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万里云间戍
墨然看罢手中影网传书,语声便轻:“此则要讯,须报中军。”
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立身于墨然身后,只看着他。
此封传书来自影网,若诉与中军,讯息由来必会被追究。
很多事,便也再瞒不住。
“义父想清楚了吗?”
墨衣云纹之人眸光悠远地望着桌案上的油灯,极轻地“嗯”了一声:“如你所言,已惧,已倦,余生想要顾她所顾,念她所念,不与她、与这大夏朝为敌了……”
最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心里涌上了密密麻麻的刺痛。“……不该死的人也已为我所害。”
黑衣少年有感情绪翻涌,满腔悔痛。那不是自己的情绪,是身前之人的。
“自九岁那年,墨然氏覆灭,此后二十余年,我无一日不活在仇恨中。至此,半生已过。”墨衣云纹之人空惘的语声转而几分释然:“却儿,你说诸事可尽,我便信了。”
此后余生,我只想为你、为她而活。
“我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们了。”
黑衣少年陡然似觉胸口一轻,如释重负,转而流转起阵阵温意,如春风来去,落花徐徐。
不觉间,唇角轻扬,露出一点微笑。
“只要是义父的决定,却儿便觉得很好,最好。”少年的眼神里满是温柔怜护,他看着身前之人道:“不论何时,却儿都会站在义父身后。”
墨然却于此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样的温柔爱怜,更多的却是歉疚与哀怮。
墨衣云纹之人微微一笑,只望着他,目光相对,却未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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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不寐。
夏营主帅账中,巫亚停云领手下天南海北四将,正与左相文墨染、孔嘉、孔懿者,共议后续攻伐之计。
江湖中来此相助中军的武人,以中原巫家小辈盛宴“公子”、关中申屠家申屠烬为首,已于数场战役中获得众将信任,此刻也在一旁听着。
“叶齐与吴郁的益州兵眼下还余五万,加上烧当大王子和虎女手中的各一万羌骑,共七万兵马。”巫亚停云指着长桌上铺开的益州地图,以指圈点着反军与羌骑驻扎的六冲河岸,沉着道:“羌骑迅猛灵活,必被置于外围防守,以作护翼。此两翼,我们必只能择一而破。虎女勇猛慑人,我等若要奇袭,当避此女……”
帐外值守的副将忽然高喝出声,巫亚停云立时止住了话头,冷目抬头。
下时便见一墨色长衣缀雪色流云之人缓步而入,身后跟着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
“墨先生。”巫亚停云微怔一瞬,而后当先揖了一礼。帐内立身的十数人便也都跟着点头示意。
墨然回礼,随后便道:“西羌虎公主于今晨寅时,领一队二十人左右离开了羌骑军营。所行的方向是后方西面的羌族地界。”
帐内闻言的众人皆震色。孔懿更是直言惊怔道:“此话当真?!”
立身孔懿身侧的孔嘉转面直视着墨然,眸光静淡无绪,久未移目。
“军中潜行在外的斥候尚未来报,敢问墨先生是如何得讯?”长于谋而多思的前军将军林海禁不住出声问道。
墨衣云纹之人眉目清隽,神色温敛柔和,慢慢道:“江湖影网,诸位应有所闻。此讯是影网传予墨然。”
墨夷然却立于墨然身后,只看墨衣云纹之人。
巫亚停云身侧,左相文墨染静静柔柔的面上,神色倏寒。
墨然平声,眸光静垂,续道:“因然与影网之主有些旧故。”
只是旧故,能在战时给到如此及时的行军要讯?这可是倾力也不易得的军事要讯。
文墨染滞一瞬。下时忽而轻笑,随后便抬目直直地看着墨然。文弱单薄的一张脸渐趋寒白。
身为惊云阁原副阁主,有些事哪怕小影不欲让他插手,但他又怎可能一无所知?
十数年来惊云阁一直对付的影网,其幕后之主竟是……
——好一个森云宗宗主墨然啊。天下几人能想到?
