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原本照明月的意思,此次南下无需作陪,双方约定在四月十二前后于码头汇合,由苏小郎护送她们往返固县,以后都按趟算钱。
但苏老爷子坚持让苏小郎这次就护送她们到码头,不要钱,“在外押镖非同小可,若因脾气、做派合不来而内斗,轻则失信,重则丧命。他是个没资历的,如今先跟一趟试试深浅,若可用,自然好;若不可用,仍旧叫他回来读书,也不耽搁您的买卖。”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明月感慨,“您老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唯独旁边的苏小郎一听还可能回来读书,当场便打了个激灵,暗暗发誓一定好生做。
商议已定,苏老爷子便叫摆饭。
自古“穷文富武”,说的便是穷的去读书,好歹一概开销有限,可习武自小打熬筋骨,要药材沐浴、聘请名师教授、实时更换兵器、采买马匹等,又因日日苦练,胃口也大,等闲人家如何吃得住?
故而苏家其实颇具财力,几顿客饭算不得什么,明月便应了。
以前明月只听说过习武之人胃口大,可到底大到何种地步,她想不出来。
现在,不用想了:
苏小郎毫不费力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三斤肉、四个实心大饽饽,喝了两大碗粥!另有鸡子、菜蔬若干。
明月目瞪口呆。
这么一顿,寻常人一日都未必吃得完!
觉察到她目光的苏小郎腼腆一笑,努力放慢速度,然后一口吞下整只鸡子,腮帮子鼓起来老高。
明月:“……”
旁边的七娘和春枝四眼圆睁,下意识抱紧自己的饭碗:不会来抢我的吧?
斜对过的苏老爷子慢悠悠来了句,“他一日二食。”
民间穷苦之家莫说吃肉、吃干,多有清汤寡水一日一餐的,可习武之人如何熬得住?少说也要一日二餐,乃至三餐。
明月:“……能吃是福。”
再看苏小郎他爹,也是一般无二,埋头狂吃,只父子二人便如风卷残云,小山般的干粮肉食迅速消失。
明月深深地望了苏老爷子一眼,难怪之前恁老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再出山。
苏老爷子不语,只吧嗒吧嗒抽烟袋。
吃饱了饭,苏小郎便把嘴一抹,正色道:“出门在外,凡开销等大事,皆由东家您做主。可何时何处起止,姐姐们需得听我的。”
姐姐们……明月忍笑,“好。”
苏小郎不知她因何发笑,挠挠头,也跟着傻乐呵。
真好,可以出门了!
头回出门,苏小郎分外尽心,一双招子恨不得昼夜不歇,又要观天,又要看道,还要留神野兽、歹人。偶然看见野果,不待吩咐便噌噌上树,摘了散与众人。
偏他年岁小,如此上蹿下跳也不觉疲惫,日日精神抖擞。
晚间歇息,树丛里钻出蛇来,苏小郎却不杀,只拿木棍挑飞。
唯恐明月不满,他主动解释道:“万物有灵,原是咱们打扰了,它也不曾害人性命,且放它去吧。”
明月看他的眼中便多了几分赞许。
别说,这几日的饭菜没白花。
这个年岁的少年大多莽撞,为彰显本事不分轻重,他会武艺,却有仁慈之心,属实不易。
这趟没遇见歹人,却遇到一群浑身恶臭的野狗,龇牙咧嘴狂吠不止,带头的癞皮狗尤其凶恶,竟追着她们的骡子跑。
狗通人性,成群的野狗长期磨合后更会演练出“兵法”,比落单的野兽更难缠。
然此番不待明月等人丢石头,苏小郎便翻身下地,迎面上前,一枪挑死头犬。
狗最会欺软怕硬,众野狗立刻俯首帖耳,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呜咽几声一哄而散。
苏小郎收回长/枪,将那头犬的血抹了些在明月等人的骡子腿上,“狗怕恶人,它们闻着自家头领的血便不敢再来了。”
多走几回,狗子们老远便会绕道。
他事事周全,明月三人只管赶路,当真是前所未有之轻松。
转眼到了码头,苏小郎意犹未尽,跃跃欲试想跟着南下,被明月当场驳回。
“商人无信不立,我答应了你祖父只到这里,怎可随意更改?”
苏小郎就蔫哒哒的,搂着枪,低着头拿脚尖蹭地。
他不想回去读书。
明月失笑,去路边食肆买了两只烧鸡、两斤肥羊肉,“你在这里吃了再家去,可还有钱?”
