命育蛊以救,最后沦落至今时模样……”
“师妹此言,究竟是心疼他,还是后悔了?”花雨石睨着面前的女子,眼尾微挑,下时勾唇一笑,眸光便移向了她身后立身的俊逸少年:“是承认他?还是不承认他呢?”
窗前雪静,风吟有声。
端木若华静驻于屋中,衣发皆白。不言不动时,于后看,与窗外的雪又有何异?
她慢慢回转头,忽而看向了身后闭目立身的少年人。
眸光一时哀,一时戚,一时沉,一时静,一时疼,一时柔。
“于他,许是在劫难逃。端木虽错,未悔。”
……
野草逢迎的高崖下,今时被雪封没。
璎璃、玖璃领惊云阁羽卫远远护卫在寒风簌簌的林野四面。
穆流霜率大内高手二人随行立在了文墨染身后。
苍白病弱的清癯文士,于一座微微陇起的土丘前,慢慢蹲下了身来。
伸手轻轻抚上面前覆满了雪的土丘。一开口,声即颤,喑哑不能闻:“待……此战毕……我带你归乡。”
声轻如耳语,呢喃诉于她:“你出生的,那个乡……叶姑娘……绿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