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毒蛇 不用再看你们眼色过下去了……
漆黑的夜, 天上如同破了一个口子一般,雨水直直往下倾泄着,没有给行人留一丝余地。
周临锦带着五六个随从赶在路上。
自从出了城门之后, 京城附近原本还算是平坦的大路,此时也因夜雨而行得艰难起来。
周临锦身上虽有蓑衣, 可浑身早就已经被雨淋得湿透。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脸, 几乎都要让人看不见眼前的路。
周临锦时而会抬起左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而右手却一直死死拽着缰绳, 那只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此时已经被勒到死白。
因要找人, 所以他们走得并不快。
下着雨连个火都点不起来,就只能这么摸黑找着。
雨夜的路上,连个赶路的人都没有, 人人都知道躲着这天气,山林间除了雨声愈发死寂一片。
周临锦很希望再过去一点路, 就会看见父亲周昌出现在面前, 他们交汇之后一起回家, 可他始终都没有在路上看到除了他们之外,任何活动的东西, 甚至连一只动物都没有。
他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决定出来找父亲, 也并非是一时的冲动之举,已经过去十五日了, 周昌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这十五日里他要是在路上任何一处出了意外, 哪怕是发现得迟一些,也必定会有人赶快报到京城来,可他却没有按时归家,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他很可能是在快要到京城的时候出的事。
虽然周临锦很不愿意相信, 但此刻不得不按照最坏去推断,父亲已经出事了,并且就在京城附近,应该不会超过一日的脚程距离,只是一时还没被人发现。
只要他快一些,早一点找到父亲,或许父亲……还能救得回来!
“父亲!”周临锦终于忍耐不住,像是发泄又像是崩溃一般,冲着林间大喊一声。
可很快便被雨声淹没。
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雨依旧是这样下着,天也没有放亮的迹象,辨不出时辰,周临锦终于在一处略高的、没有被雨水淹没的地方,找到了打斗过的痕迹,血迹早已被冲刷而去,只剩着一些断刀断剑。
很快,他就在附近不远处,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周昌。
如果不是有心寻找,在这样的雨夜里面根本就不会有人看见,甚至不会有人过来。
周临锦跌跌撞撞地走到周昌身边,抱起了父亲高大的身躯,他已经感觉不到父亲身体的温热:“父亲,父亲!我来了,我是二郎啊!”
他一面叫着父亲,一面抖着手去探父亲的鼻息,好在虽然微弱,但是父亲还没有气绝。
周临锦用随从递过来的干净衣物将父亲裹住,然后又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给他穿上,小心翼翼将父亲扶上马,之后自己才上了马,一面让人赶紧去府上悄悄给杨氏她们报信,一面自己带着父亲往前赶,又留了两个人下来在附近继续寻找随着父亲一同前来的下属和随从。
***
沈莲岫做梦一般地匆匆梳洗完,便被带到了外面。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亮之后才停下,一地的泥泞,满庭萧索。
她时而会疑心自己还在做梦,连那哭声都与梦里的差不多,只不过是黑夜与白天的区别。
沈莲岫想起梦中所见,不断地克制住自己去找那两具棺材的冲动,不觉冷汗直流。
到了思宁苑,她远远便听见了杨氏和周仪韶的哭声,步子便急了起来,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幸好被婢子扶住。
好在思宁苑里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些东西,沈莲岫飘飘忽忽地走到杨氏她们的面前,只见杨氏已经哭得快要厥过去了,周仪韶勉强还能说话,但要开口时,那泪便流得更多。
方才过来一路上也没个人和她说究竟怎么了,这时才听到周仪韶断断续续道:“二郎刚刚派人传来信,说是找到父亲了,但是情况……”
沈莲岫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嗓子像是被哽住一样,一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还没问出口,已经又有人来报,周临锦和周昌已经到了。
杨氏已经没力气走路,但仍是坚持要去,三人还没走到门口,便见到周临锦快步走在前面,身上都还是湿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而他后面便是被仆役抬着的周昌。
杨氏捂住嘴巴呜咽一声,强撑着上前去看周昌,而周仪韶则是强忍着伤心道:“大夫已经请好了,快去思宁苑。”
等大夫看过之后,便摇着头道:“都是致命伤,能撑到眼下已经……”
杨氏和周仪韶痛苦起来,周临锦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沈莲岫想了想,最终还是上前去。
她轻声道:“撑着这一口气就是为了见到你们,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一边说着,沈莲岫的手臂一边从周临锦身后绕过,支撑了一下他的身子。
这时参汤已经熬好了拿过来,周仪韶去给周昌喂下,都是喂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不过大约半炷香之后,周昌好歹是睁开了眼睛。
众人都知这一口气已经到了底,已经是回光返照了,便都极力忍住悲伤,纷纷围到榻前。
周昌的目光移到了周临锦的脸上,久久停留着。
周临锦半跪到父亲面前,哽咽道:“父亲,我听着,你说。”
与先前所想的并无半分不同,在快要到达京城的时候,周昌果然遇袭。因先前周临锦早就叮嘱过周昌,周昌其实是有所防备的,他原本可以带一支兵马护送自己进京,然而边关的兵力这几年被皇帝裁减严重,戎国只是因忌惮他几分而一直没有再犯,如今惠王又与戎国勾结,周昌离开前自然是犹豫,最终决定只带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亲信精锐轻装简行,这一路上确实也躲过了许多明枪暗箭,只是这一路过来人马皆已经疲乏,临快要到京城时,终是出了事。
说到最后,几乎听不到周昌的声音,只余亲人的低泣声。
周仪韶忍住眼泪,低声吩咐仆妇快去把珠儿和安安带过来,正说完话便听见院中又是一阵骚动。
沈莲岫见里面正乱着,一面让仆妇赶紧去把孩子带来,一面便自己朝外想去看看究竟,结果一眼便看见周临钰往这里走过来。
吴氏的丧事办了这几日,周临钰一直没有在府上露过面,不知是因为毒杀吴氏心里害怕,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但是他此刻面含笑意,竟有几分神采飞扬。
他也看见了沈莲岫,唇角立刻便是一勾:“哟,弟妹,许久不见,舍得回来了?还是舍不得我们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吧?”
