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辰宴
天子一派霁月清风模样, 起初薛姈微微扬起头,专注地听他说话。
后知后觉回过神时,方觉手中握着的不是软尺, 而是一颗烫手山芋。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她稳了稳心神, 轻轻放缓了呼吸。
薛姈眼睫颤了颤,垂着眸子展开软尺,当真要给赵徽量身。
她先选择了最安全的位置,小声道:“先给您量臂长。”
赵徽眉梢微扬,配合着张开了双臂。
她的个头在女子里不算矮,可比起身形颀长的天子, 她要矮上一头, 甚至踮起脚尖时, 鼻头才到他肩膀的位置。
幸而旁边有脚踏, 薛姈踩了上去, 勉强能够到。
大概她也鲜少做这样的事, 赵徽背对着她,感觉那双柔弱无骨的手, 在他手臂上蜻蜓点水般游走。
她力道极轻, 又隔着衣料, 只是扯开软尺测量而已,没有旁的私心杂念。
可他的后脖颈、耳根处,时不时有一缕温热的呼吸拂过, 却又一触即走,不自在的人反倒成了他。
赵徽没猜错,薛姈是头一次给人量身。
她只能凭着印象,回忆师傅是如何做的, 要记哪些尺寸。若是在记不准,她还能去私下托人去针工局问。
“量好了。”薛姈绕到他前面,嗓音轻软道:“烦请您转个身坐下,量肩宽和领口。”
两人一站一坐,薛姈站在他身侧,手上拿着软尺,小心翼翼往赵徽的双肩上比划,她拿着笔在旁边记下尺寸,好在没出差错。
再往下就是领口,薛姈迟疑了片刻,轻轻往中间挪了两步,站在了天子对面。
两人离得极近,似乎连心跳都清晰可闻。
赵徽随意坐在榻边,眼见她白玉般的双颊,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染上绯色。
她装出来的镇定一点点溃败。
赵徽勾了下唇角,却并未出声。
她垂着眸子,手中扯开软尺,控制着力道,微微向前倾身子,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发鬓顶在了赵徽的下颌,时不时就蹭到他的下巴。
近来不用出门,薛姈发鬓也梳得简单,仅用一根玉簪固定。
少女青丝柔软,不疼,却有一丝痒。
忽然,他看到青丝堆成的云鬓中沾了一段线头,大抵是她做针线时不小心留下的。
赵徽正抬手要给她摘下来,却冷不防听到耳边传来轻软的一声“好了”,随着薛姈抬头的动作,玉簪碰到了他手上。
簪头圆润没有划伤他,可簪子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满头的青丝霎时间如瀑披散。
薛姈一慌,身子跟着往后仰去。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
赵徽眸色蓦地暗了下去,他手上稍一用力,扶住了她腰。
隔着宽松的衣裙,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腰侧,温热的软肉贴在他掌心。
薛姈猝然抬眼,撞入一双幽深的眸子。
下一刻,一个轻柔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拉入怀中。
“阿姈这般敷衍朕?”赵徽勾起她鬓边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慢条斯理的道:“阿姈只量了一侧,也没有记下。”
薛姈手指无力地握着手中的软尺,一阵喉头发紧,心如鼓擂。上一次她被天子抱在怀中前已然昏了过去,毫无知觉,可这一次她却是完完全全的清醒。
今日的路是她自己所选,容不得一点矫情。
她尽量让自己放松,然后扬起脸。
恰逢暮色将近,偏殿里尚未点灯,从窗外倾泻而入的暖光,照得她肌肤腻白如上等白瓷,琉璃似的眸子羞怯地半遮着,不自知地勾人。
“民女心里记着呢。”
她在狡辩,可声音又轻又低,像绒毛划过心尖儿,激起一阵酥麻。
他承认,自己将薛姈带回福宁殿,并非只是怜她的苦处。
看着如花瓣般微微张合的红唇,赵徽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薛姈瞬间身子一僵,可她的腰肢被一双大手紧紧禁锢着,挣扎不得半分,唯有迎合一条路可走。
天子掠夺地姿态凶狠,她连呼吸都觉得渐渐困难,眼角也真的被逼出泪来。
她手中的软尺不知何时掉到了地毯上,自己为了换药而特意穿的宽松衣裙,早就凌乱地不成样子。
赵徽看她粉白面颊因自己而染上绯色,终于暂时停下,修长手指轻轻捻了捻她唇上的水光。
他虽不沉迷女色,却也从不需要克制。
清心寡欲地过来这些日,终是被薛姈勾起了欲望。
“皇上……”薛姈心底泛出一丝惧意,她没有躲开,双手轻轻攥着天子衣袍,似是迎合,又似是有些抗拒。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可不是现在。
皇上此时就宠幸了她,无名无分,他日彤史记录上,又该如何写她?
