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重提
午膳之前, 薛姈借口不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回了琢玉宫。
她陪着大皇子用过饭,又去看过小儿子, 才由宫人们服侍着更衣, 又在妆镜台前坐下。
看到绣棠主动拿起梳子替主子梳头, 绮霞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柔声道:“娘娘,您午膳没用多少,奴婢去小厨房做一道您爱吃的糖蒸酥酪可好?”
薛姈微笑着点点头。
得到准许后,绮霞离开前顺手带上了门,又叮嘱宫人们娘娘乏了要休息, 不许任何人进去惊扰。
寝殿中只剩下两人, 她缓缓收起唇角的笑意, 抬眸看到铜镜中面色凝重的绣棠, 轻轻开口:“薛景洲父女可说了什么?”
今日她特意跟着赵徽去福宁殿, 一来是为了刺激薛顺仪犯错, 二来是给父女二人创造独处的机会,私下再安排绣棠去御花园中候着, 见到他们父女就悄悄跟过去。
在薛顺仪情绪激动之下, 定会说出些什么。
绣棠咬了咬下唇, 嗓音艰涩的道:“奴婢听到了薛顺仪说世子爷未续弦的缘故,是因为咱们太太。”
她把偷听来的话在主子面前复述。
薛姈起初还能维持着脸上的镇静,等得知薛景洲竟对她娘动了感情, 还要娶她为妻时,霎时间沉下了脸色。
自己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会为所谓的真情打动。
“薛景洲当初被人算计跟我娘发生关系,姑且算他无辜, 可后来他种种作为,却伤害了两边的人。”
薛姈顿了顿,目光晦暗,沉默了半晌。“怪不得薛顺仪这样恨我。”
若两人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薛顺仪还能自恃嫡长女身份,不会把自己放在眼中;偏偏她引以为傲的娘亲,却并没有得到父亲的心,竟被一个她看不上的乡野村姑给夺走了。
可自己娘亲不无辜吗?
只是随着母亲去侯府送货,却被卷入内宅争斗之中,中了迷药跟世子发生关系怀了身孕,却又被推给了三爷。
幸而三爷仁义心善,疏朗大气,将她视为妻子敬重又百般照顾,待自己如亲女,在他英年早逝之前,自己从不知道他不是亲生父亲。
明明娘亲无心更无力争抢,凭什么薛顺仪盯着自己亲娘不放?
若要怨恨,也该怨恨薛景洲管不住自己!
“娘娘,薛顺仪还是说了一句话。”绣棠觑着自家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若没有那场大火,太太迟早会成为世子夫人——”
薛姈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当时祖父尚且强势,定然不许这样女子成为世子续弦。若以后薛景洲功劳累加,在侯府话语权无可撼动,或是祖父过世,就没人能阻拦他。
为了不让她成为自己继母,薛嫣选择了先下手以绝后患。
薛姈捏紧了指尖,缓缓挤出一句话:“难道,那场大火果真是薛嫣幕后指使——”
绣棠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骇然。
薛姈双眸赤红,嗓音不自觉的哽咽,身子因愤怒而不住的发颤:“买凶放火,在乡下做这事再容易不过。”
她猛地闭上眼,那一场大火似乎又在眼前烧了起来。
翻滚而起的浓烟、照亮半边天的火光,最后是娘亲用力将她推出窗外,自己却被火光吞没……
“姑娘,姑娘——”绣棠下意识改了旧日的称呼,蹲下身子抱住了泪流满面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薛姈缓缓睁开眼,轻扯了下唇角。“绣棠,我没事的,我还要为娘亲报仇。”
“既是世子在意太太,不若将这件事交给他去查。”绣棠小声道:“薛顺仪如何肯告诉您真相?”
薛姈疲惫地摇了摇头,轻声:“且不论时过境迁,这事早就无迹可寻。如今薛景洲对薛嫣仍有愧疚,哪怕真的查出来,也会隐而不发。”
“更何况,她已是天子宫妃,这件旧事还牵扯到侯府命运和天家体面,大抵会被压下去。”
绣棠想说,皇上这般宠爱娘娘,为娘娘查清当年的真相也不行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似乎猜到她心思,薛姈弯了下唇角:“我不能拿这件事去赌。”
“薛顺仪心思狠毒,作恶多端,我不信她在后宫手脚干净。”薛姈打点起精神,语气从容道
:“吴选侍那里,咱们还要再下功夫。”
“前些日子她犯过头疼病,等下你亲自去找韩吏目,再开两贴补药给吴选侍送过去。”
绣棠用心记下,“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她才要走,薛姈又叫住了她。“记住,给韩吏目些暗示,我既是用他就不会亏待他。”
韩吏目是犯过错的人,想要官复原职难上加难,除非有人提拔。
绣棠答应着去了,薛姈垂下眸子,藏住所有情绪。
不能操之过急,她要借着天子之手来解决此事,就要从后宫入手。
要再耐心一点。
***
离三十越来越近,薛姈每日忙着准备过年事宜,虽是头一次经手,有赵徽暗中给她提点,哪怕没有王皇后帮忙,她也办得井井有条。
如今宫中谁都知道,贤妃不过是个摆设,瑜妃手里却握着实权。
这日清晨,薛姈亲自送了大皇子出门读书,正在殿中逗弄小儿子时,忽然有宫人进来通传,“娘娘,坤仪宫的素华姑姑来了。”
薛姈轻摇着的拨浪鼓的动作一顿,唇边浮起浅淡的微笑:“让她进来。”
不多时,锦帘掀起,素华提着个礼盒走了进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
