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月出惊山鸟
暮秋晚风寒。六冲河岸仍旧鸦声阵阵,热血入泥浸透野草根,渐凉渐硬,收拾罢战场的夏军兵卒陆续回营。
日西落,月东升,天边一片晦暝转暗。夜色临。
远见夏营中渐次亮起火把、点亮灯烛。
知她看不见,云萧便也未急着去点灯,满帐昏暝暗色中反倒恣肆无忌地挨近了女子,圈搂着她的腰,十分亲昵温馨地亲近着。
少年人轻轻含咬了女子鼻尖一口,气息往下,两唇相依慢慢吮吻起来。
端木若华平放在膝头上的手一点点握紧,心口闷疼,气息和心跳都越来越乱,不多时一把攥紧了少年衣袖,应是想阻他深入,将其推开。然久久仍只是颤着……未动。
云萧感受到了她的承忍顺从,带着几分对他的迁就,更带着几分越来越明显的纵容,让他情不自禁地染笑,嘴角笑意愈来愈深。心中温怜且悸。
师父你这样,叫我如何忍得住?难道不知于情-事上,天下乌鸦一般黑,总也得寸便进尺,顺杆便往上。
饶是他也不例外。
待到云萧再退开,女子唇色便如抹了丹脂一样嫣红,银线相牵,缱绻而旖旎。
他见得她纤长如蝶翼的睫羽在昏暗中颤簌难止,不觉便唤了一声:“师父……”而后更加放肆地蹲进她双膝之间,伸手环她的腰,自下往上地亲吻着她的颈侧、耳珠、下颚……
“为父王……”倒落在榻间的叶绿叶忽然梦呓了一声,语声痛苦:“……报仇。”
下时端木若华便用力推开了云萧,气息颤然。恍惚间,她推抵在少年胸口的手,掌心早已汗湿。
云萧一只手覆上了女子颤然的手,轻轻揉了揉,另一只手则抚过女子下颚至一侧脸颊上,揩去了若有似无的一点津线,指腹轻而又轻地摩挲着。情态亲昵自然又温柔,便似安抚。
女子的神情已是慌乱至恍惚,紧张到空白,云萧有感,掩下眼中笑意,到底不忍再欺她……
便转而问道:“大师姐此刻听信了赫连所言,再醒来,恐怕时刻会想着杀师父为父报仇。”
椅中女子迟钝了好一会儿才醒神过来。她伸出颤然的手按住了云萧抚在自己下颚颊边的那只手,往下牵去,最后与她的手一起,盖在了膝上雪娃儿身上。
原本趴在女子膝头熟睡不醒的雪娃儿懵懵然地抬头来张望了他俩一眼,不大想理会,又搭下了脑袋去睡。
“实则……”白衣的人紧紧牵握着云萧的手,几乎是按在膝头,如此才紧-窒着声音开口道:“当年绿儿入我门下,最初时亦是为了刺杀为师……刺杀我……”
云萧已然发现,只要他二人做了方才那般男女间亲昵亲近之举,面前之人再开口,便会下意识地不再自称为师……
是想要淡去一层二人间的师徒伦常,哪怕只在称谓上。也是为了减轻心中的负疚惭心与不适。
因是师徒,她终也惶然。
因是师徒,她与他如此这般亲近时,便不可能会心安。
更何况身负天启神示之名,是受人敬重数百年之久的清云鉴传人与其弟子?
他知,也怜。有悸,有痴,有执。
只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放任纵容着自己。且愈来愈甚。
至今日,耳颈皆染绯色,不时赤色满颊。
此情此景,竟像是她……不只是怜我。
心念控制不住地微动,他忽然很想问:“师父,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男女之情的喜欢。
女子对于男子的喜欢。
只是下一瞬便想到了心口的蛊。
云萧笑了笑。终没有问出口。
心下悻悻然只道:何必奢求?便就这样吧。这样、已是最好。
少年人轻轻反握住了面前女子的手,即便心知椅中之人是在用自己被她按住的手,丈量着二人间的距离,好叫他无法再轻易倾身往前,与她过分亲昵。
只是她却好似忘了,如此牵握着他这个男弟子的手不放……
也非师徒间能有。
云萧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心悸心疼,俯首亲了一下她的指,终于肯往后退开了几寸。
只是仍旧牵着她的手。于掌心里不厌其烦地摩挲着。
“大师姐是何时拜入归云谷?又因何会想要行刺师父?”