只能赌一把。
薛姈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坐在天子膝上,衣裙渐渐散开,挑光洁细腻的小腿上,尚且有两道未消散的青紫色淤痕。
随着天子揽住她腰肢的手再度收紧,“咚”地一声闷响,打破了此刻旖旎的氛围。
赵徽循声看去,薛姈不小心膝盖提到了榻边,力道还不轻。
只见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汪汪。
“我,我没事!”薛姈望见天子眸色沉沉,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一点儿都不疼。”
她双眸含泪,如同海棠经雨般,娇柔又惹人怜惜。
赵徽却停下了。
他从那双杏眸里瞧出了隐忍和一点难以言说的惧意,是怕打搅了自己的兴致,惹得自己不快罢?
赵徽眸色渐渐平静下来,那点子□□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自己倒也没有如此不近人情。
“还说不疼?”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淡淡的道:“朕都听见声音了。”
看到薛姈无措的望着自己,赵徽起身将她放到软榻上,亲自替她整理好衣裳,准备叫人进来。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点阻力。
薛姈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勾住他腰间的玉带。
她没出声,可那双会说话的灵动杏眸,却什么都说了。
“好好养伤。”赵徽嗓音暗哑,缓声道:“下次朕可不会饶过你了。”
被那双墨色的眸子看着,薛姈几乎以为皇上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可结果却是如她所愿。
薛姈心底微松,软声应下。
“你的帕子朕收下了。”赵徽从小几上拿走了荷包,又特意带上了薛姈的帕子,这才掀帘走了走去。
此时薛姈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着恭送天子的声音响起,灵松端着灯进来,看到薛姈身上衣衫整齐,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的。
不过当她点起宫灯后,看着薛姈眼角的红痕和潋滟地唇色,瞬间明白过来。
哪里是没发生什么,分明是半截被迫停下。
她在御前侍奉,对皇上有些了解,还甚少有人能让皇上克制欲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却又没有半分冷落。
“皇上说姑娘不小心踢到了椅子上,要奴婢记得给您上药。”灵松浅笑着道。
见姑娘满脸通红,她体贴地没有多问什么。
她没看错人,姑娘很快就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了。
正殿。
赵徽回去后,先要了水沐浴。
刘康顺满心疑惑地去办,皇上跟阿姈姑娘在偏殿相处的时候也不算短,竟什么都没做么?
还是阿姈姑娘惹了皇上不高兴?
