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连数日,祁渊下了值,便径直绕道南溪医馆。
起初他从前门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引得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沈鱼被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扰得不胜其烦,几番蹙眉。
这日,见他身影又出现在门口,沈鱼终于忍无可忍。
她放下正在称量的药材,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祁大人,您这尊大佛日日杵在我这小庙门口,是嫌我这医馆太清静了?”
祁渊挑眉,看着她因微恼而泛红的脸颊,觉得比平日里那副清冷模样生动得多。
他非但没退,反而故意又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回道:“沈大夫妙手仁心,还怕病人多看两眼?”
“你……”沈鱼气结,眼看又有目光瞟来,她咬了咬唇,终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甩下一句:“等着!”
她转身进去,找到正在后院整理药材的小厮,无奈吩咐:“去,把药房通往后巷的那扇旧门收拾出来,以后……就让祁大人从那边进来。”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瞄了眼前堂那位器宇轩昂却偏偏赖在自家医馆的大人,又看看自家女郎中那看似嫌弃实则默许的态度,脸上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哎了一声,利落地跑去收拾了。
自此,祁渊便得了这药房后门的特权。
他来得愈发勤勉,也愈发熟门熟路。
常常是后门轻响,他挺拔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弥漫着药香的后堂。
沈鱼嘴上依旧不饶人。
“当归,三钱。别又磨太细,药性都跑了。”
“挡着我光了,劳驾,往那边挪挪。”
她语调平平,甚至带着明显的嫌弃,可那吩咐的语气,却一日比一日自然,一日比一日……理直气壮。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本就该为她做着这些琐碎之事。
祁渊也不恼。有时被她数落了,只是抬眸看她一眼,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小厮在一旁悄悄瞧着,心里那本账算得门儿清。
这哪是来帮忙的?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瞧自家女郎那模样,嘴上厉害,可几时见她真正把祁大人轰出去过?
反倒是祁大人若哪日来得稍晚些,沈女郎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后门瞟几眼。
这日,小厮给祁渊送茶水时,大着胆子嘿嘿一笑,低声道:“祁大人,您这来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祁渊接过茶盏,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那小厮。
小厮被他看得一怵,正后悔自己多嘴,却见祁渊眼底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祁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舒畅:“多事。还不去干活?”
小厮连连点头,呲牙笑着跑开了。
药香袅袅,研磨药材的沙沙声让人神经放松,如此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这天,医馆里来了一位衣衫洗得发白、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
她由沉默寡言的丈夫陪着,怯生生地坐在沈鱼面前。
沈鱼仔细诊脉,发觉她已有五个月身孕,却瘦得惊人,宽大的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孕肚,唯有嶙峋的腕骨凸出得吓人,又观其气色舌苔,心下愈发沉重。
沈鱼放缓了声音:“娘子,你身子亏空得厉害,气血两虚,胎元亦不甚稳固。需得立刻静养,仔细饮食调补才好。我为你开个方子,再告诉你些简便有效的食补法子。”
那妇人眼神空洞,极轻地问:“……俺这娃……是男是女?”
沈鱼沉默片刻,如实相告:“脉象滑利偏柔,应是个女孩。”
那妇人眼神微动,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小腹,嘴角扯出一个笑纹,喃喃:“闺女好……贴心……”
恰在此时,后门帘子一动,祁渊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心事重重,目光习惯性地先寻到沈鱼,随即扫过那对一看便知家境贫寒的夫妇,并未停留,只无声地走到惯常的位置。
待那对夫妇取了药方离开,沈鱼才得空走向他,递上一杯新沏的提神茶:“今日似乎有事?”
祁渊接过茶盏,指腹婆娑瓷壁,却并未就口,“今日我去云山,查到些紧要东西。”
他将青瓷盏放在一旁,踱步到药柜后的僻静处,沉声道:“嫂子去云山祈福那日,曾在山脚下一处茶棚歇息,那老丈隐约记得,约莫前嫂子上山后脚,有挂着侯府柳家标识的马车往山上去,看规制是女眷所用。”
沈鱼一怔:“柳家?女眷?”
侯府柳家,柳如晦膝下一儿两女,另有妻妾三五,柳如晦长年驻守边关,妾室都带在身边,多数时间只留当家主母在京管教儿女,料理家事。
“我已差人打听了,那时还未出年关,柳家恰好来人,主母秦氏在家主持,并未出行。年轻一辈的女眷,最大嫌疑便是柳宁羽。”祁渊眸色转深,“但嫂子和她来往不多,和她嫡姐柳宁枫还算有些交情……”
沈鱼沉吟:“柳宁枫虽然嫁入陆家,可要用柳家马车,也是有可能的。”
祁渊不置可否。
沈鱼:“你打算接下来如何求证?”
祁渊眼眸一垂,嘴角含笑:“让大哥去探探口风。”
?
沈鱼狐疑。
祁澜少言寡语,在家中甚是没有存在感,又是个书生,看起来弱不经风,让他去?