女子的心弦似是终于放松了下来,平望前方虚无,目中虽淡亦温:“是因三王之乱……”转首望向了榻上叶绿叶所在的方向,女子续道:“……是因宣王之死。”
……
三王谋逆一案毕。时年十八岁的白衣少女谢绝了叶征骁骑营下的护送,独自回返归云谷。
宫中之人不知她何时离了,只是再入少女暂歇的行宫别馆内,人影已离。
那时这位十六岁便承天鉴的云门之主已然将水迢迢之力修至第四层,往后年岁流逝,四年方等同于常人一年。且天护之力不比凡武,若只论内力,天鉴元力的第四层,足可比肩江湖上排名前十的武人。
她因而内息绵长,远胜常人,足下轻点如白鹄,于山道林野间飞身而过,掠如轻鸿,往荆州归云谷回。
待入荆州之境,缓步行在一条往返洛阳必经之路上,一道小小的碧影杂夹寒光,突然从一侧山道树荫中向她刺来。
白衣少女神情漠冷地往后掠开,袖间白练轻轻一挥,便缠住了那道寒刃剑光。
十岁的叶绿叶一路骑着御赐宝驹先一步进入荆州,赶走宝马埋伏在此,只为杀她为父报仇!
然眼见她纤瘦弱质地缓步行近,却竟然身形一退就避开了自己蓄力已久的一剑!
叶绿叶马上抽剑再刺,却抽不动。手中长剑被她白练缠住,竟如铁箍一搬,难以拔-出!
“原来你也会武!”
白衣少女驻步后便撤去了练中劲气,白练飘落,叶绿叶手中之剑倏然抽回,下一刻便飞身纵起再度向她刺来!
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儿,手中剑法却已舞得颇具灵性,透着凌人的锐气。
白衣少女点掠至高树枝头避之,她竟也能飞纵而上,不依不饶地追刺不放。
彼时宣王已死,宣王府所有家眷被流放出京,幽禁于豫州一处别院内。
端木若华看着她们被押解出京。
那时这位曾经备受宣王宠爱的独女碧宁郡主,便满身倔强地行在队伍最前,一个个回瞪着道路两旁向她与宣王妃及宣王府上下指指点点、丢石掷叶的百姓们。
两人远远对视了一眼,小女孩儿竟似也认得她,白衣少女便见她满是记恨与不甘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必是押解途中私逃至此,行埋伏刺杀之事。
端木若华再度卷住了她手中剑刃,劲气一凝,便将长剑从她手中震开,一把挥落于地。
语声漠然无绪:“因何想要杀我?”
小女孩儿被她震退了数步:“你害死我父王!”
白衣少女驻步回看着她:“三王谋逆,动荡国本,会使社稷不安,黎民受苦。作为清云鉴传人,预事明情诉诸所知,是我之责。”
端木若华直视着小女孩儿的眼睛,极为正色地与她道:“我无意害死你父王,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小女孩儿身上原本华贵精致的锦碧罗裙脏污不堪,她应是在此埋伏了不下两日,满脸尘屑,发上更有草叶泥垢,此刻睁着灼亮的眼睛狠瞪着端木若华,咬牙愤恨道:“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害死了我父王!”言罢一把抓起地上被挥落的少央剑,疾冲便刺。
端木若华侧身避开了她的剑,身形飘然掠至了高处。“你应知,你杀不了我。”
私逃唤来自己的小马驹、一路纵马赶路、不吃不喝在此埋伏两日多,小女孩儿早已气力不济。她纵身向着少女所在拼命刺来,却突然眼前一黑,脚踩两人高的横枝上失力就摔了下去。
临落地前白衣少女挥出长练,于小女孩儿身下接住了她,做了缓冲。
待小女孩儿再度爬起,端木若华便漠然平静地道了:“速速回罢,即便不回,你也应知,与我纠缠无益。”
言罢,即转身而离。白影掠如飞鸟顷刻不寻。
“你别跑!”小女孩儿满面愤恨地大呼罢,便已寻不到那道白影,惊茫地环顾着四周,眼中狠狠凝了泪。
没了宝马领路,她在此山道林野间便难寻出路,走了一整日也未走出山林,更未再看到那袭白影。
眼前渐渐昏花,嘴皮干裂起皮,十岁的小女娃儿抓握着手中少央剑,越走越慢,终于晕倒在山道上。
再醒来她倚靠在一棵老树上,周身暖融融的,身上披着一件雪色长麾……赫然就是白衣少女此前披在身上的!
