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聂家的事尘埃落定。从此再无永宜侯府,也再无聂家。
聂相宜知道,聂家的败落与江云娥的死,都有谢知的推波助澜在后头。他曾说过要给她一个交代,并非空话。
只是……
谢知像是在那些关着她的日子里养成了习惯,即使此刻在书房整理公务,也将她圈在怀中抱着。
怀中的人柔软乖顺,像只小猫般蜷着,安静得让他觉得异样。若是往常,她必定闲不住,这里戳戳那里蹭蹭,像是在磨爪子。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便知她有心事,“在想什么?”
聂相宜仰头看着谢知,神情犹豫而迟疑,“殿下……如果……”
她想了想,又咬住了唇不曾开口。
谢知只是轻挑眉看着她,“嗯?”
“如果……我还要找贵妃报仇呢?”
她知道这话会让谢知为难,毕竟那是谢知的亲生母亲。但贵妃的杀母之仇,她亦不能视若无睹。
她的话却让谢知心中忽地生出茫然。
事实上,他与贵妃之间的母子之情,淡薄又复杂。
那时自己尚且年幼,贵妃总是对他严苛,但有差错,便总是不满。而对体弱多病的太子,却总是温和而体贴。
他只当是自己不够努力,做事不够端正,行事不够严谨,得不到母亲的一个笑脸。
小小的他循规蹈矩,一丝不苟,期盼着那丝不属于他的关怀。
而贵妃在冷漠之余,又像是会想起他这个儿子来,只做了一副万般无奈地告诉他:
“如珩,母妃也是没有办法,贤德难做,谁叫他是太子呢。他又失了亲生母亲,母妃若是对他不好,只会叫你父皇不满。你要体谅母妃啊。”
后来他便明白了,即使他做得再好,也不如太子咳嗽一声叫她那般关心。
十二岁那年,太子高烧不退,皇帝因司天台说他与太子命格相冲,取去了他名字中的承字,让他去边地历练。
名为历练,实为流放。因为司天台说了,他与太子,需离得越远越好。
临行之前,母妃话中好似百般不舍,“如珩,母妃也没有办法。这是你父皇做的决定。”
然而在他不舍离去,流连回头之时,却只见贵妃毫不流连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在那一刻,忽地便接受了母妃不爱他这个事实。
父母的偏爱,都只给了谢承忻一人。
而如今他却忽然得知,这个抚育了他十数年的女子,名为母亲,却是他的杀母仇人。
他心中复杂难明。
谢知的沉默让聂相宜的心忽地揪了起来。一个是血亲,一个是深仇,她知道,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天堑鸿沟,始终无法两全。
然而谢知只是沉默了一瞬,而后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知为何,聂相宜因他这句话忽地安心下来。
她像是仍有些想不通,一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缠绕玩弄着谢知垂落的发丝,一边闷闷地说道:“可贵妃为什么要害死我的母亲呢?明明与她无冤无仇的。”
谢知脑中忽地一闪,想起那张温和面庞递给自己药膏时的情景。他心中猛地一惊,所有的一切疑点在此刻骤然串联,拨云见日。
“如果……她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呢?”
聂相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秘密?”
谢知没有回答。只是于无人之处,他沉声问了林乔一个问题。
“温成皇后,羊血过敏吗?”
林乔先是一怔,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而后猛地反应过来,“你!你也羊血过敏?”
谢知眸色晦暗地点了点头,只问她,“她羊血过敏的事,还有谁知道?”
“但凡亲近之人,皆知。”林乔说道,“当年挽月在战场之上,为皇上洗手羹汤,凡事亲力亲为。西北大多所食牛羊,她羊血过敏之事,便是在那时发现的。”
果然如此。
“天也助你。”林乔忽地轻笑了起来,“人证物证皆有,皇帝不信也得信。”
谢知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这事不能由我来说。”
他吩咐凌竹,“去请小裴大人。”
裴珏重新回了流云观,草木生长,隔壁的小院却已无人居住,一片寂静。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曾经的小院,眼中露出难言的失落,而后默默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祖父。”
院中的人独自对弈,枯瘦的手捏着一枚黑子久久不曾落下。他听见动静,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裴珏施以一礼,这才说道:“祖父可知,三殿下他……”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不徐不疾的声音打断。
裴济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一双苍老的眼睛格外矍铄。
裴珏眸中陡然震动,“祖父竟然知道?祖父是从何得知这般惊天秘闻!”
