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走
浑噩,昏茫。
她看见剑影翻飞长槊如风,两道身影一触即分,快如流光,下一瞬,剑槊相撞击碎成金分玉断。
麟霜剑一息间被重压折成了一张弓,猛地崩断。
铁槊卷挟劲风,“轰”的一声砸在青衣人胸膛上。
能听见肋骨根根碎断,五脏俱裂。
血像泼墨一样从青影口中喷薄而出——
是夜,“砰”的一声,一物被惊起的人手肘撞到,从榻沿小桌上猛地坠了地。
罗甸城中的营帐里,元火熔岩灯摔落在地上,石灯未碎,灯盏中的烛芯暗了暗,光芒淡去。
端木若华震怔地坐在木轮椅中,气息难以抑止地起伏,一身冷汗,脸色如深冬积雪,白而又寒。
她轻轻眨了眨略瞠的目,引动眼帘颤动,滴落在眼睫上的汗便落了下来,像那日梅疏影伏在她肩颈一侧,嘴边蜿蜒流下的血。
气息颤动,十指皆抖,一片茫然地伸手去摸索身边……仿若一瞬间不止盳了目,还失了所有感官。便如那些时日在徐州雪岭,在温泉洞中,在他怀里,在他背上。
不多时终于摸到了一人的腕,她颤抖的指尖觉到他虚微的脉,一下一下细细地跳动着……颤然不止的手指方慢慢凝滞了。她按着他的脉,起伏不止的呼吸方颤瑟着、一点点平静。
活着……萧儿还活着。
拧痛的心口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她十指紧蜷,恍怃地低头。
霍然有什么滴落在了膝上雪娃儿颈侧。
安静蜷卧的白毛貂儿耸了耸耳,抬起脑袋,看到了女子脸上的泪。
椅中之人似有所觉,抬手缓慢地抚向自己的脸,有水顺着指缝无声浸润过指尖。
端木若华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几分痴愣地怔在了原地。
空茫的眼中愈见无措惶然。
……
“你等可以,叫阵了。”
三日前,云萧掠入两军阵前,站在了长槊横执、候于阵前空地上的西羌虎公主面前。
拉巴子看到出来迎战的人是他,双目微微瞠了瞠。
黑衣红樱之人笑着道:“此战议后由家师清云宗主迎战公主,但此刻,由我替她。”
北曲紧抿着唇没有说什么。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直直看着阵前黑衣红樱之人背对自己的身影……握了剑。
墨然、孔嘉肃面。
“为何……”拉巴子直目看着他,本不欲相问,最后仍是用汉语问出了声。
“不为何。”云萧看着眼前并不算十分陌生的少女,慢慢抬起了手中麟霜剑。“只是我向她请了愿,此战若败,甘愿死在公主槊下、死在此处阵前。”
拉巴子周身一震,目色微变。
尚未及弱冠的少年身量修长,他执剑站在两军阵前、沙场中央,峻挺的身形,冷静决绝的语气,凝聚成了一点火星,燃在了夏军两万余兵卒心中。
所有人都不禁一肃。目光凝了。
下一刻麟霜出鞘,他的身形便化成了影。
拉巴子震着心后退了一步。
剑与槊相撞,碎火像流星一样划开、燃起、炸裂。
拉巴子腕转半周,双唇紧抿,将手中铁槊破风一挥,黏在槊上的长剑带黑影被甩了出去。
甩出足有丈远的黑影落地,*滑开数步,仅仅滞了一瞬,就又掠了上来。
火星四溅,铿鸣不绝。
众人本以为虎公主蛮力虽强,但一槊重近四百斤,她以此为武器虽显勇悍,但毕竟是重器,势必不那么灵活。
此番见得,才发现全然不是如此。那根重达三百六十斤的铁槊在她手里便仿若只是一支竹竿,抡、转、挥、刺,众人每每能听见呼呼的风声贴着阵中黑影擦过,那风声伴着铁槊的残影,能卷空中冷气,能溅满地泥沙,所到之处,削风盖日。
换作一般人,哪怕百步之外被这样一根重器从面前挥过,被这样强大凛冽的劲风一刮,心里也要颤一颤,更遑论贴身而过的感受。
那人是真的不怕死了。
抛开了生死,在一次次冲上去,试图以速胜速,寻到虎公主的破绽,一击而杀。
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北曲冷肃的眸中慢慢沉静下来。
西羌虎公主周身都有铁槊挥出的罡风所护。众人能见,那道黑影不知练了什么轻功,身法已经快得像丝影,手中长剑寒光霍闪,身叠,剑铄,几如电。若对付常人,哪怕是已经成名的武林高手,恐怕也早已死在他剑下不知多少次,但在此女面前,却屡屡撞在她罡风之上,剑势随之一滞,紧接着就被虎公主手中随后而来的铁槊挥开。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观者眼睛都已看得疼涩难忍,二人速度却未见缓下半分。
剑指之处,槊舞之地,金石乍鸣,势逾千钧。
两军阵前罡风烈烈,飞沙走石,剑走如光射。
璎璃推着椅中之人赶来时,目中见得,周身便一震,紧随之便见西羌虎公主挥舞铁槊的手势微见缓滞。
众人之心皆一提,猜到是铁槊太重,她舞得太过手臂承力太久,已伤。
但阵中黑影一次次以那样的速度冲上去,又岂能不伤?
