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暴露
大皇子止住鼻血后, 就被带去里间更衣。平日里服侍他的宫女去取衣裳,大皇子发现自己鞋尖儿上也脏了,正跳下去找人时, 突然僵住了身子。
他的奶娘不知何时竟溜了进来, 脸上虽然笑着, 神情却有些吓人。
“殿下,跟奴婢来——”
她嘴上说得客气,实则推搡着大皇子到了门边。
隔着软帘的缝隙,他看到平日里总是对他温柔笑着的瑜娘娘,正在给母后蹲身请罪。
大皇子愕然睁大了眼。
瑜娘娘怀着弟弟,这样一定很不舒服。
“殿下。”奶娘的声音轻而快, 还带着些许怕人的阴沉。“奴婢早就跟您说过, 您留下只会给瑜昭仪惹麻烦。”
他红了眼圈, 澄澈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挣扎。
眼看宫女取了衣裳在找大皇子, 奶娘快速留下一句“大殿下, 难道你想看到瑜昭仪因为你受责罚”, 就立刻闪身躲开。
她早就想带着大皇子回坤仪宫,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
若再不走, 她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就要被发现了——
***
宫人们看着自家娘娘大着肚子还要蹲身行礼, 急着要去扶她, 却被薛姈用眼神制止。
王皇后看她姿态谦卑,并未因自己怀着皇嗣又得宠就张狂,心中添了些许惋惜。
若薛妃有她一半知情识趣, 就不至于落得今日境地。
可这样聪慧的人,却是不好掌控。
王皇后抬了下手,温和的道:“瑜昭仪,你这是做什么?绮霞绣棠, 还不扶你们主子起来。”
得了皇后的吩咐,两人连忙上前,扶着自家娘娘起身。
“你自己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时照顾不到也是有的。”王皇后叹了口气,语带体谅的宽慰:“本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薛姈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不责怪是作为皇后的大度,而自己确实是未能尽责。
“娘娘,这件事妾身有疏失,但其中有蹊跷……”
薛姈才开了个头,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室跑了出来。
“母后,是珂儿不乖。”大皇子仰起头,红着眼走到王皇后身边,牵着她的衣角。“珂儿没有乖乖听话,珂儿做错了——”
他含着泪跟王皇后认错,却是眼神闪躲不往薛姈身边看。
“珂儿想跟母后回宫——”
大皇子身上的外衣还没换,有滴落的血滴混合着未干的泪痕,看上去惨兮兮的。
他句句自己认错,可薛姈分明听出了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小小的孩童用自己的方式,试图维护她。
薛姈正要说话时,却听到外面响起通传声:“贤妃娘娘到、舒妃娘娘到、慧修仪到——”
王皇后闻言,微微蹙了下眉,还是准了她们进来。
琢玉宫如今最是敏感,听到急召太医,原本慧修仪去找贤妃说话,她得到消息觉得有好戏看,撺掇着贤妃一起来了;舒妃则是担心薛姈出事,特意赶来。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慧修仪抢先请安问好,转眼看到薛姈挺着肚子站在一旁,看起来并无大碍,不得不也行礼道:“瑜昭仪安好。”
从前宫妃们怀胎生子没有一人是顺顺当当的,她还以为瑜昭仪这胎也出了问题。
“哟,大皇子这是怎么了?”慧修仪眼尖,瞧见挂着两行泪的大皇子,还有站着的薛姈,立刻猜到了请太医的缘故。“是大皇子身上不好?”
贤妃和舒妃给王皇后见礼后,舒妃拿出帕子,替大皇子轻轻擦拭了脸颊。
王皇后淡淡道:“大皇子只是流了点鼻血,并无大碍。”
“瑜昭仪,小孩子不是那么好照顾的,尤其是大皇子身体弱。”慧修仪本就嫉妒薛姈怀着身孕还能分到最多的宠爱,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皇后娘娘花了多少心思照顾大皇子,可不是你一时兴起就能接手的。”
“瑜昭仪,你这不是疼他,而是害了他——”
然而她话音未落,只听一道冷淡的男声传来。“朕怎么不知道瑜昭仪害了谁?”
