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昔时人已没
群星疏落,夜阑已深。遥遥冷月映照着毕节城内一片静谧萧远的老屋旧舍。
月下一间青砖小院中,透过支起的粗陋木窗,可以看到窗内榻上那一名被银针封穴困于榻上的苍白少年。
额间细细地冒出冷汗,五官精致而容颜绝美的少年强忍胸前伤口撕裂开的疼,蓄力运功逼出银针。
墨夷然却体内有因忆生蛊渡来、墨然原有的三十余年功力,全盛时可称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便是巫家主母巫山秋雨都可一战。
此刻射入他颈侧的两枚银针,因施针之人不想伤他、未用全力,故而半个时辰后,银针已然被榻上少年慢慢逼了出来。
银针顺着少年清瘦的锁骨滚落往下时,少年下一瞬伸手一把接住了两枚银针。
因为运力太过,伤口血流未止,少年脸色已然更为苍白,他眼前昏花了一瞬……然下一刻,便一把丢开银针抓起榻上的铁皮面具和剑,急步冲出了此间木屋:“义父!”
未及出院。
清辉满地的此间僻静小院中。方才戴好面具的墨夷然却,抬头来便见几步外,衣绣红樱的俊美少年伸手推开了小院的门。
这一张和自己至少有七分相似的脸看见他,下一瞬就面朝他走来,口中唤声:“小静……”
一声入耳,脑中陡然嗡鸣了起来,阵阵刺痛。墨夷然却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然下一瞬,便见一道身影行在他身后,迈步入院的同时,提起手中所执的一柄铁剑就往前刺——
寒光微闪了一下,他睁目看着跟在云萧身后的墨然,从后一剑,刺入了眼前少年体内……鲜血喷薄而出。
双眸一颤,脑中陡然划过一个画面:小小少年冲上来,扑在自己身上,任凭那么多刀剑刺砍向他,亦不闪不避,双手环护着趴在自己身上,口中嘶哑喃声:“放了……我弟弟……只……放他……”
漫眼皆是血色。脸覆铁面的少年一手捂着胸前伤口,一手抓握着自己手中的剑,突然脑中一片空白。
心绪、感念、悲思……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本能般,什么也未想、未及想,拔剑就向少年身后的那人刺去!
待到回神,长剑已然穿透了墨然胸口,大片血色在衣上云纹间蔓延了开来。
震、惊、惶、乱、惧。顷刻间他的心像是同样被人刺了一剑,片刻前从脑中划过的画面,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他直目看着面前血涌如注的男子,剑抖、人抖,眼眶转瞬间被逼得通红。
他看着墨然,步步后退,满目慌惧:“义……义父……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墨然一把抓住了他握剑的手。
少年惊得一颤。
眉稍眼角再一次堆起了浅浅的褶皱,墨然看着他,比以往哪一次都要来得温柔……和释然。
他笑着道:“却儿,你做得很好……”
墨夷然却怔目回看着他,苍白无血的面上,眼中控制不住地慢慢凝泪。心口疼悸得仿若要炸开,又仿若要窒息。他无知无措地看着长剑那头的男子,全然不能自已。
墨然勉力握着他的手,步步走近,贯穿胸口的长剑随着他的动作,离剑柄更近,刺入更深。墨夷然却摇头、后退,眼中所凝的*泪,无知无觉间顺着颊面滚落在了衣上。
“不……不是……不要……义父……”他觉得疼,很疼,一颗心、整个身,仿佛都被针扎铁轧过,承受不住地疼。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劈成两半的那种疼。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护面前的人,想要后退,想要手中的剑不再伤他……可是他退一步,墨然就进一步。
直至长剑没柄,他终于退无可退,面前男子终于停了下来。
指间已然浸渥了从剑下伤口涌出的血。墨然站在他面前,伸手摘下了他脸上所覆的铁皮面具。
那张雌雄莫辨,瑰丽靡艳,过分苍白,却仍旧美得惊心的脸,便又再度出现在了院中之人面前。
声轻如絮,墨然凝眸看他:“却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睫羽一颤,泪无声间落下。满面苍白无血的少年抬头看着他,张着嘴,想唤声义父,却发不出声。
“你额心的血樱额纹……是因……被忆生蛊侵噬了血元……才会消隐不见……等到忆生蛊死去……你体内血元恢复……就会再出现。”
两人身侧,片刻前好似被墨然从后刺了一剑,重伤倒地的黑衣少年,此刻面色无常地站了起来,眸光幽沉地看着他二人。
墨夷然却不可避免地被他惊动,转目在墨然和云萧之间来回看过……少年苍白的面上满是疼恻和茫然,被水光浸满的目中透着惑然和木讷。
“你知道的……我……早已悔了。”伸手轻抚少年脸颊,墨然替他将面上不应为自己而流的道道泪痕拭去,拧眉而笑:“多谢你,伴我这七年。”
你许是不知……墨夷氏覆灭后,我夜夜梦魇,目中所见,皆是他们的尸体……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一颗心每时每刻,都如在油烹火炙中煎烤。
后来从山间拾回了小师妹,此间数年,于她面前,方能觉到自己还活着,并非早已同那些逝去的墨夷家之人一样,早于那一晚、血泊中,便已化为了厉鬼。只是还游荡在人间,要用尽心机手段,筹谋着为他们报仇。
后来小师妹继任了清云鉴,我依云门古训,离开了归云谷。所做所为,渐与师妹相背相远,我便慢慢又做回了那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
直到覆灭南荣氏,直到育出忆生蛊,直到种下忆生蛊的你于我身边醒来。
本是孤零半生,满目皆独。可你却受我之忆、明我之心、怜我之痛,又感我所绪、悲我所郁、疼我所痛……
从此只要于你身侧,我所有的疼苦,都好似轻了一半,再不似往日那般难熬。
你应是不知,你于我身边相伴的这七年,于我,究竟是怎样的慰藉。
心渐暖。
人渐安。
心绪渐宁。
我又做回了……一个活着的人。
墨然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笑,亦苦,指尖一遍遍地拭去了他睫羽下、仿佛连绵不断般凝起又落下的泪。
眼眶亦渐红。
南荣静。此生我让你变成了鬼,你却把我拉回了人……
此生……是我欠你。
“可知时日愈久……你每每执剑挡在我身前……一次次为护我不惜此身时……”血流太多,喃声愈轻,墨然最后道:“……我亦越来越疼……?”