他却仿若全未受影响,身形不见慢反更快,抓住虎公主刹那的滞缓,执剑如一支利箭般刺向少女的颈。
剑中劲气一凝,罡风已破!
见者无不摒息。
只同时,拉巴子手中铁槊挥如残风疾影,砸向黑影身侧。
夏军阵中能见者,眸中皆一紧,但觉黑影必得回防自保再思杀伐……
但那人未防。
任铁槊砸在身上,刺向少女颈间的剑竟未缓。
能见他口中鲜血如涌,洒在长剑上,艳如额间红樱。
他的身影被铁槊砸中,未退、未甩出,原是罡风破开后,他另一只手牢牢扣在了虎公主未执槊的那只手臂上。
剑已临颈,拉巴子目色一凛,扬槊再次挥向了面前黑影……他已重伤,再中一槊,必当场毙命。
额发蜷曲、目光澄澈的少女,眼中凛冽肃寒之色在看到他视死如归的眸时,终是一软。
铁槊临额一止,她低声:“我认输。”
日影下,似见三尺青锋穿过了少女的颈。
夏军一震,羌兵皆惊。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却并不见喷势。
长剑似被罡风推得一偏,从虎公主颈侧边穿擦过,带下了一块皮肉,却不是致命伤。
拉巴子抬起被他扣住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她拿着手中铁槊,看了面前之人一眼,退后数步,而后转身大步走回羌军阵营。
黑衣红樱之人执剑拄在地上,口鼻皆在冒血,于她背后喘息咽血。
夏军只以为西羌虎公主被临颈的长剑吓住,提前认了输,无不心惊大喜;羌兵之众却都躁动着在骂咧,似乎看出了虎公主的手下留情,见得那黑衣红樱的少年面相极美,不禁口出一连串污言秽语。
夏卒不识,只当他们输得不甘。
无力抬头去看少女的背影,云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道:“你又……放我一次。”
拉巴子背对他微垂眼,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那一句:美丽的汉人,你可愿相信我的誓言?
未成语声,只在心间。
她颈间仍在流血不止,后迎着一大群对她不停喝倒彩、漫骂啐口的羌卒走回去。
赫连绮之看着她翻上马背,眼神一直是悠而又冷的,后回转目光看向了夏军阵前呆坐在木轮椅中的那人一眼,天真无邪的眉眼随即一弯,尽显孩子气。
下一刻转目看着拄剑呕血的黑衣红樱之人,少许后,眼神从他、墨然、后军将军北曲脸上掠过,语气已是森寒若冰:“撤退!”