等皇上沐浴更衣回来,仍旧回了书房。
他正要问晚膳摆在何处时,却见皇上提笔迟迟未落下,若有所思地盯着一处空白。
刘康顺眼尖地发现,正是一道册封旨意。
皇上在安排阿姈姑娘的事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皇上并不是生气,而是欲求不满。
皇上还没落笔,他在心里暗暗揣测着,皇上会让阿姈姑娘住到哪里。
延福宫定是回不去了,舒妃的庆春宫和柳昭媛的怡景宫都有配殿空着,这两宫的主位都好相处,想来是这两宫的某一处罢。
他走神的时候,只见皇上似是已经做出了决定,提笔写完后,将折子合了起来。
这对天子来说,不过是小事一件。
赵徽重新打开了西北递上来的换防折子,神色专注地看了起来。
刘康顺没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让小厨房备着宵夜。
***
随着生辰一日日临近,薛妃的心里也愈发不踏实起来。
薛姈数日没有消息,已然是不中用了。她已经往家里递了消息,让祖母带着两个堂妹进宫,到时候她找个身量相仿的人假扮薛姈,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眼下让她不安的正是生辰宴。
那日在御花园中,她被皇上亲口责令罚俸,颜面尽失,本以为生辰宴也没了,可皇后却派人来说,她的生辰宴照旧。
不但如此,皇上还放出风声,会亲自去赴宴。
这个消息一出,想要来给她祝寿的宫妃们也多了起来。
若在平时,她还不知道有多得意,可此时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上会轻易地原谅她吗?
尤其是得知她要把薛姈送走——她脑海中每每浮现起皇上望向薛姈的目光,心头就止不住地涌起恨意。
好在,她再也不用看到这一幕了。
“娘娘,皇后娘娘命针工局给您赶制的两套新衣做好了。”白芷捧着托盘走了进来,笑吟吟的刀:“您看这做工和料子,都是一等一的好。”
薛妃瞧了,眼底浮现一丝满意。
自己到底是皇后的人,如今又居妃位,皇后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来消息,明日在绘芳殿设宴。”采枝掀了帘子进门,兴冲冲的道:“听说阖宫都要来,才又换了地方。”
平日里要紧节日的宫宴才会摆在绘芳殿,足以表明了对她的重视。
薛妃脸上露出笑容。
“午宴之后,祖母和两个姐儿就要进宫了,你们打点好赏赐的东西。”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终于又到了她扬眉吐气的时候。
两人喜气洋洋的答应着去了,银柳在角落收拾礼单,眼底却闪过一丝忧色。
阿姈姑娘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失踪,娘娘竟毫无负担的庆祝生辰?
她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阿姈姑娘就是娘娘所害!
如今她也被薛妃防着,没办法传递消息。定北侯夫人是阿姈姑娘的祖母,不可能对此事无动于衷吧?
银柳在心里默默琢磨着,决定明日见机行事。
***
福宁殿。
薛姈清晨早早醒来,没有半分睡意。
今日是薛妃的生辰,听说在绘芳殿照常举办宴会。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的事情也会在今日有个结果。
灵松进来得也格外早,她本想悄悄来看,没料到正好跟姑娘对视上。
“姑娘醒了?”她用玉钩勾起一半的帐子,温声道:“您得早些起,皇上午时前来接您。梳妆更衣还要费些时候,已经有梳头姑姑在候着了。”
薛姈听完她的话,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皇上要直接带她去薛妃的生辰宴?
灵松笑盈盈扶着她起身,早有小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一人端着套崭新的合欢红色宫装,另外则是一整套精致奢华的首饰。
薛姈微微一怔。
她还在出神间,周围的宫人们已经忙碌了起来。
待她用过早饭后,起初只是正常的洗漱。等到她坐下梳头时,忽然发现宫人替她梳的发鬓既不是宫女样式,更不是寻常世家女的样式,看起来像极了后宫妃嫔的云鬓!
来给她梳头的宫女格外客气,口中称姑娘,可待她态度与后宫主子们无异。
两支镶着宝石和珍珠的发钗插入云鬓,薛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竟有几分陌生。
旁边跟薛姈相熟的小宫女们,已经叽叽喳喳地夸了起来。
“姑娘今天真美!”
“姑娘哪天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惊艳。”
薛姈面上平静,心里却有几分忐忑。
皇上是要在今日正式册封她么?否则不会这样带她去生辰宴!