便好似,中忆生蛊的人,不只是你一人……
是因我做回了人,所以“副体”之痛,我亦能心有所感了么?
……多合理,又多讽刺。
院中月下,墨衣之人下摆上的云纹已然被血染透。墨然慢慢将头低下,眼眸渐阖,像是本能依恋,又像是再无余力,轻轻将头垂抵在了面前少年一侧肩上。为之拭泪的手亦慢慢垂落下来……
欠你的,来世再还。
南荣枭立身院中看着他二人许久,眸光始终幽沉,此刻有感墨然声息渐弱、近无,一步上前便欲探……
被墨夷然却扬手一把挥开!
“小静!”南荣枭冷目厉声唤他。
面前少年却仿若听不到他的唤声,伸手环抱住了墨然,随后转身,慢慢将他背到了背上。
云纹墨衣上的血,随即浸染了少年周身。
南荣枭冷面立在原地,看着他背负着墨然,慢慢向毕节城后方,向着城外远处,向着南面萧芜的山麓上行去。
……
夜深路长,野草夹道。
苍白削瘦的少年背着背上的人,一步步往山上走。
温热的血不断从身上之人伤口中流出,浸染到少年背上,更多的,滴落在道旁的野草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背上之人血流不断,气息已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他闭目伏在少年背上,微弱的声息,轻轻拂在少年耳边。“为何……要带我走?”
虽已是气音,但离近在耳,少年仍旧听清了。语声喑哑而哽咽。“我也……不知。”
“不要……再哭了……”
墨夷然却应声道:“……好。”
“你受……忆生蛊影响……此刻才会……为我伤心……”背上的人断断续续道:“等我死后……忆生蛊解开……你就……不会再……为我伤心了……”
少年人眼中的泪,此刻便同墨然的血一样,再持续不停地往下滴落。“……嗯。”
“让你……亲手杀我……是为你……解开忆生蛊……唯一……之法……”
“他竟肯配合你……我猜到了。”
墨然轻轻一叹:“今日……之后……你忆起……我对你做过的……那些恶事……不但不会……为我伤心……还会……恨我……”
虚弱的气音里陡然含了一丝笑意,墨然喃道:“还好……我看不到……你恨我……的模样了。”
少年控制不住地含泪而泣:“……义父。”
墨然听到这一声唤,半生的愧与惭、疚与疼,都涌出脑海与胸腔,化成了通红眼眶里慢慢凝成的雾:“嗯。”他应了一声,而后慢慢嘶哑道:“……对……不起。”
少年全身都抖簌了起来。“今日之后……我许是……不会原谅你。”
“嗯……我亦不值得……你原谅……”他道:“今日之后……忘了我……就好。”
伏在少年耳边的头已然越来越沉,墨然恍怃中轻喃:“……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咬牙:“你是墨夷然却。”
“对……我才是……墨夷然却……你不是……”他轻轻喃声:“你是……南荣静。”
少年还在一步步往山上走,背上之人伏在他耳边的喃声愈乱、愈弱。渐渐不能闻声。
“我是……墨夷……然却……我要……回家了……我看到爹娘……叔伯……还有婶婶……都来接我了……真好。”
“却儿……”
“师妹……”
少年步下渐缓,少许后,终于止下。他陡然泣不成声,满面是泪:“世上从此,再无墨夷氏!再无、墨夷然却!”
……
南疆之地,花雨石适时已然收到了墨鸦送来的传书。她本是几分负气地随手揪入手中,想打开,却不甘,咬唇数度,还是磨着牙将它打开看了。
雪白的罗纹纸上,“然绝笔”三字,蓦然跃入眼帘。
她看着手中字笺,转目仰首间先是笑了一声,而后满目是泪。余下的字便都淹在了一片水雾中,再难看清。
与她几乎同时收到墨鸦传书的素衣女子,出得暂居的农家小院,对着守候在旁的影老点了下头……老者长长一叹。
郭小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冷月,半晌轻言道:“终于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