墨衣云纹之人俊雅温隽的眉宇未变,迎视了文墨染冷然投来的视线,神色始终温敛。
只是随后便见帐中立身一旁、来此中军助阵、自言是巫家小辈的一袭檀衣人也凝目极寒地看向了自己……更与自己身后脸覆铁面的少年对视久矣。
申屠烬站在盛宴身旁,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森云宗主墨然及其义子。
江湖有传,巫家与影网结有宿怨,一年前洛阳郊外巫家家主巫山空雷遇害,巫家年长者全部身死,便极有可能是影网所为。
申屠烬此前并不知盛宴竟是巫家之人,数年知己也未询问过他家中境况,来此助阵中军于战场上见其使出无刃刀,才得他解释:自己出自中原巫家,是巫家小辈。
如此,森云宗主墨然若和影网有关,那便极有可能和巫家有仇。
巫亚停云亦凝视了墨然一眼,只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转而十分沉静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墨先生……将此重要讯息告知我等。”待见墨衣云纹之人与她颔首回礼,巫亚停云便转目看了盛宴一眼。
盛宴接收到巫亚停云的眼神,紧抿唇,亦慢慢收回了目光。
知其之意,是国事大于家事;军事先于亲仇。
身处军中,于此战况之下。盛宴又何能不明白?
只是仍旧垂目牢牢握紧了手中凝起的无刃刀,掌心用力至沁血。
杀父之仇,焉能漠视?
父亲叔伯遇害后,族中调查出来的线索,桩桩件件都隐隐指向影网,她本有此一战后追查影网之心……然却于此,得知名闻江湖、受人敬重的森云宗主墨先生,却竟然和影网有关。
心中怀疑何能不疯长?
“若然此讯是真,虎公主已离营,这便是我等奇袭的良机。”自谈指到罗甸再到织金,北曲得墨然所助良多,加之不涉江湖,对影网所知甚少,便未觉有异。
此时言语间透露出了他对这位云门毒宗之主的信任。
文墨染深知影网之能,亦能想到墨然不惜自曝与影网关联,给出此讯,多半为真。
脑中一瞬间思过他如此做的因由猜测……
但更多的却是立时想到:于眼下两军对峙、且羌骑与凌王反军呈弱势之际,将最能振奋士气、勇武过人的虎女派离军营……绝不可能是因为小事。
“他们会不会是想要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孔懿听闻讯息后,便一直在看桌上所铺地图。此刻沿图上羌骑驻扎之地往西南方向一指,蓦地道。
巫亚停云转面看向孔懿,微微点了点头道:“后方西南羌地,正是先零、卑湳两部落的族地,虎女若去,势必为了联合。”
北曲立时道:“倘若当真如此,我们必得在他们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来援前*,歼灭此地羌骑与叶齐反军,否则一旦他们呈联合之势……”
“最好也要想办法阻止他们联合……”前军将军林海思虑道。
墨然看着他们议声,思及赫连绮之之性,却隐有不祥之感。
虎女此去,当真是为了联合先零、卑湳两部?
眉间隐蹙,然一时难以明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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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远见旌旗猎猎。
夏军以大将军巫亚停云为首,列阵以待,于军前叫阵。
叶齐、吴郁率先领手下诸将行至军前,并不回应。
北曲笑言道:“你等有虎女之威,叫阵军前当属无敌,又有何可惧?为何不应?”
话音刚落,一粗犷之声冷喝道:“夏国的白脸小儿,以为我羌骑中除了虎女便无人了么!何敢与我一战!”弋仲手持斩-马-刀重重踢马上前。
然不及行出阵列,被娃娃脸的“少年”军师踱马拦下了。
赫连绮之身上罩着一件浅灰色兔绒领的斗篷,粉白圆润的面庞在一众魁梧骑羌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稚气。然声沉而喑,阴森幽冷,让人一听便生寒意。
“如此仗势,你们像是知道虎公主拉巴子,此刻不在军中一样。”
此言一出,巫亚停云目中一震,便是连羌骑与叶齐、吴郁所率之军中,都传出了议语声。
他何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道出虎女离营一事?!