下一刻,软帘掀起,天子走了进来。
慧修仪的话噎在喉咙中,面上尴尬至极,连忙跪了下去。
她们能得到消息,皇上自然也不例外。事关皇嗣,皇上又岂会不关心。
“皇上恕罪,是妾身见大皇子病了心里着急,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有意冒犯瑜昭仪。”慧修仪匆忙间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放低了姿态。
赵徽没再理会她,抬眸时目光跟薛姈碰到一处。
后宫中的事自然以王皇后马首是瞻,她当即恭声道:“皇上,慧修仪言重了,珂儿只是一点小毛病,流了鼻血。”
她正要找大皇子时,却见他不知何时竟又站到了薛姈身边。
“已经请太医看过,珂儿本就身子虚,像是有些补过头了。”
薛姈轻轻握了握大皇子的小手,示意他别担心,这才站了出来。
“大殿下每日的饮食妾身都有记录,这就让人整理出来送到太医院。”她没急着为自己辩解,“到时候自然能查清。”
赵徽颔首,答应了她的请求。
薛姈照顾赵珂的用心,他都看在眼中,这次大概只是意外。
舒妃见状,在旁缓和气氛。“大皇子脸上长了些肉,气色也更好了些,可见瑜昭仪花了不少心思。”
这件事薛姈处于劣势,可她也是照顾过孩子的人,看出了薛姈养得精心。
二皇子能留在她身边,薛姈是出了力的,她自然要帮着说话。
“珂儿身子弱,就是在妾身的身边,也难保不会生病。”王皇后在天子面前向来以贤惠大度示人,她有意帮着薛姈说话。“瑜昭仪已是尽心尽力。”
贤妃若有所思的在旁看着,一直没有开口。
“珂儿,你哪里不舒服?”赵徽的注意力一直在薛姈和大皇子身上,留意到大皇子总想揉胳膊,他突然开口。
大皇子愣了愣,下意识就摇头。
“珂儿,是胳膊难受吗?”薛姈低眸看了过去,从外面看不出异样来。“皇上,皇后娘娘,让人带殿下去检查看看罢。”
她问心无愧,交出了主动权。
王皇后刚想让身边的素华去,赵徽却开口道:“刘康顺,你带着大皇子过去。”
刘康顺领命而去,他哄着大皇子进了稍间,带了两个宫女替大皇子宽衣。
帝后二人在主位坐下等结果,薛姈等人分别在两边坐下。
不多时,刘康顺神色严肃的走了进来。
“皇上,大殿下身上有几处青紫痕迹,像是才有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王皇后不着痕迹的在殿中找了一圈,没看到奶娘,才稍稍松了口气。
“绣棠,立刻将服侍大皇子的人都带来。”薛姈当机立断吩咐。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若大皇子没有流鼻血,这也是她照顾不利的证据。
很快奶娘和两个小宫女、两个内侍走了进来。除了薛姈身边的大宫女,就是她们跟着的时候多。
五人得知是查问对大皇子动手的事,都在喊冤枉。
“皇上,皇后娘娘,自从来到琢玉宫,瑜昭仪就分派奴婢去做别的活计,并没有让奴婢照顾大皇子。”奶娘喊得最响,“今日奴婢都没见过大皇子,何来动手?”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往薛姈身上看去,心中疑窦丛生。
与此同时,刘康顺目光在五人身上敏锐的看过。
“皇上,大皇子身上沾了一种特殊的香粉,味道极淡,附着力却强。”他恭声道:“或者查一查五人身上携带的物件,大抵会有发现。”
赵徽当即准了。
薛姈不动声色地望过去,原本镇定自若的奶娘,脸上似乎见了一丝慌乱。
没过多久,刘康顺端着托盘走进来,放着一个香袋。
“皇上,奶娘身上贴身的香袋里有香粉,跟大殿下衣料上沾染的一模一样。”
就在刚刚,她亲口所说没见过大皇子。
赵徽没说话,淡淡看向了王皇后。
“皇上,是妾身失察。”王皇后心中一慌,她也顾不得在宫妃面前的体面,当即起身道:“妾身看她平日里性格好,对珂儿有耐心,才选了她当珂儿的奶娘。”
“妾身着实没料到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做出虐待珂儿的事——”
奶娘是王皇后亲自选的,她推脱不掉责任。
贤妃等人也没想到会牵连到皇后身上,俱是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皇后琐事杂多,难免失察。”赵徽收回视线,语气波澜不惊。“这件事朕就替皇后料理了,将奶娘打四十大板,押入宫正司审问,她还做过什么悖逆之事。”
“皇后可有意见?”
王皇后当即表明立场:“皇上公允,妾身谢皇上体谅。”
“大皇子也到了开蒙的年龄,从今以后,身边不必配奶娘,朕会赐下宫女和内侍。”赵徽继续道:“以后每日去上学,皇后也可轻省些。”
王皇后身子猛地一颤,皇上亲自赐下宫人,看似是恩赏大皇子,实则对她有些不信任。
她不敢露出分毫不满,用力挤出笑容来。
“如此极好,妾身替珂儿谢过皇上。”
***
大皇子被皇上带着回了坤仪宫,赐给他的宫女内侍很快就到,虽住在皇后宫中,可一举一动俱是在天子的掌控中。
皇上看在皇后多年照顾大皇子的功劳上,还是给她留了些颜面,虽然王皇后不一定这么觉得。
这件事看似已经圆满解决,薛姈却始终没能放松。
流鼻血是偶然事件,并不能被算准。
“娘娘,那奶娘心思歹毒已经得了报应,大皇子又有皇上照拂,您别担心了。”绣棠在旁开解道。
薛姈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是不对,大皇子的饮食咱们问过太医,并没有问题。我在想,是不是另外吃了有问题的东西。”
绣棠也帮着一起想,忽然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高几上的瓷罐,里面装着从侯府送来的蜜饯果子。
这是近来唯一从宫外来的东西,因是雪檀亲自送来的,她们从未怀疑过。
“娘娘,这连您都吃过,已经好几日了,并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绣棠连忙道:“不仅用银针试过,奴婢和绮霞姐姐也吃过。”
退一万步说,定北侯府也不敢拿会损伤身子的东西来,谋害皇嗣的罪名,足以让侯府覆灭!
难道是薛妃做过手脚?
薛姈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
“派人拿些去找太医看,这里面可曾混杂了别的药物?”薛姈低声叮嘱,这件事在查清真相前,决不能透露分毫。“小心别惊动外人,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