苏小郎身上的沮丧瞬间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有呢。”
家人知他食肠宽大,唯恐外人养活不起半道扔了,偷偷塞了好几两。
“你年岁小,且独自在外,不许吃酒,也不要胡乱扎堆凑热闹,更不许嫖/赌。”明月板着脸教训一回。
头一回带比自己更小的出门,她总觉得有点责任在身上,唯恐他学坏了。
况且护卫期间要一同起居,若苏小郎真染上甚么不良癖好,她嫌恶心。
“我不吃酒,怪难吃的。”待听到“嫖赌”二字,苏小郎脸红似血,恨不得将脑袋甩下来,“也不,不……嫖/赌。”
家里人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明月等人便笑。
不喜欢最好。
春枝便道:“不沾就对了,富贵人家我也见过,但凡世代相传的,必修身养性。”
七娘更恐吓道:“沾了必死无疑,没有好下场!”
唬得苏小郎连连点头。
不沾不沾,死也不沾!
稍后船到来,三人登船,苏小郎在岸边奋力挥手,喊得撕心裂肺,“姐姐,四月十二前后你记得来啊!”
我真的不想被关在家里读书了!
一行人于三月二十八傍晚抵达杭州,时间紧迫,明月先去水司衙门包船,后直接由水门入城返家。
春暖花开,隔壁小花园的蔷薇正怒放,沿着墙头爬了满园,呼吸间皆是暖融融的甜香。
有一枝瀑布般低垂,上面缀满花朵,熏风轻抚,似水波绵延起伏,明月忍不住伸手轻触,指尖都染了芬芳。
隔壁谢夫人听见动静,过来敲门,“前几日扬州来人往你家送信,你不在,也不晓得你何时归来,便委托我代收,另有几样土仪,俱在此处。”
扬州?常夫人!
明月马上就想起来上一回对方说过的,他们夫妻已经返回京城,除非杨老爷高中进士,否则只怕不得归来……
可现在,扬州有人来信了!
杨老爷中了,中进士了!
明月眼前一亮,立刻接过信揣入怀中,“多谢多谢。”
至于装土仪的箱子,另有七娘和春枝去抬。
谢夫人却不急着t走,立在花荫底下,貌似不经意地问:“扬州那位是亲戚?”
听说是新科进士杨老爷家的下人,她回去就查了本科进士名录,乖乖,新科进士二甲第三名!
她男人二十余载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跻身三甲同进士,如今也做到七品小官儿……这可是二甲进士啊!来日又会是几品?
明月如何看不出她的转变?既骄傲,又不愿太过张扬,以免有狐假虎威之嫌,便随意敷衍几句。
得知她有个二甲进士的亲友,谢夫人待她更不同,自然不会着恼,还委婉提醒,“返乡祭祖没几个月绝走不脱,外子便管着多地船只往来,你若往扬州回信,只管开口……”
进士返乡除了告慰祖先之外,也少不了接受当地官员、族人的礼遇,迎来送往多着呢!
若有家贫的,还会借助种种途径筹集银两,以备来日选官打点之用。故而但凡新科进士返乡,假期少则两月,多则一年,明月完全赶得上回信。
明月还真不知道这些,真心道谢,忽生感慨:
文人地位之高,超乎想象,之前谢夫人对自家丈夫的职位藏着掖着不说,如今见她与进士有往来,竟主动提……
谢夫人笑,“都是邻居,不值甚么。”
说到船,明月倒想起来另一件事,“夫人久居本地,可知时下买船要多少银子?”
一次包船就十五两,一年下来少说七、八次,不是小数目呢。
谢夫人巴不得有往来之处,当即滔滔不绝道:“自家用的柳叶细舟,寻常木料几两可得;可做一家之用的乌篷船略贵些,船篷需涂防水桐油,并各样家事置办齐备,十几两尽够了;若是大船,如二层及以上的货船、画舫之流,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另有贵重檀木搭建房室的,可以船为家者,几万也不足为奇。”
见明月心动,谢夫人细说关窍,“其实你我这样人家,买船不算什么,日常保养便罢了。难的是远行的艄公,要信得过,又要识途,又要熟知沿途官民,免得被坑害……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家业,依我说,还是自己养一个的好,一来随传随到,二来捏着身契,也不怕他们在外乱说。明老板可有人选了?”
明月一怔,她还真就忽略了最重要的艄公!
确实,大江大河的水面看似平静,实则多有暗流,生手根本应付不了。况且水路一走十数日,万一艄公心怀鬼胎,半路茫茫水域做要挟时,却往何处逃命?
“若养一个该多少银两呢?”
