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赏
罗甸城里,兵卒伙夫用以烤制月饼的灶房里。
墨然正将包好陷的月饼团一只只压入模具中,抬头便见一身姿俊挺如竹之人掀起灶帘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了一许,皆未言语。
墨然便微微一笑:“云萧师侄来此做何?”
云萧着一身黑衣,上绣绮艳红樱,繁复瑰丽。
闻墨然之言,平声回:“大师姐言军中伙夫做的月饼难以下咽,故我过来重做几块,与她们送去。”
墨衣云纹之人广袖已束,身上套了一件灶房伙夫常穿的围兜,闻言便让出了一半灶台。“却儿也道军中月饼难吃,一个也未吃完,故我欲同往年一样,亲手烤制几个予他。”
云萧闻言多看了他一眼,未说什么。低头束袖。
片刻后问:“你口中所言的‘却儿’,是他?”
墨然眸中温浅,不必问他所说的“他”是谁,未应声。便是默认。
云萧眸中情绪有些浮沉。
墨然道:“我来时所遇之人,似乎都道这军中月饼难吃,不知云萧师侄觉得如何?”顺手取过灶台一角、伙夫还余的几块月饼之一递予了云萧:“你可尝过?”
黑衣之上绣满红樱的人低头看着他递来的月饼。问:“大师伯也未尝?”
墨然点头罢,见他迟疑,便笑了笑:“怕我给你下毒?”
云萧便未再多言,伸手接过墨衣云纹之人递来的那只月饼,放进口中轻咬了一口。
随即。
墨然便见他神情一凝。
“如何?着实难以下咽?”
但见黑衣红樱之人凝滞之后,面色无常地咽下了口中那一小口月饼,而后伸指轻轻抹去嘴边的饼陷,回望墨然,微微笑了笑。“味道其实不差。”
面前之人容颜绝世,额间三瓣樱纹瑰丽秀逸,不笑时清艳绝尘,风华难敛,一笑时清古冶艳,魅惑天成。
墨然被这一望一笑,惑得神情微愣。
心道此般神情,倒与却儿有九分相似了。
墨衣云纹之人眸中便温,浮现一抹柔色。
见面前之人掰下大半块月饼十分亲近地递回予自己……于是气息缓和道:“莫不然是却儿挑嘴了……”
说着就将手中接来的大半块饼放入口中咬了。
下一刻面色一变。
伸手捂住了口。
黑衣红樱之人便又对着墨然笑了一笑。“师伯觉得如何?”
墨衣云纹之人再看面前之人脸上风华无双的笑,面色便有些难以言喻了。
久久,墨然道:“我本还以为却儿许是寻了托辞与我撒娇,只是想吃我亲手烤的月饼……此番看来应不是。”
云萧:“我本也以为是大师姐严苛,看不上军中伙食……看来也不是。”
……
瘫在端木帐中桌案一角的雪娃儿鼻尖突然动了动。
而后一咕噜翻身而起。
“咯咯!!”(有好吃的!!)
雪娃儿窜下桌案直往外冲。
未及十步,怂貂回头。“咯咯咯!!!”
叶绿叶皱眉看了雪貂一眼:“雪貂怎么了?”
端木坐于桌案旁,正在璎璃帮手下配制几味常用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闻言放下手中盛药的白瓷小瓶,微叹声道:“它似闻到什么香味,欲出去寻食。”
雪貂上窜下跳,兴奋蹦跶,连连点头:“咯咯咯!!!”(对对对!!!)
叶绿叶听罢便转头重新分拣起桌上的药材,递于璎璃捣杵。“哦。”
雪貂:哦???
叶绿叶继而道:“反正离不得十步,不必管它,随它窜着吧。”
“咯咯咯咯?!!!”((╯‵□′)╯︵┻━┻没有貂权了吗?!!!)
下时墨然与云萧手中各提着一只食盒,前后掀帘而入。
惊闻“咯吱”一声,雪貂窜起而扑,四爪同时趴在两个食盒上,左边两爪抓着这一只食盒,右边两爪抓着那一只食盒,尾巴抵地,死不放爪。“咯咯咯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师妹。”墨然轻唤一声,道:“我与云萧师侄于帐外遇北曲将军差人来请,欲邀我等一道去看台上与军士们共庆月圆,师妹可应?”
