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火
“不好!密道出口那头有兵马蹄声在靠近!我们被发现了!”忽然地道那头传回这一句话,道中病卒纷纷惊退出来。
叶绿叶、璎璃几人闻言心底一寒,全部震慑住。
端木若华束手立于密道入口,白衣在火光中垂舞不歇,神情由怔忡转而凛肃。
罗甸城门外。
被烟火所燎虽残破却仍屹立未倒的城门在一万羌骑兵、三千宁州州郡反军手中火把的照耀下更显深沉厚重。
门前尸横如乱草,门上血溅如朱漆。
八十一名骁骑中还余的不足十人背对城门执剑,沥血握刃,悍不畏死地面向眼前人海。
他们身前,数十名骁骑将士尸体沐血而卧,与被他们所杀的羌兵尸体混在一起,不停被纷乱中上前挥杀的羌骑兵辗转践踏。
骁骑营副*统领穆流风饮血而笑,一把擦去嘴里涌出的血,不顾手臂上盔甲被刺穿几见白骨的血窟窿,厉声长啸,挥剑便砍向冲杀过来的羌骑兵。“给我杀!”
数十把长-枪穿刺伸来,对准余下骁骑的腰腹。甲衣穿透,血染枪头。
还站立着的几名骁骑手捂腰腹,指间血涌如注,摇摇晃晃中仍不停挥动手中刀刃。
羌骑之首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踱马而近,冷笑一声道:“是几条好汉!”
言罢,一把扬起手中斩-马-刀对准几人头颅便砍。
挥刀之际,忽闻狼嚎声震,猛然间一头巨大白影腾跃扑来,凶猛如电,扑起劲风如浪,一把将城门前围拢的众多羌骑冲撞掀飞。
“好大的狼!”“这是什么怪物?!”
足有两人多高的巨形白狼甩过长尾挡在了数名骁骑前,发出的响鼻声如喷在众卒耳边,但见白狼绿眸幽亮,猛然呲牙而啸,嚎声振奋响彻,贯入人耳嗡鸣作响。
羌兵大慑,手中长-枪禁不住一抖,两股战战欲退。
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一身夷裘粗革斜挎在肩头,露出半个胸腹和整条右臂,臂上肌肉虬然拧起,粗犷不已,此时面色不善地睨着眼前白狼。
所骑战马欲退,被他一道钉鞭撕拉过侧腹,嘶叫一声再不敢退。
弋仲的目光慢慢上移停留在了白狼背上那一道黑影上。与此同时抬手向后扬了一下。
后排□□兵立即上前摆阵,步伐齐整,张弓上弩之声不绝于耳。
“把火把举高。”
立即有一排羌骑兵高举火把分列弋仲左右,再向外,弓兵弩卒排列开来,前后三层,呈半圆阵,已将白狼团团围住堵在了城门前。
高举的火把照亮了白狼背上那道黑影。
此时夜风骤起,火把摇曳肆窜,跳跃的火焰中但见一人执箫立起,长发如舞,从雪一样寒白的面上隐约拂过,一身黑衣在冷月下鼓荡翻飞,殷红绮丽的红樱缀染在黑衣上,朵朵绽开如血花。
众兵卒抬头看他的脸,不禁心中震荡,瞠目失言。
冷逸,绝美,倾国,倾城。
一见岂敢不失心。
这是多么美的一个汉人。
待到众卒回神,便闻箫声空冷幽幽然起。
四下羌兵不知为何悚然惊慑,心中倏忽间升起一股异样的诡异之感,竟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这就是夏国的男儿?”弋仲嘴角不由一扯,他一头蜷发铺陈肩头,凌乱粗糙,仰头看着火光下、白狼背上的那人,玩味地嗤笑出声:“长得倒是比我们大羌的女人还漂亮。”
此时一名羌骑从后方飞马上前,直向弋仲递上一张纸笺:“大王子!军师手书!”
弋仲却抬手推了开。“不必废话,我能解决。”
话音刚落,羌卒中惊异之声四起。
众人再抬头,但见无数灿青色的流萤从四边野地升起,在箫声中闪烁飞舞,径直往巨大白狼背上那人身边飞去。
青光忽闪明灭,旋舞在那人周身有如淡青色的流光,纷飞烂漫,奇异瑰丽,既唯美又阴森。
但见那人额心红樱三瓣,绽开如朱砂点血,妖娆绮艳惑人以极,只是面容沉冷,眉间带煞,眸寒如冰。
青色流萤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他飞来。越积越多,越积越亮,陡然相撞自燃,火光流坠,落如瞬息燃灭的烟花,点点纷然,此开彼绽,连绵在他周身一片,并一寸寸向外推陈。
“妖、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兵卒中四下都惊,一时惶惧不已,满心退怯。
弋仲面上一冷,手起刀落,腿边两名胆怯欲退的士卒立时被他斩于马下,血扬三尺。
他冷冷道:“不过是中原的一些杂耍把戏!谁还敢后退?”
话音方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哭惶之声四起!
众卒以火照地,竟见满地蛇虫毒豸不知何时爬满脚边,正肆窜疾行,同时爬上兵卒裤腿,张口就咬。
“啊啊啊啊!!!”众卒无不惊惧,仓皇躲避,场面陡然混乱。
人群中这时有一骑连声大喝道:“军师有令!以火烧之!并采生石灰铺地!”
那一身黑衣上绣满襟红樱的人,寒眸中陡然一炙,箫声一促手中数枚漆黑无光的银针直射向呼喝之人喉颈。
然被弋仲长刀一轮全部弹开!