难道不怕士气大跌?今日战败于此!
赫连绮之看了一眼夏军主将之列,而后笑眯眯地转目看向了那一袭墨衣云纹之人。
天真可爱的脸上随即笑出了两个梨涡:“师兄的影网,果然不可小觑。”
“那这样看来,师兄是真的选择助夏了?”赫连绮之毫无顾忌地踱马上前,离夏军越来越近:“师姐和报仇……师兄最终选择了师姐吗?怎么那么天真呢?”
他枉顾两军阵列,一派恣肆地踱马笑言,便如同师兄弟间在闲话日常:“就这么放过叶家?放过这夏朝了?难道不知,过分天真,会害死自己?”
墨然回望着他,缄默良久,只是淡淡而笑:“莫要于阵前挑拨离间了,你所言,无人会信。”
赫连绮之不禁长笑出声:“师兄说这话,自己都未必信吧~”
几乎快要踱至墨衣云纹之人马前,赫连绮之直视着墨然道:“连影网消息都告知,师兄连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了?看来不是想死,就是不想活了~”
墨然目无微澜,目光清隽而平静:“你今日言行,比起我,不是更像不想活了?”
一言毕,墨然身后,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拔剑便朝踱近的赫连绮之刺去!
“锵!”的一声,却被赫连拿一物险险挡了下来。
“住手!”墨然陡然看清他手中所拿之物,目中微一震,立时叫止了黑衣少年。
“不愧是师兄啊~一眼便认出了我手中这把麟霜剑~”
赫连绮之拿着剑慢悠悠地踢马后退,脸上笑颜明明天真无邪得很,却让人无由感到阴冷邪肆:“师兄一定在好奇,这把此刻本应在师姐身边那逆徒手里的剑,此刻怎么会在我手里?”
便见赫连绮之抱剑在怀,笑眯眯地合掌拍了一拍。
他身后的军列突然退步让开,紧随之木轮椅轮转轧地的声音响起。
“其实我手里不光有麟霜剑,还有一位你们夏朝前碧宁郡主,以及……”
巫亚停云身后,被骁骑左右护在中间的文墨染,但见那一袭绿衣女子推着木轮椅缓步行出,握在马缰上的手倏地一紧。
“她的师父,大夏朝三圣之首,清云鉴传人……端木宗主。”
木轮椅停在了赫连绮之身后的阵列前,几名羌骑立时将兵刃架上了绿衣女子及她身前椅中之人的脖颈前。
巫亚停云、墨然、孔嘉等,无一不震目看着椅中所坐,那一位一身白衣、头戴垂纱斗笠、纤瘦苍白的身影。
那是女子的体态,但弓背佝偻,隐见手背上青筋虬起,皱皮堆腕,更是老妪的体态。
“你说那是……”巫亚停云寒声冷肃道。
“自然是我那一生要强、心怀天下、为夏国奔波劳苦、从来高高在上备受尊崇的好师姐了~”赫连绮之拔出麟霜剑,用剑尖指了指白衣之人的颈侧道:“这不,为了给自己已成废人的大徒弟强续筋脉,不惜渡尽自己一身天鉴之力,成了如今这幅身老体残的废人模样。”
此言一出,墨然心口一钝,从来静淡的目光隐隐颤瑟,直直地凝目在了那人身上。
是……师妹?
叶绿叶紧紧抿唇立身在木轮椅中之人身后,脸上是一惯的冰冷寒肃。
若非端木宗主,少央冷剑不可能护于椅中之人身侧。
孔懿、北曲、骁骑之众想明这一点,手中缰绳无不被攥紧至汗湿。
我大夏朝的天启神示之人若落入敌手,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