等合欢红色的宫装在她眼前展开时,无异是印证了她的猜测。衣裳的绣工无一处不精致,尤其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走起来流动着光泽,贵重又好看。
她穿上后,被簇拥着走到落地穿衣镜前。
这身妆扮,俨然就是后宫妃嫔,位份还不会太低那种。
薛姈心头划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姑娘,皇上已经到了宫门前,正等您过去!”
她来不及多想,已有小内侍跑着来通传。
薛姈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没有任何不妥,这才扶着灵松的手走了出去。
天子銮舆正停在宫门外。
听到动静,赵徽掀开软帘,朝着她递过手来。
他虽早就知道她容貌极盛,看到精心装扮过的她,眼底划过一丝惊艳。
“可还喜欢?”
薛姈低眸浅浅一笑,将手放到了天子掌心,方才略带娇羞地回道:“喜欢的。”
赵徽放下了软帘,旋即淡淡开口道:“去绘芳殿。”
***
绘芳殿。
薛妃坐在舒妃的下首,瞥了一眼几乎坐满了的内殿,心头止不住的得意。
采枝那句话并非为了哄她高兴,除了贵妃,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薛妃没有一点儿不开心,卫贵妃是眼红她的恩宠才故意不露脸罢?
皇上还没来,大家自在地说着话,她也跟一旁的舒妃谈笑风生。
“这是本宫最爱的青梅酿,还是用琉璃盏装着最好看。”薛妃笑盈盈的道:“舒妃姐姐尝着如何?”
舒妃浅尝一口,含笑点了点头。
在她斜对面坐着的云充容瞥了一眼手边的琉璃盏,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移开到了一边。
难怪贵妃娘娘不肯来,她看了也气闷。
若非怕皇上不悦,她宁可在自己宫中待着。
不止是她,德妃也在盯着薛妃的举动。
据她派人打探,薛姈已经数日未在人前出现过,这一切太反常了。
若薛姈真是个气量狭小的,那日在御花园时,就不会那般沉稳冷静。尤其是在皇上面前,她略略表现得委屈些,也并不为过。
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薛妃对薛姈动了手,或是她折磨薛姈,薛姈不堪受辱而自寻短见。
无论是哪一条,都足够把薛妃从妃位上拉下来。
只是薛妃心思倒也够狠毒,害了条人命还能若无其事的坐在这里,自己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德妃目光转了转,毫不意外的没找见卫贵妃,心里替她涌起一丝遗憾。
自己给薛妃准备了一场好戏,可惜贵妃是瞧不见了。
眼看差不多到了开始的时候,主位后的屏风上,终于出现了一道人影。
皇上到了!
绘芳殿后有供天子休息的内室,想来是皇上略做休息,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薛妃心头更是激动,她又让白芷帮着整理了仪容,望着屏风翘首以盼。
果然不出所料,身着玄色天子常服的赵徽走了出来。
众人纷纷离开位置行礼。
赵徽亲自扶起了皇后,对众人道:“平身。”
当大家谢恩后准备归位,却发现皇上并未坐下。
屏风后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这次的更为纤细,仿佛是个女子。
薛妃心里忽地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且越来越强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
在场众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目光一同望了过去。
只见屏风边缘,先是出现了一道绣着精致暗纹的浅红色裙角,显示着来人的身份。
不会是宫女,只怕是哪位主子娘娘。
大家正在互看究竟是谁没来时,屏风后的人已经走了出来。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云鬓高耸、容貌极盛、一身合欢色宫装的女子,看起来格外眼熟。
薛妃像是见鬼般愣住,慌乱间她打翻了手边的琉璃盏。
殷红色的液体弄脏了她精心挑选的衣裙,可她浑然未觉,只死死眼前的宫装女子。
那人不是薛姈又是谁?
-----------------------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红包发好啦,宝子们注意查收~本章继续掉落66个红包![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PS:搞了个抽奖,订阅率100%的宝子们自动参与,周日晚上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