她抬头便看见老树前篝火轻跃,白衣少女坐在篝火旁一块青石上,正吃着烤热的饼。
叶绿叶掀开身上长麾,抓起手边之剑就向她刺去!
少女再度掠身离了。
小女孩儿急急追上几步,再无人影,颤抖着小手握紧了手中少央剑。
她饿得头重脚轻,看到端木若华不及带走、留下的几块面饼,当即就着篝火旁的甜汤狼吞虎咽起来。
又走了一日,终于走出了此处山林,看到了远处的炊烟农家。叶绿叶跑上前去,拿脖子上的长命锁跟农妇换了吃食菜饼。又问了去归云谷的路。
农妇答不上来,叶绿叶握着剑想到自身实力,低着头恨切地咬了牙,最后问了去豫州的路。
农妇看她一个小女孩儿在外,十分不放心,好心地将她送上了官道。
叶绿叶在荆州雉县城里用发绳上的金珠买了马,一路走官道进了豫州境内的西平,距离宣王府家眷被放逐幽禁的豫州汝阴郡还有数百里之遥。
西平多山路,她刚行出官道便听到身后传来响声,一回头一根勾马索迎面射来!
待她弃马翻身到地上,四个粗衣短打的汉子便将她团团围住了。
他们在雉县便盯上了这个从发绳上取下金珠的小女孩儿,见她竟孤身一人,更是心动,一路耐心地等她出了官道,行到了此方豫州境内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其中一人因为轻敌被叶绿叶险些刺穿了下腹,但叶绿叶也因此丢了手中之剑,四人将她赶到空旷的野草地上围住,终于将这桀骜不驯、离家出走的骄纵大小姐捉住。
一看女娃儿的衣料脾性身手,便知出身金贵不比常人,若留活口必定后患无穷,四人早已寻了谋财害命的心,此时将这身量瘦长的小女孩儿按在草丛里,一面搜刮钱财一面便要行泄欲之举,辱后再杀。
昔日被宣王宠在掌心里骄纵长大的王府郡主,何曾见过下俚乡民如此丑陋狰狞的面目?她待完全挣扎不开、挣动无用时,终于自心底涌上惧意,全身发抖,眼眶猩红地狠瞪着这些恶匪歹徒。
待要在他们胆敢覆上来时疯咬其颈脉喉管,拼死同归于尽时,四人突然全身一僵,齐齐倒落于地。
白衣少女踏步而落,急急向她走来。
她拢起她被扯散的衣裳,抚顺她凌乱拈草的髫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右手在她后背轻拍。
叶绿叶忍了一瞬,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涌落。
她抓握着手边的野草,全身颤抖,紧紧咬牙在哭。
若非你……我又怎会遇到这些?!
若我父王还在……又怎会有人敢这样对她?!
叶绿叶咬牙一瞬,抓到长靴里藏着的飞叶镖就往少女肩头刺去!
白衣少女心中悯切,面上虽无表情,但难免生怜,正思自己出来得是否太晚……便觉肩头剧痛。鲜血转瞬浸染了她的白衣。
白衣少女退步,往后掠了开。
叶绿叶便见她的神情仍旧平静无绪,满面沉静淡漠,全无悲喜。她控制不住地对她嘶吼道:“你滚!你走开!不要你假惺惺!!你这个害死我父王的女人!”
叶绿叶待要提剑杀了地上四人,又被端木若华阻了,白衣少女寻来牛车将被银针扎得昏死过去的四人送了官,阐明了所犯之罪。
小女孩儿见状更是愤恨于她,执剑追在少女身后寻机便刺,都被少女躲了过去。
公堂之上县老爷查出四人乃是惯犯,此前还曾劫掠奸辱过邻县的几户小女儿、两名村妇,两罪并处,欲判重刑,但被辱女儿、家妇的人家皆未前来上堂指证,四人见状,马上又矢口否认。县老爷难办。白衣少女亦微微蹙了眉。
下时却是这位前王府郡主、不过十岁大的小女娃儿铮声指着那四人说自己如何受辱,险些丧命。
端木若华立身一旁,便看着她狠瞪四人将他们如何捉住自己,摁于草地上,污言秽语,掀衣褪裤……一样样说得清楚。
四人被她攻讦得满脸热汗、言辞矛盾,终袒露罪刑不得辩驳。
出得县衙。白衣少女凝目看着满身脏污泥草、却仍一身傲气的小女孩儿,便问声:“她们惧什么?你又因何不惧呢?”