羌骑躁动一时,骂骂咧咧地扯动马缰向后,带着一连串骂声跟上了前面的赫连绮之、拉巴子一行。
弋仲最后方动,脸上尽是冷笑。
麟霜剑于此刻“啪”的一声倒地,阵前之人迎面扑在了地上。
夏军泣喜。
被抬入医帐内三日,云萧未醒。
左肩往下带整个左臂骨裂数节,须得一段段地接起,数年方能长好,即便长好也不过看似无常,其实再难用力,已然废了。
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一连三日昏迷不醒,高烧不断,脉相时断时续。
叶绿叶所躺的床榻便离他不远,三日间,亦是未醒。
端木若华守在他们所在的帐中,三日不歇,来回照看他二人,直至云萧退了烧,叶绿叶的脉相也渐趋平稳下来。
白衣人感受着指下一下一下跳动着的脉搏,怔忡,茫然,呆愣愣地坐在木轮椅中,满目无知无识。
璎璃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便见女子趴在云萧榻沿昏睡了过去。
此时已入秋,夜风见凉,她放下药碗拿了件薄麾过来,便见女子猛地惊醒,似是做了噩梦,起身那瞬手肘一下子撞在了榻沿案几上的元火熔岩灯上。
原本于帐中微微跳跃着昏黄暖光的元火熔岩灯被打翻在地,烛火一暗,灯芯几灭。
璎璃心头一跳,目色微惊,立即上前拾起了元火熔岩灯。
她不知椅中女子梦见了什么,只是感觉出了惊醒之人一瞬间极深的惶恐悲惧。下时见得女子仿若全未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伸手无措地去摸索榻上之人的脉……璎璃眼中一紧。
她触在云萧腕间的手一直在抖,抖到璎璃忍不住咽了声,她才缓缓凝滞住。
而后璎璃便见她怔坐一瞬,泪无声自眼睫上滑落了下来。
泪流无声,于烛火飘摇间慢慢打湿了她冷白如雪的脸、单薄染尘的衣,滴落在膝头、雪娃儿身上。
璎璃不知为何,抱着元火熔岩灯的手一抖,心口微绞,慢慢垂下了双眼。
“我们,走罢。”椅中女子忽然出声,一动未动,空茫的双目正对前方,白如雪的脸上残留着泪痕。
再不复往日沉静如山、淡漠远冷,若离世之仙,却不似凡人的模样。
语声低喑,她又轻声道了一遍:“我们……走罢。”
璎璃只觉她的目中似有波倾浪涌,又似静如死水。
喧嚣过后,沉寂覆灭。
……
醒时头痛欲裂。
他的意识在脑中一片昏黑和空白中来回切换,而后慢慢清晰,随后涌来的感受便是周身剧烈的痛楚。和左臂上刺骨的僵冷、滞钝。
一者犹如火烧,一者犹如冰凿。
咬牙喘息数声,眼中才渐渐清明了,他转首看见榻沿的她正一手执着银针向他倾身而近。
双目轻阖微久,又睁开。
“师父……”他唤了一声,语声嘶哑以极。
出声那瞬有感面前女子眉目中,轻怔、浓喜一闪而过,仿若错觉。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忍着喉中撕裂般的疼,极轻声地续道:“既已不能容我……因何,还要救我?”
榻沿之人执针的手一抖,猛地僵在了半空。
云萧压抑着喘息数声,唇色惨白,时断时续:“你若不救我,便已然断了与我的可能了……为何要救呢?”语声幽寒凄恻……他颤然伸手,摸到了女子紧按在榻边的另一只手。“你救了我,治好我,岂不是又予了我一份可能?”
就着营帐中元火熔岩灯微弱的暖光,他惨笑着看她,眼里的伤楚难以纾解,难以宣泄:“师父如此忌惮与我的那份可能,又为何要作茧自缚?难道不该趁我伤重,为天下人永除后患……杀了我吗?”
那一个“杀”字出口,端木若华面白如雪。呆呆地看着他的方向。
他直直地看着她垂手而落、满目恍怔的模样……又嘶哑着语声,再与她道:“你所问……其实我未改……也改不了。”
此言一出,他便颤然闭目,似在回忆,似在倾诉:“还未醒,我梦中便全是你……一醒来,心里仍旧全是你……”他再度看向她、直视她:“师父……萧儿仍旧爱着你。”
喘息着慢慢牵起她的手,相握相依,十指相扣。他问:“如此……你还要救我吗?”
端木若华干涩的唇轻轻合起,睫羽微颤。被他扣住的手在一点点抽回。
“你说了……‘宁愿我死,亦不能容’。”他用尽伤重初醒全身的力紧紧扣住她手,没有放开,低声再问她:“师父口中的‘不能容’,是指不能容我对你有情?还是不能容我对你有情时留于你身边?亦或是……不论我改还是未改,你都已不能容得对你有过情的我,再继续留于你身边呢?”