谢夫人想了一回,“若一辈子买断,便如其他小管事是一样的,多少随心罢了。眼下雇人呢,在本地是一个价,有手有脚便撑得;往外去又是一个价,若不包吃住,一个月少说得十两上下。”
经验丰富的远途艄公要会看水文天象,提前判断气候和水流,关乎人命,甚是难得。
十两!明月咋舌,这还不算日常船只保养呢,跟包船也没什么分别了。
不过若是大宗买卖,月内频繁往返,用自己的船就比包船合算多了。
待明月与谢夫人道别,七娘已和春枝将屋子打扫了一遍,院内水井也捞出表面飘落的枯枝败叶并各色杂物,打了几桶预备擦地。
七娘抹把汗,看着日益亮堂的屋子心生欢喜。虽同在杭州,可有了固定住所后的心情远非寄居客栈可比,真是说不出的踏实。
春枝翻出一只粗陶大瓶,清洗后注满井水,去墙边剪了一枝垂到地的蔷薇来插瓶。
灰褐色的粗陶瓶衬得蔷薇花愈发红香娇艳,底下的叶片亦浓翠欲滴,果然不凡,引得明月赞了一回。
三人略作歇息,门外传来叫卖声,七娘和春枝拉着手出门采买,明月便开始拆信。
见她如今连字都会写,常夫人惊喜非常,十分勉励,并细说注意事项,还送了数本字帖和十几刀纸来,又有适合初学者的笔墨砚若干,铺桌的羊毛毡一卷,大青石镇纸一对,笔架、笔洗、笔筒等,顷刻间凑齐一套。
另有一本杂记、一本讲前朝和本朝的史书、一本《诗经》,都很实用。
剩下的就是各色京城干果,另有几样适合小姑娘的头花等,鲜妍可爱。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明月打开一瞧,却是一溜儿十枚小小蜡丸,上头还有一张字条,“登船前衔一枚,即刻起效。”
明月见了,鼻头登时一酸。
分别多日,她还记得自己晕船。
不过如今她已习惯了,且用不到,便照原样包好,小心地珍藏到高处。
常夫人之夫杨毅高中二甲第三名,先回扬州祭祖,秋天之前便要回京,等待派官。
二甲前茅的世家子等闲不会外派,留京几乎是铁板钉钉,明月既替他们高兴,又惋惜轻易不得再见。
可转念一想,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等日后她再攒攒钱,也往京城走一遭,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
明月将常夫人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几乎能背诵出来,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又想回礼。
杨老爷回扬州办正事,必然忙碌非常,且与自己未曾蒙面,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只托人送信、回礼即可。
“东家,有新鲜的樱桃、桑葚和杨梅,”七娘和春枝提着小篮子回来,兴冲冲道,“樱桃和桑葚吃过,这新鲜杨梅我还是头回见,那卖货的使我俩尝了,竟很酸甜可口。”
南面稀奇古怪的瓜果忒多,她都看花眼了。
艳红的樱珠晶莹剔透,深紫色的桑葚憨态可掬,另有一样毛茸茸刺猬似的小圆球,却是杨梅。
“那货郎说杨梅吃多了倒牙,一次不许吃太多呢。”七娘才尝了桑葚,一说话便露出被染得黢黑黝紫的舌头和牙齿,明月扑哧笑出声。
春枝过来瞧,也跟着笑,七娘却也撑不住,指着她同样染色的唇齿前仰后合道:“你还有脸说我……”
三个人笑作一团。
水果都是才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得很,略拿井水冲一冲浮尘即可。至于里头的小虫子?嗨,吃鲜果长大的,干净着呢,怕甚么!
春枝最富情趣,又将水果都摆在白瓷盘子里,叫七娘在蔷薇花最盛之处支起一张小桌,桌边摆上大躺椅、小茶炉,嗅着花香慢慢享用。
三种水果之中,樱桃滋味最淡,杨梅最浓,明月便先吃樱桃,再尝桑葚,最后品杨梅。
水灵灵的果肉入口,汁水刺破果皮四溢,在口腔内流淌成河,酸甜可口的果味便似浪潮一层层叠了起来。耳畔传来墙外的潺潺流水声、屋后翠竹枝叶抖动的飒飒声,明月惬意地闭上眼,整个人都好似空中云朵,飘飘荡荡。
安顿下来的当晚,明月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又身处大牢,潮湿发霉的麦秆铺盖下满是黑漆漆的翻滚的恶意,黑水般绵延不绝。被惊醒时她满头冷汗,嘴里似乎还泛着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味。
明月干呕了几声。
多奇怪呀,刚结束的那几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过去了,反而甩不开。
明月深知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始终无法倾泻干净的愤怒和憋闷:
胡记固然可恶,但更可恨的却是那些卖弄权柄酷吏!
