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幼为长所育
入目所见,是陈旧斑驳的旧屋房梁。
梁上有一道铁锈色的划痕,像血一样。应是为逃战乱而走的屋主人,悬挂重物时不慎留下。
一身漆墨黑锦长衣,衣绣红樱满身的少年人躺在此间榻上,久久看着上方梁木。
不知看了多久,他霍而笑了起来。
笑声疏朗又萧然,透着幽寒戚戚的寂意,又有冷阔狂肆的沉意。
至后,眼角竟濡湿出了泪意。
“那时的南荣枭竟是如此天真……”他笑到颤声,语声骤然一低,透露出几分喑哑:“师父,你可真会骗小孩儿。”
牙间咬了咬,他抑声:“这七年,你管束压制我的这七年……我何以感觉这七年才是我的过去呢?”
“……怎能如此之傻?”他陡然扬声而笑:“云萧是,我亦是!”
伸双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与面,榻上的少年人周身都在微颤。语声不无委屈与哀思怮疼。
他喃道:“当初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呢。”
喃罢,又笑,笑声一改昔日的温谦随性,隐隐透露出几分癫狂,和寒肆绝然之态。
……
端木若华所在屋中。
蓝苏婉端了热粥过来,心中正思量稍后再去到云萧宿处予他把一把脉……推开门却见黑衣少年已然坐在白衣人榻前,正如往常一般打了水在替榻上女子洗面拭手。
一眼见得,与素日并无二致。
“师弟现下如何?昨日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云萧回看向她,淡淡回道:“无什么要紧。”
再无多余言语。
蓝衣之人行至榻边,将手中温热的白粥放下,便又忍不住转目看了少年人一眼。
他垂目宁声,仍着手细致地在替女子擦拭脖颈耳后。
蓝苏婉却不知为何,直觉云萧有些异样。
至后二人喂榻上女子喝罢白粥,云萧便与她道:“今晨过来,观师父脉相愈加虚弱,我欲用‘点水针法’为师父稳住内元,固守心脉。劳二师姐于门外为我护法。”
蓝衣之人下意识地点头应了。
思及昨日将不知为何突然昏厥的云萧送回房中,也已替他把过脉,脉相来看并无异常,且察得师弟体内有一药力之源,似为药蛊,疗愈之力甚强,极为玄奇。想必是师弟跟随在二师伯身边时得到的奇物。
未再多想,蓝苏婉阖门退到了屋外。
屋内。黑衣少年将榻上昏沉不醒的女子扶起,靠坐在了自己肩头,盖在女子身上的被衾滑落,女子仅着中衣的单薄身子无知无识地偎依着他。
“你明明告诉我,来日只要我的武功强过你,血线就会自行断开,我就能恢复记忆。”榻边劲挺修长的少年轻笑了一声,而后举止轻柔地把女子的脸转向了自己。
他低头舔了舔女子的唇,露齿轻咬,同时抑声道:“可事实是,你把大半天鉴元力渡给了大师姐,体内元力不足二三成,我仍旧没能恢复记忆。直到昨日你神思崩溃,天鉴之力四散,再无半点水迢迢之力。”
唇上被咬得微疼,昏沉中的女子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了眉头,脸色因哀怮怆心而苍白晦暗。
他将端木若华身上中衣褪下,仅着小衣扶靠在他左臂上,右手转指凝息,抚过女子赤-裸光洁的后背,而后微用力,射出了指间银针。
银针入体时似有无形的水波荡漾开来,空中之气一变。
一连十数针射入端木若华后背诸穴中,女子呼吸陡变,微微急促起来。
针身入体后,需待须臾。
榻前的人解开了女子的小衣,伸手轻轻摩挲着她锁骨上已然愈合的齿印,随后便俯首在她锁骨上吮吻起来,留下了几枚更深的印记。“偏生瞎眼的那人好似成了我,幼时至今,一颗情心所对之人,都是你……”
他微用力抬起了女子下颚,似是记恨却又分明情深缱绻地撬开面前之人的唇,与她忘我般深吻。
若非如此,真怕我今时今日第一个寻之报仇的人,就是你。
吻罢许久方歇,女子昏沉中似要醒来,呼吸不继,胸口难抑起伏。
少年揩去了女子嘴角连着他的一点津线,又似贪恋又似不甘地伸指用力揉了揉女子已然微肿的唇。“骗子。”
他喃罢,连指拔出了女子后背上的银针,浸入水中后,取帕轻拭端木若华后背。
随后将之平躺放下,便续在女子胸前、头顶数穴中刺入了银针。
此次元力荡开之后,女子的呼吸慢慢沉缓下来,神色转安,面上晦暗青白之色眼见褪去了一层。
云萧把了把她的脉,心脉有序,内元渐稳,暂时应无恙了。
少许后,他收回女子身上银针,穿回小衣,再着手替她穿回中衣时,眸光落在了女子另一边颈侧偏后,那个刚刚结痂的带血牙印上。
牙印小巧,便似女子咬出。然这却更加让他明确了是何人所为。
落在牙印上的目光冷得寒肆起来,如冰般沉冽,久久显露出了一股隐而未发的狠绝怫戾之气。
若人得见,当觉殊异于平时。
云萧随即俯首吮了数遍那枚牙印,而后端来冷水漱了口,取生肌去疤之药于此枚牙印上敷了又敷。方才罢手。
冷寒着面色替榻上之人穿回了中衣,这才终于让其躺回了榻间。
从屋中出来,与蓝苏婉示意后,蓝衣的人便入内去到了端木若华身侧。
下时一道白影掠来此方小院,黑衣少年周身之气一扬,眸光盛亮了几分。纵白于他身前停了一瞬,下瞬看到少年脸上张扬阔然的笑容,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下时不管不顾地飞扑入了少年怀中。