“那个女人告诉我的。”裴济的目光落在那低矮的院墙之上,“忘了是多少年前了,她来找过我,求我帮忙。”
裴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向隔壁那颗粗壮的梧桐树。
春天的到来让梧桐发了新芽,一点点新嫩的颜色,旁逸斜枝地伸到这边院子里。他记得小时候这梧桐还不曾这般高大,他常与聂相宜攀上树,看远处的风景。
“祖父的意思是,文安夫人?”裴珏几乎感到不可置信,“祖父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一早向皇上禀明?”
“皇上重武,我裴家虽是三朝老臣,到底不如武将。”裴济眸色微动,“若是早早言说,三皇子只是改做太子,未必记得住我们裴家。哪里比得上这关键时候雪中送炭,为我裴家再挣一个从龙之功!”
他眸中陡然迸出精光,手中的黑子应声落下。
裴珏几乎被他这番话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祖父在此清修数年,早已厌倦官场纷争;他以为,祖父身为文官,清高狷介。
可此番蛰伏,不可谓不用心至深。
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少见的急色,“可祖父这样!岂非害了文安夫人!”
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只是祖父的蛰伏,未必不是间接害死文安夫人的缘由。
他该如何再面对她?
裴济忽的掀起眼皮冷冷盯着他,眸光锐利得像是洞穿人心,“她若是其他人的母亲,你会这般着急吗?”
裴珏语气忽的一滞。
“你到底不如三殿下,冷心自持。”
裴珏抿了抿唇,心想,那也未必。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就在眼前,聂相宜得了通传,要入宫参加宫宴。
往年龙抬头的日子里,都要祭神劝农,聂相宜问道:“听说皇上开春以来身体便旧疾复发了,今年还能祭神么?”
谢知眸色微沉,只是摇了摇头。
聂相宜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哼了一声,“去年二月二,在裴家的池上清集,我与殿下可是初见呢!殿下可还记得?”
谢知忽地便想起那日的场景来。
他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那日一身草绿色长裙,在春日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一张总是笑盈盈的脸,一会跟这个世家公子说笑,一会与那个年轻儿郎闲谈。
不知为何,他忽地便生出厌烦。
见她急色匆匆朝自己赶来,原以为她是记得自己,不曾想她开口便问他,“殿下,我送你的面具还在吗!”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一脸期盼地盯着自己。
谢知一听便知是她认错了人。
即使是在鄯州,她与他也从未有过交集,又何曾送过什么面具。
他心头陡然沉了下来,只冷着脸转身离去。
想及此,谢知只微抿着唇看她,“记得。”
“殿下那时连话都不想与我说呢!”聂相宜又重重哼了一声,嘴巴撅得老高,“害得我还跌了一跤!裙子都脏了!被那些世家贵女笑了好久!”
他知她跌了一跤。他想回头的,只是余光瞥见她被人扶起,又平生恼意。
“是我不好。”他揉了揉聂相宜的头,“赔你一条裙子好不好。”
“反正那时殿下也不喜欢我!我才不在乎呢。”她嘴上这样说,却扬着下巴哼哼唧唧,“一条裙子而已。”
谢知看着她鼓鼓的脸颊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一捏。在聂相宜不满的眼神中,又让乔姑姑端出一套金镶宝石的头面来。
“哇!”
那头面流光溢彩,又有象牙玳瑁点缀其间,精美华丽,极是漂亮晃眼。纵使外祖向来娇养,她也未曾见过这般华丽的头面。
她瞪大了眼睛,“给我的吗?”
“除夕那日便想给你的。”谢知轻笑了一瞬,“只是你不在府中,不太方便。”
聂相宜很是喜欢这些精美华丽的玩意。她笑得眉眼弯弯,吧唧在谢知唇角落下重重一吻,“多下殿下!”
谢知亦弯起唇角。
“快!殿下帮我带上试试!”聂相宜朝他歪过头,满眼的期待神色。
谢知眸中带着兴味,“不是嫌我手笨吗?”
“你怎么还记仇啊!”聂相宜瘪着嘴看他,不由得拖长了尾音,“快点帮帮我嘛,殿下!”
谢知故意板起了脸,“好好想想,该唤我什么。”
“不叫殿下叫什么。”聂相宜嘟哝了一声,“谢知?如珩?阿珩哥哥?”
她像是尝试开锁的钥匙,将称呼都叫了个遍。在唤他如珩哥哥的时候,聂相宜明显见他喉间微动,却依旧是不为所动。
“我知道了!”她像是福灵心至,歪着头笑弯了眼,“夫君!”
谢知的吻就此落在唇边。
华丽的头面还没来得及戴上,便已搁置在一旁。耳鬓厮磨之间,她听见谢知在她耳边轻笑,“阿兕不想送我点什么吗?”
聂相宜红着脸轻哼了一声,“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