沈莲岫还没来得及退回去,里面周临锦已经听见周临钰的声音,连忙走了出来。
周临钰本想进去,然而看见周临锦冷着脸堵在门口,他步子一顿,最终还是没敢真的上前来。
“来人,送客!”周临锦也不和周临钰客套,直接便下令让他出去。
但周临钰怎会甘心白走一趟,府上那些仆从不知他的底细,也不好真的上手赶人,他抓住了机会,便立刻说道:“我是听说伯父回来了,所以真心来送送他的,好歹是叔侄一场,从前我们一家仰仗他许多……”
说着,周临钰的语气忽然一顿,接着忽然又上扬,道:“不过以后,我们不用再看你们眼色过下去了。”
他说话的语调极为矫揉造作,像一条亮出了毒牙寻找猎物的毒蛇,连还算是能够置身事外的沈莲岫听了都不由气息一滞。
虽然二房一直是跟着老夫人吴氏住在诚国公府,没有分出去另住,但因吴氏更喜欢二房,所以吃穿用度从来不会比大房差,吴氏还时时补贴二房,再加上周昌和杨氏都是温厚的人,并不与二房争什么,一向也宽和对待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周临钰说的什么给他们脸色看,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不由地去看周临锦,只见他的面色已由白转青,显然是正在极力忍耐着,若不是眼下周昌在里面已是弥留之际,她毫不怀疑他会上去打周临钰。
这时,周临锦下了一阶台阶,仍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周临钰,冷声道:“祖母的丧事之后,你们给我滚出国公府。”
周临钰笑道:“我们自然会走,但你们也怕是住不安稳了。大伯几日前离开后,戎国便大肆进犯,他们粮草充裕,气势又盛,而即便大伯走前殚精竭虑,安排好了一切,也抵不住边关兵力虚弱,这么多年全靠他一人在那里撑着,戎国对他半是惧怕半是钦佩,这才不敢来犯。二弟,你比我聪明,你倒是说说这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这京城恐怕也……”
他故意隐去了惠王参与其中的动作的没有说,可周临锦却怎会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周昌这多年里面也不是没有离开过边关,每次离开都是相安无事的,这次还不是惠王与戎国勾结,戎国知道周昌十有八九回不去了,这才敢有此举动。
“阿弟!你快进来!”忽然从里面传来了周仪韶急切的叫喊声,使得周临锦和沈莲岫的心皆是一沉。
周临钰见状到底也怕周临锦打他,里面转身便跑了。
周临锦和沈莲岫二人回转到屋子里面,只见杨氏已经哭得伏倒在了周昌身上,周昌此刻的手倒是还牢牢抓着杨氏的手指,尚且还存着一口气。
只是他的双目已经半睁着,眼神也弥散开来,口中溢出近乎黑色的淤血,若是这一口气散尽,人也就没了。
这时珠儿和安安也被带到了,双双站到了榻前。珠儿已经开始哭起来了,她年长些又与周昌相处过,自然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安安还是懵懵懂懂的,不过看样子好歹是没有被吓到,让沈莲岫的心稍稍定了定。
这一趟来京城,安安接触的有许多都是关于死亡,沈莲岫不是没有心疼和歉疚,但也明白死生之事是天地间常事,也是无奈之事,即便害怕,即便不愿,也只能一直去接受,直到自己也迎来那一日。
周临锦又叫了周昌几声,与他说了珠儿和安安来了,又说了安安的来历,周昌皆没有再应对,只是似乎抬了抬眼皮,几乎像是众人的错觉一般,那原本高大矫健的身姿,才不过这短短时间,也仿佛被吸干了血肉一般,只剩下一具骨架。
在最后那一刻,他依旧紧紧地握着杨氏的几根手指,嘴里清晰吐出两个字“报仇”,之后眼中原本就快散尽的光彩终于散去,留下一双半开着、始终没有阖上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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