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窈方才还在想着回陆府找宋萱,这会儿见宋萱竟然没走,顿时牵起了嘴角,朝着宋萱走过去。她身后的苏嬷嬷则适时停了步子。
等了许久的宋萱同样激动,也朝宋窈迎了过去,可走到半路又忽地想起来什么,脚步堪堪停了下来。
宋窈却没在意,走到宋萱身前想说什么,但又实在无法忽视不远处看着她的祁钰,不自在地躲避着祁钰的目光。
好在祁钰这回没做纠缠,看了宋窈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朝廊下站着的苏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驿馆。
宋窈松了口气,弯起眼睛,“小萱,原来你没走,我正想着回陆府接你呢。”
说完,似是注意到宋萱神色有异,宋窈面上笑意淡了些
,轻声道:“怎么了?”
宋萱摇摇头,犹豫半晌,道:“没什么,只是太惊讶了,没想到阿姐你竟然是公主的女儿,爹娘他们……”
其实在宋萱的认知里,对于大长公主是如何的尊贵身份并没有概念,对她来说,还是她一直依赖且看的比自己还重的姐姐,并不是她的亲姐姐让她更难以接受。
宋萱眼眶发红,想恭喜阿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人疼爱,不再是孤孤单单。也想问宋窈是不是要和母亲一起走了,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以后自己要是想她了,还能不能去京城看她。可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窈太了解宋萱,几乎立时就明白了宋萱在想什么,顿时好笑又心疼地摸了摸宋萱的头。
“小萱,我去找你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京城?”
宋萱微微睁大了眼“什么?阿姐,你的意思是……”
宋窈点点头,其实大长公主刚和她说要一起回京的时候,宋窈也犹豫过,毕竟她对京城那地方的印象确实算不上好,前半生更是拼命想要逃离那里。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在京中无亲无故,还有一个她避之不及的祁钰。
而如今她有了娘亲,娘亲还是长公主。其实宋窈对于长公主这个身份也并无多少实感,但是她知道的是,即使是祁钰,对长公主也要毕恭毕敬。
宋窈原先最怕的便是祁钰同她抢淼淼,为此不惜再次东躲西藏。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若祁钰不肯放过,迟早还是会被找到。
若是回京,虽暴露在祁钰眼皮子底下,可是祁钰定会顾及她娘亲的身份的,毕竟那段往事若是说出来,对祁钰也没好处的。
这样一想,以后互不干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才是对他们俩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宋窈最想要的结果。
至于将她送回母亲身边这份恩情,她也会记住,以后有机会定会报答祁钰的。
宋窈低头看着宋萱,“我已经和公主说过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回陆府收拾一下东西,和姑母辞行,好不好?”
宋萱眼睛一亮,但转而又摇了摇头,觉得不妥,垂首道:“还是不了吧,阿……你刚刚才母女团聚,定是要好好享受天伦之乐的,我一个外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宋窈轻声打断:“你是我的亲妹妹,怎么会是外人?”
宋萱愣了愣,抬头看向宋窈。
宋窈道:“以前那么艰难的日子,咱们姐妹俩也都一起过来了,如今却不要阿姐了,难不成,你只能陪姐姐共苦,却不能陪姐姐同甘么?”
宋萱眼前朦胧一片,吸了吸鼻子,像儿时喜欢的那般,埋进了宋窈怀里。
宋萱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当晚宋萱便也在驿馆住下了,正好宋窈和淼淼被大长公主留在了自己屋里,宋萱便住进了给宋窈准备的屋子。
因大长公主今日高兴,晚饭苏嬷嬷亲自着人备了一大桌,且没请其他人,就只有宋窈母女,祖孙三代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饭。席间大长公主的笑意基本就没停下来过,再不见半点因之前风寒而恹恹的精神,饭也用了比往日多的多。
饭罢,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今天一天几番辗转,淼淼是小孩子精神短,这会儿早已经窝在宋窈怀里睡的香甜。
宋窈怜爱地贴贴淼淼的小脸,将她放在了大长公主屋里自己的床上,盖上了被子。
出了里间,大长公主朝着宋窈招了招手,“忙了一天,辞儿定也累了。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辞儿快去泡一泡,解解乏。”
说着,大长公主又从门外喊了两个水青色衣衫的侍女进来,两人看着都比宋窈大上几岁,眉清目秀,皆是一双杏眼,看着伶俐的很。
大长公主道:“这是念夏和念秋,是从小就挑了来养在我身边,原准备拨给你从小服侍的,后来……我也没将她们遣散,一直跟在我身边,我瞧着确实是好的,如今我总算能将她们物归原主了。”
说罢,大长公主转向二人:“今后你们便是郡主的侍女了,务必尽心服侍,不得有任何闪失,可听明白了?”