何等该死!
接下来的一整天,明月都毫无食欲。
春枝敏锐得发现了她的异常,因为七娘前几日睡得也不好。
当晚,春枝来到明月的卧房,坐在她的床头,拉着她的手说:“睡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近乎陌生的体贴使她无措,莫名羞耻,羞耻于自己竟然需要别人的呵护。
我可是你的东家啊!
但她的内心深处又有些贪恋,难以拒绝。
春枝学着赵太太安抚马家的少爷小姐那样,笨拙却温柔地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脊背,轻声哼着听过的小曲儿,“睡吧,睡吧……”
明月的眼睛渐渐干涩,眼皮一点点变沉,终于等到无边的睡意再次降临。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志逐渐沉沦。
半梦半醒间,她喃喃道:“胡记一定要死。”
至于以关鹏为首的酷吏,也别想逃。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原来并没有。
一夜无梦。
明月睡得很沉,次日醒来时,春枝早已不在房中。
院子里似乎有低低的说话声,明月穿戴好出去一看,春枝正与七娘和面。
“醒啦?”春枝仔细看她的面色,见双眸清明,并无血丝,遂放下心来,“晌午煎肉饼吃!”
明月去井边打水洗漱,“怎不去外头买着吃?怪累的。”
三人的日常开销都是走公账的。
“既有了自己的屋子,怎t好顿顿吃外头的,”七娘正色道,“家里也得有些烟火气才是,不然灶王爷要怪罪的。”
“早上不及弄,可以在外头吃。”春枝笑道。难得明月睡个好觉,她们两个都怕把她吵醒了,故而未曾开火。
正说话,隔壁租房的女人芳星做了饭,送走上工的男人和上学的儿子,带着女儿来拜访。
“昨儿晚上就听见你们回来了,想着一路奔波,难免劳累,不便打扰。你们才回,只怕家里东西不全,我新蒸了玫瑰糕,可做早点。”
她说完,身边十岁的小姑娘便将篮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我跟娘亲手选的花瓣,酿得玫瑰酱,姐姐们尝尝吧。”
“这孩子一双手生得真好,白嫩细长,跟剥了壳的春笋似的。”明月细瞧她,对芳星赞道。
丝绸商人的手已极细腻,而绣娘之手要摆弄蚕丝,自然更胜一筹,芳星母女亦颇自得。
明月十分道谢,打开食盒一瞧,若叶色一只浅盘内安静摆着十来块粉糯糕点,都捏成花朵样式,花心处还窝着一汪紫红色玫瑰酱,香喷喷的,引得春枝和七娘都啧啧称奇。
明月不由赞道:“你们娘儿俩做的营生雅致,吃的也风雅,这样俊一盘糕,我都不舍得下嘴了。”
芳星抿嘴儿,笑得温婉,“您过奖了。”
明月也确实饿了,便捻起一块来吃,果然满口生香,叫七娘和春枝也吃,“好浓郁的玫瑰酱,比我前儿尝过的玫瑰渴水更香甜些。”
“自己熬的,旁的不敢说,只一样真材实料罢了。您若喜欢,我送您一罐子就是,不值甚么。”芳星笑道。
“那敢情好,赶明儿我给你们弄点北边的松子吃。”芳星是个斯文人,做的花糕也小巧,明月两口吃完,掏出帕子擦手,“说到营生,你那边可有做好的苏绣?”
薛掌柜固然好,可她是个二道贩子,自己从她手里买,就是三道贩子,层层加价,利润便低。若能直接拿一手货,又省事,利润又厚。
芳星扯了扯帕子,有点不好意思,“不瞒您说,今儿我过来,原也存了这个心……”
最初她并不知这位小房东是做什么的,也就是上个月和隔壁的谢夫人无意中说了几句,顿时如获至宝。
自己做绣活儿就是为卖钱,如今女儿也渐渐能独当一面,做些小件,总要找销路的,既然身边就有商贩,何必舍近求远呢?
两人一拍即合,稍后芳星果然取了两卷来,“做这个极费事,若不够,我还有几个认识的同乡。”
一副白底湖丝上寥寥数针勾勒出江南朦胧烟雨,又有小桥流水、垂柳归燕,极富意境,可做插屏。
另一幅却小些,只好做挂画。
明月本人很喜欢,奈何确实少了些。
“这副山水的我要了,最好能再有一副与之相配的,做一对。”她略一沉吟,将需要的详细尺寸都说了,“你若有可靠的人,只管叫她们送来,但是要快,过了明日就不收了。只要合适,我立马给银子。”
因少经一遍手,一副就比从薛掌柜那边拿货省了好几两。积少成多,也不是小数目了。
与芳星交割完毕,明月先去进货,与薛掌柜一番寒暄自不必说,傍晚又往城外绣姑处问候,说起要请徐婶子帮忙。
如今徐婶子正缺钱,听说要两个人,立刻来了精神,“这好办,叫我女儿也去!”