“她们惧流言秽语、夫家嫌弃!我不惧!我是叶绿叶!父王说过,世间便没有我需要惧的东西!别说他们未能辱我!便是辱了,我也不退!更要他们血债血偿!”
白衣少女看着她,半晌后点了点头,便与她道:“嗯……你很好。”彼时的白衣少女也不过一十八岁,年纪尚轻,历事不多。所言之辞,即是她心中所感。
言罢,面上微白,她已掠身离了。未见身后的叶绿叶听见她所言,震目呆愣的模样。
十岁的小女孩儿看着那道掠远离去的背影,本欲寻机拔剑的手一顿,心尖儿一热又一疼,傻傻地驻在了原地。紧握少央剑的手恍然间慢慢松开了。
她骑着买来的马,走在官道上,一路慢慢回了豫州幽禁之地的汝阴郡。
然后一入汝阴郡城,就看到了被自己赶走的小马驹。
叶绿叶原本有些恍怃的神色,在看到这匹父王送给自己的御赐宝马时忍不住亮了起来,她下马就朝自己的小马驹跑了过去。
但下一瞬就被人迎面拿下,用力提起了领子。“终于抓到你了!”
叶绿叶刚看清他们身上的武吏打扮,便被领头的武吏一巴掌打在了脸上。“竟敢自押解途中私逃!害得我们整整找了十数日,差一点就要掉脑袋!”
叶绿叶一时被打懵了,然下一瞬回过神来就狠瞪向为首的武吏,抬手就要拔剑!
负责押解的武吏多少有些身手,七八人将她摁住,哪里容得她暴起反抗。
“还敢这样瞪老子!你以为你还是堂堂郡主吗?!臭丫头!你现在只不过是个被放逐幽禁的罪臣之后!”
叶绿叶高高仰着红肿的脸颊,狰目瞪着他啐骂:“一群走狗!”
武吏之首让手下摁住她,抬手连抽了她两巴掌。“真当自己还是什么金贵的皇亲国戚了?!说我们是走狗?你以为你是什么!就是一个只能任我们这群走狗期辱的前!郡主!”他狞笑着咬重了这个“前”字,伸手狠狠抓住了女孩儿的头发,用力将她扯近了自己:“‘前’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言罢即抓着女孩儿的头往街边一处石墩上撞去。
“押解途中私自逃离,且还私藏带走一匹御赐神驹,罪上加罪,按律可斩!”
小女孩儿的额角撞在石墩上,当即头破血流,武吏仍旧抓着她的头发未放。“老子今日便是打死你,也不过是往上报一句‘私逃途中遇匪被害’,无什么要紧!”
叶绿叶双目猩红,突然狠狠一口反首咬在领头武吏腕上!
险些咬下一块肉来。
为首武吏痛得大叫,周遭手下赶忙七手八脚将她拉开,踢踹按倒,抬脚就碾。为首武吏更是回过神来,提脚就踹,口中大骂:“竟敢咬我!竟敢咬我!今日我便打死你!”
人来人往的郡城官道上,路人遥站吓退,见着武吏身上的官服无敢上前,便看着他们一脚接着一脚地落在地上闭目蜷身的小女孩儿身上。
叶绿叶咬牙强忍,满心都是愤恨不甘,待到鲜血流进眼眶,刺得眼睛生疼,渐渐被逼出了泪。
她道若能不死,她必斩下他们的手脚!
她道若能不死,她必叫他们此生惧极她手中之剑!从此再也不敢欺辱她!
空中之气微一动,武吏众人突然颈间剧痛,下时倒落一地。
白影自人群中行出,径直行到了叶绿叶身侧。
她把了把她的脉,喂了她两颗伤药,替她包扎了额上伤口,再度整理拢起她脏污散乱的衣裳,抚顺了凌乱的发,便又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右手在她后背轻拍。
叶绿叶看见她肩头伤口未愈,隐约有映出的血迹。“你受了伤,还一路用轻功跟着我吗?”
白衣少女微叹一声:“见你入了汝阴,故折去换药,耽搁了少许……”她沉静问声:“这次,可也出来得太迟了?”
叶绿叶再难强忍,周身颤簌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涌出眼眶。“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父王?”
端木若华听着她的哭腔,语声寥落,透出清寂:“对不起,我不想害死你父王……只是我有安天下之责。”
叶绿叶于她怀中哭出了声来。
“你可愿入归云谷,拜我为师?”
……
已然越来越昏暗的这一间营帐内,云萧看着面前出神之人,牵起她一根手指轻咬了下。“师父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