祁渊看出沈鱼的担忧,冷然道:“他与陆阁老同在翰林,又是孙女婿,他去最合适不过。”
他语气肯定:“有些事,沉浸悲伤无济于事,或许找出真相,方能让他真正得到些许慰藉,为了嫂子,大哥会打起精神应对的。”
沈鱼看着祁渊,心道他却是事事决断,从不为亲戚情爱而有所顾虑。
若是没有那些解释,极容易将他当作冷面无情之人,连大哥也利用,但原因陈明,其实也自有他一番道理。
沈鱼沉吟片刻,道:“我或许也有个法子,能从旁试探一下。”
祁渊探究看她。
沈鱼:“中秋宫宴,公主送我那身衣裳,我还不曾去道谢。正好以此为借口去归还,或许可请公主殿下攒个小宴。”
祁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亲眼见见柳宁枫?”
“嗯。”沈鱼点头,补充道:“还有柳宁羽。她与柳宁枫不睦,未必没有可乘之机。她们姐妹若都在场,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祁渊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欣赏:“算计到公主头上,胆子不小。”
沈鱼抬眼睨他,理直气壮地淡笑:“公主要利用我彰显她仁厚体贴、提携新人的美名,我自然也可以借她的东风,办我的事。大家各取所需,相互利用,才算有来有往,公平得很。”浅褐色的瞳眸在药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祁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狡黠与灵动的光彩,不禁朗笑出声,暗叹和之前不一样的何止是自己?
眼前的沈鱼,比之初入京城时添了许多从容自信,那份暗藏的聪慧与锋芒彻底展露,非但不让人生厌,反而像经过打磨的美玉,愈发神采飞扬,璀璨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沈鱼却忽然话锋一转,反口问道:“周琢既是你表妹,你二人又有过青梅竹马之谊……”
祁渊遐思的目色骤然一凛,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那时年少无知,见识浅薄,错认明珠。”
沈鱼乜斜,似笑非笑,拖长了语调:“我不过是想问问,你应当更清楚她脾性,何不与我讲讲,也好让我投其所好,事半功倍不是?”
那轻缓慵懒的笑声落在祁渊耳中,像是羽毛搔刮,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让他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暗红。
他清了清嗓子,略作斟酌,便剖析道:“表妹她……自幼被帝后娇宠,生性爱热闹,极好面子,喜听奉承,行事但求张扬夺目,像一株需得众人喜爱浇灌才能盛放的牡丹花。”
他话语坦诚,并无偏袒:“你若能让她觉得此举能彰显她身份尊贵、仁厚大度,又能瞧见些她感兴趣的热闹,说服她应不难。”
沈鱼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末了忽然抬眸,冲他一笑:“果然青梅竹马,了解如此深刻,沈鱼受益匪浅。”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却让祁渊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些心虚。
他下意识伸手,将沈鱼拉近自己,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底:“我承认……曾经对表妹有过些许朦胧好感,但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反是与你……”
他气息逼近,看着眼前人明眸皓齿,想起其间柔软甘甜,喉头微滚。
沈鱼感受到他逐渐炽烈滚烫的呼吸,脸上也好似被这热度熏染,微微发热,头脑却异常冷静清明。
她轻呵一声,故意偏开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们?我们不也是始于相互利用吗?祁大人当初可是恨不得杀了我灭口,后来愿意带我回京,不也是看中了我或许于你解释这半年的经历有用?”
当时她想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祁渊会带自己来京城,为什么同意给自己这个身份,如今在京城亲历一段时光,也都懂得了。
沈鱼原本是要讥笑祁渊,可说得自己却伤心起来。
祁渊一怔,想说自己不是这样的。
祁渊也迷惑,他自诩行事素来问心无愧,可为什么在沈鱼这里,却偏偏都是些自己都不齿的事情。也无奈为什么沈鱼如此记仇,可一抬眼看见沈鱼冷静眸色下一闪而过的细微黯淡,又不免心生怜惜与自责。
沈鱼趁机手腕微转,灵巧地从他掌心滑脱,侧身款步走到外间诊堂,留祁渊独自在药房里对着满室药香怔忪。
她几次状似无意地回首,瞥见都看见祁渊面色失落,心中微不可查地一揪,担心自己话语是否过于刻薄了他,可想起曾经的那些委屈,那点心软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直到医馆打烊,伙计散去,沈鱼才悠悠然再次掀帘进入药房,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嗳,要落锁了。”
祁渊想定什么似的,来到沈鱼面前:“沈鱼,从今往后,我绝不再对你有半分利用之心。”
“你我之间,只有你利用我,你可以用我达成你的目的,踩在我身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他停顿一瞬:“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觉得好一些。”
沈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无端酸软。
她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声音微颤:“好啊。既然祁大人自愿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日后,沈鱼捧着精心包裹的宫装,递帖求见周琢公主。
公主府内,周琢正对着一盘残棋,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听芹夕禀报沈鱼来了,她妩媚的眸子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勾起一抹玩味:“她倒是会找由头。让她进来。”
沈鱼入内,依礼参拜,奉还衣物,言辞谦逊得体,感念公主恩典,寒暄片刻后,顺势提出预备好的说辞。
她言辞恳切,只把姿态放得极低,坦言希望邀些京城贵女,给她这个新来的见见世面,也全了公主提携人的美名。
此议确实合周琢心意。
中秋宫宴的事她怒归怒,可经过周琦一劝也想明白了,沈鱼是个突然闯入京城格局的变量,眼下祁家对她的袒护已经板上钉钉般明了,倒不如顺势而为,看看她到底想做些什么?也正好能让她更清晰地把握京中势力暗流,何乐而不为?