转而射在惊惶逃窜的那些流卒身上。
但见其双眼猛地翻白,闷声倒地顷刻毙命。
“给我踩踏前冲!谁敢胆怯,一律杀无赦!”弋仲深看来人身影,同时大喝一声,手中斩-马-刀抡举挥动,猛地向白狼背上那人扔去。
刀长二丈有余,轮转如重斧,其力千钧,威势慑人。
夜色下,刀还未至,劲风已扑面,白狼背上的人面上一凛,蹬脚一掠险险避开。
“给本王子放箭!”
下时箭雨如注,城门前的纵白长嚎一声,猛地扑进兵卒群中撕咬。
血肉横飞。
黑衣之人点掠在穆流风几人面前,递上了一物。“此为无痛蛊,吞下便会无痛无觉,但它们以人肉为食,会慢慢将你等躯体蛀空,只需数日。”
穆流风看着他手中一方小盒中不停挣动的虫蛊,怔了一下后当即笑开:“何能再活数日?”言罢毫不犹豫地抓过盒中一蛊,眼也不眨地吞入了腹中。
其余数人亦是。
黑衣之人而后重新执起手中玉箫,转身一掠,掠至白狼身侧的羌兵弩卒中。
迎面一卒朝他挥刀砍来,眼中只见黑影一闪,形如鬼魅。
下时一只通体碧绿的翠玉箫已从那人喉颈间穿过。
黑衣之人立身其背后,再于另一头慢慢抽出了贯颈沥血的碧玉箫。
面上神情似殇不殇,似恍不恍,只一瞬间,极轻地喃了一句:“这就是亲手杀人的感觉?”
而后白狼嘶吼,飞扑撕咬不断,雪白的兽毛被鲜血染污大半,已然身中数十箭不止。仍在扑杀。
衣上红樱染血初绽,黑衣之人目中一瞬幽暗又一瞬炙亮。
而后纵掠无影,飘忽如魅,辗转掠于羌卒万骑中,无人能挡。
一支碧玉箫瞬息之间取敌数十人,皆是对准喉口,一穿而出!
“喝啊——”弋仲大叫恨声,斩-马-刀抡转飞回被他“啪”的一声重重接住,踢马冲来,大喝一声挥刀便向黑影纵出的方向砍去!
他来势太快,黑衣之人未及抽箫便直接抡起尸体以抗,但见血肉飞溅,爆衣弹骨,羌兵尸体直接在弋仲斩-马-刀劲力之下四分五裂,血肉爆裂一地。
最后“铿”的一声撞上黑衣人双手所横的玉箫上。
弋仲瞪目狞笑道:“好小子,能在本王子斩-马-刀下撑过一回!你是夏国响当当的男儿了!”
他舔唇瞟了一眼黑衣人双手所举玉箫,随后蔑笑道:“只可惜你的箫不够硬!力不够足!”言罢大喝一声,其势一沉,双手握刀对准面前之人迎面劈砍压下!
数道刃气爆起!猛地从黑衣之人脸上刮过,血珠叠涌,碧玉樱箫外围所覆的内劲硬被刀威迸散,箫身陡然裂开一道细纹,黑衣之人瞠目一紧,“迭影”七重险险一侧,箫身刮擦着刀刃窜起一长串火花,而后斩-马-刀所挟劲气紧贴着他肩臂射出,轰然砸地。
黑衣之人纵身连退数十步,整个左臂颤然难止,上臂位置赫然已被削去一大块皮肉。
弋仲看着刀上滴落的血,手握长刀步步逼近,嘴里啐道:“你左手小指刚断,还是新伤,用不上力,内劲空乏,像是连日奔波还没来得及休息……小子,赶来送死吗?”
黑衣之人面色惨白,眼神幽鸷,一步一掠,身影如魅。
只是能见速度已然变缓。
他周身不远,可见服下无痛蛊的穆流风几人喊杀不迭,去臂断骨亦不滞顿,狂态毕显。极为慑人。
然也一个接一个地凋敝,后倒,人头落地,四肢皆去。
纵白颈侧又中一弩,哀嚎一声喘息着涌血后退,周身只见殷红色的长毛。
“小子!这第二刀,我看你还挡不挡得下!”弋仲仰笑数声,突然大喝一声拖刀疾行,径直向面前黑衣人冲杀过去。
“萧儿!”
电光火石之间,闻清音忽起,如空谷拨弦。
黑衣之人双目微微一睁。
罗甸城门之上。
盲目之人双手扶在城墙上,闻着漫天血腥味中夹杂的那一缕熟悉的冷樱香气,声颤而凛:“接剑。”
弋仲与他同时抬头,但见火光映亮白衣,城门上方,一柄青锋古剑裹挟浑厚内力笔直掷来。
所到之处人群俱被劲浪冲开,竟无人能阻。
麟霜剑随即“叮”的一声斜插入地,沙砾石飞,惊尘四散。准确地落在黑衣之人身前一步。
而那骑狼而来的人,仰首望着城墙上那一袭白衣人,未能回头。
脑海中瞬息万变。
血惊冷,血炙热。澎湃,翻涌,熨烫。
胸口冲撞不止的窒息疼意,陡然间让他如此清醒,又如此恍惚。
觉得自己死了。
觉得自己活了。
又死了。
又活了。
这世间至此唯有一人,能叫他在瞬息之间生生死死。
这世间至此唯有一人,能叫他死而又生,生而又死。
这世间至此唯有一人,能教他甘愿为她生,为她死!
弋仲眉间猝然一拧,当即大步跨出举刀便劈!
但见黑影一纵,掠如电光疾影。
而后“铿”然之声乍起,剑出有声,寒光如雾。
麟霜剑出鞘的那瞬,剑刃微光照亮了云萧的眼,顷刻间举世纷繁,喧嚣浮华,白云苍狗,于此刻万籁皆寂。
他道:“赐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