叶绿叶看了立于墨然一侧的黑衣人一眼。
端木有感墨然身侧那一人的气息,滞了一瞬,但觉其声息平静,又茫。
下意识回:“共庆月圆理应人齐,不应失礼。”轻轻颔首为应。
璎璃来回看了端木若华与云萧一眼,而后低头将桌案上的药材杂物收拾了。“璎璃推先生过去。”
言罢在众人的让身中推起端木若华往城中北曲命人所搭的赏月看台行去。
叶绿叶随行在侧。
黑衣人从后看了椅中白衣女子的背影一眼,眸光温敛宁静,亦跟上。
行至看台前,一纵木制台阶横于木轮椅前,北曲赶忙从主位上下来亲自相迎。“冒昧相邀,唐突宗主!这看台搭得仓促,我马上叫人把斜梯移来此处……”
“将军好意,并无唐突。”端木若华语轻。
“斜梯亦不必移。”叶绿叶紧接着道:“我等送家师上去便可。”言罢极为习以为常地转身从云萧手中接过他所提之食盒及食盒上紧趴不放的雪貂,平声吩咐道:“师弟过来抱师父上去。”
椅中之人立时震了一下。未及反应,闻身后之人轻声言:“还是师姐来吧,云萧伤势初愈,恐力有未逮伤着师父。”
端木若华再怔。
叶绿叶不觉拧眉,似不曾料到云萧会推辞拒绝。皱了皱眉,也不多言,正欲将食盒递回云萧手中自己来抱起椅中之人。
此时墨然于自己帐中唤出了墨夷然却,少年人手提食盒随行于他身侧,正一同行来。
墨衣云纹之人闻声便道:“我来吧。”
他缓步上前正欲扶揽椅中之人,便见黑影于眼前一掠,已然先一步抱起白衣女子在怀。
云萧平声:“还是不劳烦师伯了。”
言罢稳稳抱着怀中之人行上高台。
北曲立于一旁愣了一愣,而后微蹙眉看向黑衣红樱之人怀抱白衣人的背影。
璎璃敛目。随后与叶绿叶跟随行上。
墨然立于木制台阶下,眸光亦敛,微垂首一瞬,便也慢慢行上了看台。
白衣之人抬眸望向头顶上方之人所在。心下微乱,神色几怔,拨了拨唇却难成言。
“你……”语声忧茫。
身旁之人却似知道她要说什么。
“弟子……在改。”他道。
言罢小幅度地将女子抱得更高,使端木一只手正触在他心口之上。
白衣人但觉掌下传来有力的心跳,平稳而有序。
——不似昨夜她于他面前所感受到的那般喧嚣狂乱。
微微怔住了神。
云萧看了怀中之人一眼,便于北曲命人所排布的左侧上位上,将人轻轻放下。
而后退步立身,再等叶绿叶于端木右手侧空位落座,随后坐于叶绿叶右手侧的空位上。
璎璃将木轮椅安置妥当后,再于云萧右手侧空位上坐下。
墨然与随行在侧的黑衣少年便于端木四人对面长桌落座。
孔嘉坐于北曲所在的主位的右侧,其右手边应是孔懿之座。只是后者恨不能离他数丈远,远远坐于长桌之右右右右。
孔嘉时不时转目看他。
后者警惕异常,不时瞪目于他。
北曲坐在主位上高兴道:“多谢清云宗主、墨然先生应邀前来与我等共庆月圆!”
端木与墨然同时颔首为礼:“将军客气了。”
北曲抬首望着天上明月道:“无论明朝战事如何,值此中秋佳节我北曲能有幸与几位盛名贤士更兼圣手仁心江湖高人一同度此良宵,平生无憾!”
白衣之人闻言,原本浮乱的心绪慢慢静了下来,目中微现苍凉:“将军言重,吾等亦幸。”
北曲大手一挥,兵卒上前于众人面前排杯倒酒。
“军中忌酒,北曲便仅以手中此一杯薄酒,与诸位一同慰此佳节了。”
云萧看着面前杯酒忽一震,猝不及防地转头去看白衣之人面前杯盏。
却未及举杯,北曲又道:“不过杯饮之前,小将还想与诸位再一同尝尝军中特制的月饼,如此也才有过节的气氛不是?”
说罢便又要派人给众人端来月饼。
除却端木,座下之人忽是异口同声道:“不劳将军,我等自带了!”
言罢墨夷然却便将食盒中月饼取出,分放在自己与墨然面前。
因所用模具相同,外形与此前北曲派人送去的一般无二。北曲便笑着应道:“倒也不必如此节省,军中还余。”
璎璃亦立时将云萧所做的几只月饼取出分放在了自己四人面前。
雪貂:⊙-⊙?我的呢?
立时一头扎进了还未来得及盖上的食盒里。
内里空空如此。一颗貂心也当即碎成了千万片。
北曲笑着拿起手中月饼:“如此,祝月圆!诸位且都尝尝月饼吧!”