走一趟不光替家中省下吃喝,还有数两白银进账,当真美差。
晚间明月细细写了回信,天亮后又上街置办回礼。
因常夫人在信中言明,“君子之交淡如水,纸上寄情便很好,无需破费。”
明月此番便不送布匹,选了些农户自己晾晒的肥嫩笋干、沿海渔民贩卖的干瑶柱、贝肉等,送与常夫人煲汤,另有几盏精巧花灯,略解思乡之情。
将礼物装箱后,明月并未找谢夫人,又如上回那般花钱托人送至扬州杨府。
人情债最难还,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要欠人情的好。
如今明月满心满眼都是彻底弄死胡记,便不与绣姑、薛掌柜等人过多寒暄,四月初二便启程了。
算起来,这是明月第一次从杭州包船走,似乎老天也有心“缓和”这份陌生,登船时竟遇到了熟人:
查处贩私盐的郭老板,促成明月买房的转运司将领。
一开始明月并未认出,只隐隐觉得那位带头查验行囊的青年军士身形有些眼熟,下意识多看了眼。
不曾想对方也觉得她眼熟,也多看一眼。
明月心中古怪渐生,正疑惑间,忽听到一声熟悉的笑,那夜的经历立刻跑马灯般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
徐婶子比明月先一步认出对方,见他按着刀柄,慢慢带人踱过来,马上将女儿挡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差爷,我,我这回做的可是正经买卖啊!”
那将领的目光在五颗人头和五十匹布上飞快地扫了遍,又笑了声。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钻空子”的了然的笑。
他点点头,视线定格在明月脸上,啧了声,“又见面了。”
当晚太黑,他又忙着“挣钱”,未曾细看,只是模糊地知道对方年岁不大,今日一看,竟出奇的小。
自从前年调来此处,他日日巡查,对这一带经常出入的大商小贩烂熟于心,徐婶子和她女儿是甚么成色亦一清二楚,再看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立在这小姑娘两侧,隐隐以她为主的样子……
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却能在一口气拿出七百两后还有余力贩货……
“屋子住得还好?”他慢悠悠道。
你还怪热心的,该不会……想抢我宅子吧?!我可是去衙门正经办了房契的!
明月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探着说:“还未得空正式谢过……”
“是你的就是你的。”他若想要房子,多的是人孝敬,当下一摆手,又别有深意道,“我守规矩,自然也希望所有人都守规矩。”
姓郭的不守规矩,他就用不守规矩的法儿惩治,如今一家子都被撵回老家。别的商人守规矩,那么他也按照律法办事,绝不刁难。
言外之意,你最好也别被我抓到大把柄。
他不发话放行,船夫就不敢动,他身后跟着的兵士也不走,就这么杵着。
明月亲眼见识过他的残暴,心中打鼓,委婉催促,“合伙做些小买卖,烦请大人通融。”
那人似乎很喜欢笑,但多是那种笑意不达眼底的,敷衍的假笑。
丑话说完了,他抬抬手,船夫如蒙大赦,将船桨用力一推,乌篷船便晃悠悠向江心荡开。
明月不自觉松了口气,待船划出去几丈后,忍不住又回头看,却见那厮一脚踩在码头木桩上,身体前倾,脸上挂着一种名为“别叫我逮着”的假笑看着她。
“那人是谁?”明月皱了皱眉。
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不好。
雇人运货一事由来已久,属于朝廷默许的灰色地带,但若真有人丧心病狂想抓……她觉得对方不是不想抓,而是觉得自己这条鱼太小了,不屑于吃。
五十匹布,进价不过几百两,即便吹毛求疵要上税,逢十取一,也才几十两而已。即便衙门追究,略花一点银子便可代罚,实在无甚油水。
“卞慈,别看年青,已是六品的转运司判官了。”徐婶子心有余悸道。
判官,总管转运司庶务,兼督察属吏,查处各大码头私贩货物乃分内职责。
“六品?”明月惊讶道,“他看去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竟已官居六品?”
县太爷才七品呢!
徐婶子胡乱抹把汗,“吓人吧?”
她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人家究竟怎么上来的,她一概不知,只记住惹不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