二人齐齐跪下:“是,奴婢明白,日后定当尽心服侍郡主,请长公主放心。”
大长公主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宋窈,笑着拍了拍宋窈的手,“母亲给的,你收下就是。母亲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母亲如今只想把什么最好的都给你,若是这点儿好都受不住,那以后可怎么接受的过来?”
大长公主拍拍宋窈的背,“好啦,你们伺候郡主去沐浴吧。”
宋窈终是没能说出拒绝的的话,不好意思地被两人拥着去了。
浴房就在卧房后面,里头空间十分宽敞,抵得上宋窈在陆府住的卧房了。
这驿馆原本就是特意供贵人歇脚用的,里头一应用具齐全,想必平时里都有专人看守打扫。浴房内暖意融融,半点没有春日晚间的寒意,屋中的浴桶周围围了一圈纱帐,丝丝热气从缝隙间溢出来。除浴桶底下的隔水垫外,浴房地板上皆铺了一层厚实的地毯,即使脱了鞋也不会冷。
念夏和念秋替宋窈盘起了头发,正准备替她脱衣服,宋窈还从未被人伺候着沐浴过,有些难为情地往旁边躲了一下,自己解了衣裳,踩着浴桶边的矮凳进了桶里。
好在桶里飘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多少缓解了一点宋窈的窘迫。
两个侍女掩唇笑了下,贴心地等宋窈坐入了浴桶中,才拿着布巾进去替宋窈细细地擦洗。
水的温度刚刚好,十分解乏,宋窈一泡进去便舒服的闭了闭眼,鼻间除了玫瑰的香味外,还隐约闻到一股特别的清香,宋窈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念夏立时注意到宋窈的神色变化,道:“这是长公主特意吩咐给郡主您用的安神露,是皇家独有的方子,最是消疲解乏的,对身子也颇有好处,郡主身上的淤伤,泡这个再好不过了。”
宋窈点点头,眼前有些模糊。从认了娘亲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她所感受到的疼爱就已经快超过了她对于母爱的认知,暖暖地将宋窈包裹起来,让她觉得恍惚,原来有母亲疼,是这样的感觉。
氤氲的热气将宋窈的脸蒸的发粉,原先就如雪般的肤色更是白里透红,莹润如玉,纤长的睫毛上也凝结了细密的水珠,朦胧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郡主的模样可真美。”念秋忍不住感叹。
念夏一笑:“那是自然,大长公主未出阁时可是有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驸马爷也是貌胜潘安的探花郎,郡主自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样直白的夸赞,尽管对于宋窈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还是让她的脸忍不住更红了几分,忍不住道:“二位姐姐莫要取笑我了。”
念夏和念秋都是受过大长公主恩惠的,二人自从在众多孩子中被挑出来送到大长公主身边,就知道自己未来的主子是公主府的小主人,虽然阴差阳错这个未来迟到了近二十年,好歹是让她们等到了。
她们心里对于这位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主子同样心疼得紧,见人脸皮薄又性子软,心里越发也疼惜。
“大长公主等了郡主这么多年,如今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大长公主和驸马都是极好的人,也不知上天为何要让她们骨肉分离这么久。而且……”
而且大长公主幸好等到了,驸马却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后面的话念秋没说,免得让宋窈伤心,念夏则适时接道:“不是有个成语叫苦尽甘来么,如今经历完了苦,往后大长公主和郡主还有小小姐定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二人极会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驱散了陌生带来的不适感。
待沐浴的差不多了,二人服侍着宋窈起身,念秋从一旁矮柜上的托盘里拿来了寝衣给宋窈披上。
寝衣的料子非常柔软细腻,宋窈隐约记得几年前见过,那会儿她还在京中,自藏珍阁中接了一桩给帕子织上穗子的活儿,因那帕子是某个达官贵人的,据说极其昂贵,摸着又确实与众不同,才让宋窈留了印象。
回到屋内,大长公主已经洗漱好上了榻,见宋窈回来,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宋窈看看自己床上熟睡的淼淼,难得顺应心意,抱着点自私的想法,上了长公主的榻。