素华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在宫妃面前都有些体面,薛姈也客气地叫起。
“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一来给您送些上好的补品,跟您如今吃着的补药正相宜。”素华恭敬地道:“二来皇后娘娘如今身子好多了,吩咐奴婢接大皇子回去,就不再叨扰您。”
薛姈心中明镜似的,王皇后这是来敲打自己了。
特意告诉自己,她知道那并未示人的补药方子,说明后宫还在她的掌握之中。又要接走大皇子,证明自己病愈,可以重新掌管后宫。
见后宫没出乱子,向来做壁上观的王皇后,这口气也快沉不住。
“多谢娘娘费心惦记,你回去转达娘娘,说本宫感激不尽,就收下了。”薛姈笑容更深了些,柔声道:“可巧大皇子去读书,一个时辰后即可去学堂接人。”
当初大皇子来琢玉宫,亦是得了皇上首肯,若要送人回去,也断没有她直接点头的道理。
王皇后的算计都快摆到明面上了。
果然素华脸色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语调却平稳如昔:“娘娘放心,奴婢回去就禀告皇后娘娘。”
待她离开后,薛姈让奶娘抱走了儿子,自己则是进了内殿。
正凝神想事时,绣棠却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奴婢从内务司回来的路上,可巧遇上了韩吏目。”绣棠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他说是在整理脉案记录时无意中发现的,觉得您会有用,就交给了奴婢。”
薛姈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是薄薄一张泛黄的脉案,甚至还缺了角,看得出重压的痕迹,仿佛是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
上面字迹潦草,匆匆几笔又被划掉,难以辨认。
绣棠在旁看了正觉得奇怪时,却见自家主子举起纸张,快步走到了窗边。不消片刻,主子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娘娘,上面写了什么?”
这声问话让薛姈从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纸叠起来收好,稳了稳心神,方才道:“这是薛顺仪的脉案。”
“薛顺仪被诊出身子亏损,难以有孕,时间却是在她和吴选侍落水之前!”
绣棠怔了下,“难道薛顺仪不是因为救人而伤了身子?”
“恰恰相反,她大抵是知道自己不能有孕,自知晋位无望,才想出博个救人的功劳,这样身体损伤不能有孕就有了出处,皇上还要嘉许她——”
“只是她没料到吴选侍有了身孕,否则她断不会让吴选侍活着上来。”
“娘娘,那咱们就有证据了吧?”绣棠满脸激动道。
然而薛姈此刻却冷静下来。
“这只是帮我们推测出薛顺仪的动机,却算不得最终证据。”她轻声道:“最终还要落在薛顺仪谋划吴选侍落水一事上。”
薛姈定了定神,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咱们去一趟清和宫。”
***
待到薛姈出门时,已经过了晌午。
到了清和宫,她没急着去见吴选侍,先是到了苏容华房中。
“苏姐姐,我有事来找你和吴选侍。”薛姈开门见山道:“姐姐这就派人请她过来罢。”
苏容华没有多问,当即派人去传话。
不多时,吴选侍就带着宫女盈香赶了过来。
“妾身见过娘娘。”自从薛姈不计前嫌派人给她找大夫看病,吴选侍心中已经对她多了几分敬服。
薛姈含笑扶起了她,关切的问:“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吴选侍点点头,恭声道:“韩吏目给抓的药很管用,近来妾身一直在喝,不止头疼症状缓解,噩梦也少了。”
说话间她在苏容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等待薛姈问她话。
“今日我来,是要问你一桩旧事。”薛姈示意宫人们退下,才轻声道:“去年春日游湖你落水前,可能有什么异常?”
吴选侍心头猛地一颤。
自从孩子夭折后,这是她最不愿想起的一段经历。
“我,妾身——”吴选侍捏紧了拳头,沉默良久,喃喃道:“那日不知怎地,妾身感觉头发昏还有些疼,不知不觉往游船的边缘走去,脚下一滑就栽了进去。”
苏容华也在那条船上,她对着薛姈点了点头,证明吴选侍的话基本没错。
薛姈追问:“你觉得头疼,是在上船前还是之后?”
“上船之后罢。”吴选侍苦笑一声:“若是不舒服,我就不会上船了。”
这些话曾经有人问过数次,可怎么都没个结果。
薛姈点点头,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到了吴选侍面前。
“这个香味你可觉得熟悉?”
吴选侍轻嗅了两下,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头似乎也隐隐作疼。
“我闻到过……”她身子猛地一抖,面露惊惧之色。“就是那日,在落水前我闻到过这个味道!”
薛姈将纸包重新叠起来,却被吴选侍攥住了手。
“瑜妃娘娘,是谁,这哪里来的?”她变得激动,咬牙切齿道:“是不是薛顺仪——”
薛姈神色从容,轻轻一笑。
“吴选侍,想不想为当年的事讨回公道?”
-----------------------
作者有话说:回答宝子们提过的问题:关于是否独宠,是的。虽然没有明确点出来,但狗子只去女鹅宫里啦,独宠的糖会放在番外,目前已经在收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