云萧张开双臂抱了它满怀。喟叹一声,埋首抱紧了雪狼的脖子,用力揉了揉它颈背上的长毛。“辛苦了,天雪。”
雪狼听到他这一声唤,止不住地轻呜出声,两只前爪躁动地在少年肩头上不停扒拉。
少年听着它的呜声,眼眶也跟着红了红,眸中随后闪过寂寥沉殇。下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罢,露出一点笑颜,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黑衣少年拍了拍雪狼的头,目视前方,面上神情孤傲沉冷,眸中空而抑。
他低头对雪狼笑了笑,随后转身往蓝苏婉处,立身在端木房门前便与她道:“师父内元已暂且稳固下来,行针后,最晚明日应可醒来,此间劳二师姐照顾一二,云萧有事,离开少许。”
蓝衣之人听罢,神情微异。
师父神思崩溃,元力四散,正是虚弱的时候,往日云萧最重师父,总也守候在旁,从不愿轻意离开师父榻前。今日……
未多言,蓝苏婉只回看了少年一眼,颔首为应。
……
天光向晚,余晖西落。
毕节城中,中军所设的医堂附近一屋中。
身着墨衣云纹之人立身于一扇凋敝的木窗前,微扬手一震,将腕上一只环颈羽白的黑鸦震向了西南方。
屋内榻上的少年于此刻醒了过来,于墨衣云纹之人身后哑声唤他道:“义父……”
墨然立时回身行至了榻前,伸手抚上了矮几上放着的一碗汤药。
汤药放下不久,陶碗正温。
墨然小心地将榻上少年扶坐起身,喂他喝下了汤药。
肺中一热,少年呛咳了一声,墨然伸手轻揽少年肩头,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着。直到少年咳顺了气息。
几分沉厚的铁皮面具已然解下,放在了榻上少年枕畔。少年苍白无血的一张脸上,昳丽精致的眉眼失了三分生气,尤显凄恻楚然,却并不减颜色。一眼见得,只觉绮丽又凄艳,惹人心怜,又惹人心悸。
墨然端来温水与他漱罢口,便欲扶抱少年躺下。
墨夷然却感受着面前之人一惯温柔周全的举止,却伸手轻轻阻了。“义父?”他看着男子此番格外幽静的眸,心绪亦跟着他往下沉落了。
“怎么了?”墨然回望于他,语声极柔。
墨夷然却蹙了蹙眉,坐于榻上挨着他,静望男子眉稍眼角细细的纹路。“义父怎么了?”
墨然闻声便静。
“义父在想什么?”
听见少年问声,墨然复又抬眸看向了他,面上似是露出了一点笑意。“你不知我在想什么?”
墨夷然却眉间蹙得更深。“我只能明你心绪,感你所感,并不能真的知晓义父心中在想什么……”
墨然眸中似蓄了月光,更见温柔地回望着他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墨夷然却轻怔了一瞬。本能地回与他:“我明你心中郁结,感你心伤疼苦,却又一时不明你因何如此,所以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言罢,眸中浮现轻忧,紧紧看着面前之人。
墨然与他对视一瞬,不觉转开了目光。“莫要如此看我了。”语声变得极轻,他道:“你最不该担忧的人,就是我。”
身畔少年仍旧凝目看着他。“义父在后悔。”
墨然不由自主地笑了下,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少年头顶的乌发,随后正视于他,点下了头:“是,悔之不及……悔之晚矣。”
墨夷然却隐约能感面前之人在后悔什么,心绪愈加不受控制地随着他沉落,正欲再说什么,一声冷冷响起。
“放开他。”
墨夷然却转头看向榻前不远那扇凋敝的木窗。
窗前所立之人满面森寒。着一袭黑锦长衣,衣上绣着朵朵红樱,额纹绮艳,身姿劲挺,眉目孤寒而秀逸绝伦。
墨夷然却不知他所为何来,又因何开口,几分莫明。
墨然亦转目望向了窗前所立的云萧,思及得到的消息,语声不免沉忧:“你师父……”
下时寒光微闪,一柄黑铁长剑已经刺入了墨然胸口。
墨夷然却双目微瞠,呆住。下时云萧转手两枚银针射出,不偏不倚地没入了榻上少年颈侧二穴中,墨夷然却顷刻动弹不得,亦开不了口。
剑光闪过时,墨然下意识地往外侧了身,身体偏挡在了墨夷然却身前,同时也使得长剑偏刺,未入心门。
他重又抬眸看向了窗前所立的云萧,这才发现少年人的眼神倨傲狂肆,幽寒凛冽,比到往日,透露出了太多孤寒、零落之意,像淹在大火里猎猎在燃的血色樱木。更像那一夜,死在他剑下、弩下的那些连城之人。
这一瞬间,墨然豁然明白了过来。“你恢复记忆了?”
榻上动不了也开不了口的墨夷然却于此时倏然一震。
云萧并未回他,也并未否认。
墨然低头看着刺在胸口的铁剑,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感受,竟是释然。
他不觉露出了几分笑意,回望云萧道:“正好。我也有话想要与你说。”
云萧眸光陡厉。“说什么?说我南荣家四百一十四口人不是你杀的?那一夜!站在尸蛊人身后吹笛操控他们的那人不是你?提着我弟弟,一剑将他刺穿的人不是你?”
转目幽寒地看了一眼墨夷然却,窗前所立之人语声更冷:“让他认贼作父这么多年的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