众人低头取食,皆默声。
却是下一刻,主位最右右右右边案几前的孔懿一口喷出了嘴里的月饼:“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世上怎会有如此难吃的东西?!”
一身白衣滚云襟,腰挎双剑,乍见风神毓秀、气质不凡的文榜第一人——孔家武首孔懿,仪态尽失、手忙脚乱地一边在桌上乱摸一边高呼:“水水水!!!快给我水!!!”
孔嘉立时倾身向他递上手中酒水,叫人再去拿水的同时伸手抚他后背助他顺气。
众人坐看。
但见孔懿喝罢孔嘉与自己的两杯酒水又喝下兵卒急忙送来的一大碗清水,而后眼皮一翻往身后孔嘉身上一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道:“我……活了。”
此时主位上侧首呆看的北曲微微张着嘴,手里的酱油红糖月饼“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璎璃转头。
然后看到了一双大大的、漆黑的、圆圆的貂眸无限哀怨、凄愤、悲戚地看着自己……
璎璃愣了一下。
是错觉吧?
然后当着某貂的面享受地、文雅地咬了一口手里的月饼……
某貂看着看着几乎垂泪:“咯咯咯咯咯……”
璎璃吃了一口才想起来另一只手里还余一个从食盒里拿出来的月饼,多出来的一个。却不知只四人而已,云萧何以多做了一个月饼?
但是感觉某貂一直在盯着自己……璎璃犹豫少许,便将“余下的”、“多出来”的那个月饼递向了雪貂。
雪娃儿大眼陡睁,一瞬间转悲为喜,几乎是扑上璎璃的手……
然而下时,一道雪白亮丽的飞影“唰”的一声从璎璃与雪娃儿中间滑过。
……叼走了那块月饼。
雪貂转颈瞪眼,看清是雪鹞不知何时从哪里飞回,此时正衔着那块月饼停在几步外惬意地啄食……一瞬间萌貂炸毛,软貂变战貂,这次是真的扑上去了。
然而雪鹞老神在在地衔着月饼又跳远了几步,距离端木、云萧、叶绿叶三人垂直距离正正十步,然后……悠闲地啄着月饼吃。
炸毛雪貂趴在十步边沿处冒死试探,结果惨痛,小爪子抖得可怜地慢慢缩回,终于还是泪洒看台,映着罗甸上空,夜明如昼,苍穹万里,圆月凄凉。
唯黑衣红樱之人转目回首间注意到了什么,轻唤了一声:“雪娃儿。”
然后将自己还余的半块月饼放在了身后。
“呜……”雪貂哭着扑向他怀中。
叶绿叶转目看见抱着半块月饼蜷卧在云萧腿上边打滚边啃食月饼的雪娃儿……拧眉道了一句:“莫要再喂这貂儿甜食了,它已肥成个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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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萧便不经意地颔了一下首,而后转目看着白衣人面前所放杯盏,继而与叶绿叶道:“师父饮不得酒,一杯也不可,望师姐下时能替师父代饮杯酒。”
因他与端木之间隔坐着叶绿叶,若越过她取杯代饮,未免显得逾越突兀,故而出声明言。
叶绿叶拧了一下眉,未多问,只点了下头:“好。”
此时看台主位之上,北曲趁孔嘉抚慰孔懿之时偷偷伸手拿了一块孔嘉放在面前取食的月饼……
众人正吃着月饼赏月之时,便闻北曲手捧半块月饼颤然惊声道:“我的天?!这也是月饼?!这是什么仙品?!”
众人及貂、鹞:“……”
孔懿劫后余生转头来看见,疑惑道:“咦?这不是我做的红豆沙月饼吗?”
北曲激动道:“孔家崇儒尚文!不是常言什么‘君子远庖厨’吗?!子葭先生怎会具有如此御厨资质?!”
孔懿不禁被他夸的老脸一红,几分不自在:“咳咳……过奖了……在下是武首,在孔家不受重视,学学这些也无人在意……这只是普通的豆沙月饼而已……”
北曲只觉有什么在轰然倒塌……
大概是已逝二十年的美食观?
“那我在将军府里年年中秋吃得都是什么……?”
原来并非口味奇特。
只是见识短浅尔。
众人不禁都要忍不住叹看主位上那位年纪轻轻的将领一眼。
可怜……
北曲顿生感慨万千,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
不禁端起手中酒杯遥对头顶明月,感叹良久道:“北曲谨以此杯,敬此刻与我遥遥相隔、苦心孤诣诓骗北曲月饼只能用酱油和红糖作陷的将军府同府弟兄……岁岁年年……只能食酱油红糖月饼!”
云萧、墨然及众人:“……”
怨念不可谓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