她当场便吩咐女官:“去,拟帖子,把平日里常来往的那几家小姐都请上。就说本宫得了几株稀罕的西府绿菊,请姐妹们一同来赏玩。”
描金的帖子很快飞往京城各家门户小姐手中。
——
这日阳光正好,剪竹园内,灵芝的状况平稳了些,治疗也进入了新阶段。
湘绿小心扶着灵芝瘦削的肩臂,沈鱼开始尝试以银针渡穴,疏通她闭塞的神识。
祁沁依旧倚在廊柱下,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针尖没入肌肤,紧张得屏住呼吸,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喂…这…扎进去她真不疼吗?”
沈鱼手下动作行云流水,头也未抬,声音平和:“穴位得当,酸胀感居多,痛感轻微。此穴主安神定惊,通络化瘀。”她起针的动作轻柔至极,又细致吩咐湘绿煎药的火候与时辰。
祁沁“哦”了一声,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沈鱼的动作转,憋了一会儿,又嘀咕:“那汤药里加的朱砂,不会吃死人?”
“微量入药,镇心清热,对症即可,过量方为毒。”
沈鱼洗净手,侧头看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了然的微笑,“沁儿妹妹若真感兴趣,我那有本图文并茂的《本草经集注》,浅显易懂,可借你一观。”
祁沁脸颊微热,立刻扭开脸,声音扬高了八度:“谁、谁感兴趣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怕你出了差错,连累我们祁家名声!”
沈鱼只微微一笑,继续埋头配药,同时示意湘绿给二小姐送上一盏清甜温润的桂花雪梨羹。
祁沁捧着微温的瓷盏,小口啜着甜羹,目光复杂地落在沈鱼忙碌却沉静的身影上。
她隐约明白了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二哥哥为何会被吸引,这念头让她有些烦躁,却又无法忽视心底一丝微妙的认同。
她眼神飘忽,最终又落回灵芝身上,憋了半天,声音低了几分:“……那…她到底什么时候能认人?”
“说不准。”沈鱼擦拭着针具,语气平静却坚定,“或许下一刻,或许很久。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试。”
祁沁撇撇嘴,没再说话,却也没走开,只道:“明日公主的宴,我和你一起去。”
沈鱼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祁沁,倒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祁沁却心虚又补充:“是母亲的安排,别以为我乐意陪你。”
那高氏得知沈鱼要赴公主的宴,虽觉是露脸的机会,但终究不放心她独自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贵女,便命祁沁同去。
祁沁本是一万个不情愿,但转念一想,此等场合,柳宁枫那女人必定在场,她也正好去看看沈鱼会不会出丑,便扭扭捏捏地应下了。
转眼,公主府秋菊宴。花厅内暖香馥郁,衣香鬓影,珠翠生辉。
祁沁一入场,便如鱼得水,热络地与相熟的姐妹打招呼说笑,言行举止间尽显世家千金的骄矜与底气。
唯独经过一位身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华丽高髻的华服女子时,她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下颌微抬,像个骄傲的小孔雀般径直走了过去。
沈鱼与她同行,见状心下立刻明了——这位容貌美艳却眉带厉色、被祁沁明显排斥的年轻妇人,便是柳宁枫了。
柳宁枫显然也感受到了祁沁的轻视,脸上那抹矜持的假笑瞬间僵硬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她今日刻意装扮得隆重非常,似乎想以这华丽的姿态来强调自己陆家夫人的身份,掩饰嫁入陆家后那些难堪的流言。
柳宁枫更加挺直背脊,下巴紧绷着,与人谈笑时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便在靠近窗边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素净衣裙,独自坐在那里,身形单薄,姿态却透着一股孤直的清冷。
她的容貌与柳宁枫有五六分相似,却毫无柳宁枫那种外放的张扬,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澄澈的茶汤,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多是快速移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或避忌,她也毫不在意,自成一方天地。
这定然就是柳宁羽了。
两姐妹同处一室,直线距离不过数丈,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眼神交汇,更无半句言语交流,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添几分无形的隔阂与冰冷。
那股诡异的、互当对方不存在的氛围,在热闹的花厅里格格不入。
沈鱼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了然——这柳家姐妹之间的积怨,比外界传闻的还要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