端木若华双唇微动,却未能发出声音,面白如纸,十指紧蜷。
他不待她开口,又笑着道:“若是不能容我对你有情,已然是晚了……若是不能容我对你有情时留在你身边,我方才已说了,我仍旧爱你,萧儿没改,也改不了。”
他直视着她苍白的脸,眼神温柔,语声极平静道:“若是最后那样……师父应该做的是杀我……而不是救我。”
端木若华低下了头,望着眼前黑暗数久,似是不能承受般挣脱抽回了自己的手,摸索起身,几分踉跄地往外走……
他看着她脸上的恍惚伤痛之色,心亦如刀绞。“你不知,二师伯留予我体内的这方药蛊有奇效……”
他于她身后微微一笑,气息不稳,仍旧扬声:“不过数日,萧儿身上的伤便会好……我便能复元……师父你、若不趁此机会杀了我,往后兴许……就杀不了我了。”
白衣人手扶在木轮椅一侧,纤白颤簌的身影映着帐中烛火,恍然若风中浮絮。
苍白羸弱,孤渺无归。
她抬步,一步步往营帐外走。
云萧望着她的背影,终是哑声:“师父不杀我,亦不容我。又想要萧儿……如何呢?”
白色的身影顿了一下……续又蹒步而出。
云萧看着她步履不稳地渐行离远,缓缓伸右手捂住了心口,那里疼如刑烙,即便这样用力按住,仍无穷无尽地漫上灼痛和苦楚。
只是他已无力去挣动,任己身痛到僵麻,冷汗一层层地打湿后背,他感受着手肘上方一点点生成的蛊相脉纹,竟觉得这样炙心的灼痛,越来越熟悉。
一如昏睡时梦中所感。
圆月又缺,秋意深凉。
璎璃自那夜闻女子言“走罢”后,便时常看着椅中女子出神。
端木若华感受着身侧元火熔岩灯的暖意,忽是喃声:“你也应知……我已时日无多……”
璎璃一震回神,愣愣问声:“先生在说什么……?”
“待我死后,水迢迢之力消殒,封住萧儿记忆的血线就会断开……”
璎璃直直看着熔岩灯侧,一身白衣苍白削瘦的女子。
“我若留下他,他会做什么呢?”语声轻轻一顿,她又道:“我若留下这样的他……他会做什么呢?”
璎璃蹙眉,语声忧惴:“先生?”
寒白的脸上掠过越来越多的惶怃,久久,女子震目,喃声:“以我残身……或能……”言之未尽,不再言。
似是自己也对自己所言惊心,她没有血色的唇轻颤罢,阖目,久静,再难言出。
……
椅身背对北曲,端木若华平声空冷,语声沉静:“将军所忧,端木只言:有生之年绝不负清云鉴之名。故,今后不论我与门下幺徒是何际遇,变故如何,望将军勿再生‘死一者而绝患’之心。万般境遇,端木心中自有方圆进退,无需旁人警言相告。”
“另望将军能记得,端木之命,自十六岁起,已由天定;而吾门下弟子皆为清云鉴可能传承之人,其命亦由天定,不由你定。”
后军将军北曲震于原地。
女子言罢,即推椅慢慢行出了主帅营帐。
北曲望着白衣人的背影,沉目片刻,躬身行礼,最后道:“小将恭送先生。”
仲秋之末,孤城寥落,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一袭青骢马拉的轺车在清秋冷辉里渐行渐远,墨然与脸覆面具的少年立于罗甸城前望着马车离远,目中微起波澜。
“自梅疏影死后,你我再见,便再未回到过年少时的亲近了……”墨然望着奔马蹄踏、轴卷烟尘而去,满目寂寥:“经由他,你知晓了什么?又懂得了什么呢?”
垂目更寂,一袭云纹墨衣在风中垂摆扬落。
我诉与自己你心中并无梅疏影,可是你为他落了泪。
我诉与自己你对云萧师侄必然只是师徒之情,可是你明知其心所想,仍旧留他于身侧,不忍逐离。
——却于他死生过后,不辞而别,留下他一人。
你在逃什么?
又在怕什么呢?
若放得下,何至于此。
若放不下,又有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