宋窈一躺下就被长公主搂在了怀里,这个场景长公主应当早已在心里幻想了无数遍,尽管她的孩子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小宝宝,也依然熟练。
大长公主的身上暖暖的,从宋窈的身体一直暖到了心里,怕碰到
宋窈伤处,大长公主还特意避开了宋窈的肩膀,从腋下揽过后背,如哄孩子那般轻拍着。
宋窈不动声色擦去眼角的湿意,往大长公主怀里贴了贴,闷闷地梦呓似地喊了一声:“娘……”
轻拍着宋窈后背的手停了,宋窈觉得发间有点湿,但母女俩都没有说话,任由汹涌的情感在黑夜里发散。
另一边凌婉言住的屋子里,婢女丹青战战兢兢地将刚沏好的安神茶放在凌婉言的手边。
这已经是丹青沏的第三次了。
她心知自家主子并不是因为没喝安神茶才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作为下人,主子不高兴要拿人撒气,她们也只能受着。
凌婉言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瞥见手边的安神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就尽数吐了出来,将剩下的直接泼在了丹青身上。
“糊涂东西!这么烫,想烫死我么?”
丹青像是早预料到,低着头受了,半点不敢出声。
凌婉言像是还不解气,看着手上的碗便要往地上摔。
丹青这才慌了,忙膝行过去捧住了凌婉言的手以及手上的药碗,“郡主不可,大长公主的屋子就在旁边,您这一摔,那边势必会听见,一则扰了大长公主安寝,二则怕是会生出些不利于郡主您的闲言碎语来,到时岂不污了郡主的名声?”
“笑话!我堂堂嘉安郡主,谁敢在背后议论我?看本郡主不撕了她们的嘴?”
凌婉言一脚将丹青踹开,她堂堂成王嫡女,从小到大谁不让着她?可自从来了这云州,几天内受的气简直比她这十几年受得还要多,偏偏还没处发,简直憋的她心里发慌,如今摔个碗都要拦她,她还就非摔不可了!
“郡主,郡主三思!”丹青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过去抱住凌婉言的腿,“郡主,奴婢知道郡主生气,郡主万金之躯,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只是现在毕竟不在京城,惹了大长公主不快,对咱们也没有好处。等咱们回了京城,有了王爷庇佑,什么气是出不得的?”
丹青轻喘口气,抬头,见凌婉言表情有所松动,继续道:“再说大长公主如今刚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正热乎着,自然顾不上您。可她到底是看着您长大的,等过了这阵劲儿,定然会想起您的好来的,到那时,还怕没有出气的时候?”
这当然不是丹青的真心话,依她所见,线下莫说逮着那点事出气,大长公主不来找郡主的麻烦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王爷,虽说是皇上的叔叔,但也越不过大长公主的身份去,人家还是皇上的亲姑母,夫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哪里是能得罪得了的?
可是丹青深知凌婉言的性子,此时说真话只会适得其反,更别说让凌婉言去向宋窈服软示好了。况且她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婢,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她能做的只有顺着哄着先让郡主安全回京,待回了京,自会有王爷看清其中的厉害关系,才能劝得住郡主。
还好,丹青的这些话让凌婉言表情缓和了下来,看来这些话确实说到了凌婉言心里,所以对于丹青拿走手里的药碗也没有拒绝。
凌婉言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里的委屈。丹青说的对,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她有孤零零一个,难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等回了京城,有爹爹给她撑腰,看谁还敢欺负她!
想到此,凌婉言的眼眶都有些发热,她还从没离开过家这么久,此时她真恨不得立马快马加鞭回王府。
见凌婉言像是听进去了,丹青松了口气,轻声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郡主还是早些歇息吧,否则等回京王爷看到您消瘦了,定会心疼的。”
好说歹说,才总算服侍凌婉言躺下了,熄了灯关门退出来,丹青总算如释重负,只盼着这一路上别再闹出什么事来,抬手擦去脸上的汤渍,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