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失态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娘, 阿娘,我们时候出去玩?”安安的声音把沈莲岫的思绪从猜疑恐惧中拉了出来。
沈莲岫一看外面的天,竟然已经快要黑了。
这是早就已经答应好安安的, 沈莲岫自然是不能食言的,于是只能将那些事全都抛到脑后, 匆匆与安安一起用了饭, 便离了裴府。
虽然早先就知会过张嬷嬷这件事, 张嬷嬷当时也爽快答应了, 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的事, 张嬷嬷又拨了一个婢子过来跟着沈莲岫和安安。
多出来一个人倒也没什么,但原先没有现在有,难免有监视之意, 沈莲岫总觉得变扭,为了不再多生事端, 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谁知才到了裴府门口, 便见到裴谦从外面回来。
碰着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打了招呼之后,裴谦果然问:“余娘子这是去哪儿?”
沈莲岫便老老实实回答了。
裴谦道:“今日是七夕, 街上人多, 就这么一个婢子不安全,这样吧, 我陪着你们去。”
沈莲岫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我们逛逛马上就回来,不走远的。”
“余娘子一个人是无妨,但还有安安,”裴谦过去走到安安身边, 俯下身子把她抱了起来,“走吧。”
沈莲岫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也只能跟了上去。
陈州城里此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是沈莲岫已经全然没了兴致。
怎么就撞上了裴家?
裴谦抱着安安在一家灯铺门口停下,安安已经指着一只小兔子灯,对沈莲岫说道:“我要这个。”
沈莲岫好歹是稍感安慰,至少安安没去问正抱着她的裴谦要东西,说明她平日里对安安的教养还是可以的。
她摸出了钱正要给,可裴谦的小厮却快他一步,早就把钱给了,安安拿着小兔子灯,心满意足。
“开心吗?”裴谦问安安。
安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喜欢。”
“安安,快点谢谢裴叔叔。”沈莲岫道。
安安听沈莲岫的话,立刻声音响亮地道了一声谢。
“不用谢,只是个小玩意儿,”裴谦笑着去摸了摸安安头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我要是有个这么乖的女儿就好了。”
沈莲岫讪笑了一声,旋即又觉不妥,连忙补上道:“等裴郎君成亲之后自然就有了。”
裴谦抱着安安继续沿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道:“余娘子的夫君是何时没的?”
沈莲岫道:“四五年前。”
“这么说安安还没出生或是刚出生的时候就没了,”裴谦叹一声,又道,“那余娘子一个人带着她,很辛苦吧?”
沈莲岫道:“还好。”
“余娘子似乎兴致不高?”
“没有,只是不想再提过去的事。”
裴谦笑了笑,看起来倒是纯粹,往前面一指:“走过这条街,便有许多杂耍,安安肯定喜欢。”
沈莲岫点点头,表示跟着他走。
一路上,裴谦又随手买了香糖果子给安安,怕她吃得渴了还另买了沙糖冰雪冷元子,让婢子拿着。
安安拿了一颗狮子糖给沈莲岫,沈莲岫只好吃下,糖明明是甜的,但她却食不知味,没什么心思。
走过了这条街,前面果然有人在表演喷火,还有傀儡戏,周围都围了一圈人。
沈莲岫见状便对裴谦道:“不用进去了,我们就在这外边儿看,反正也能看见。”
裴谦便让安安坐到了自己肩膀上。
沈莲岫既觉得不妥,又觉得不自在,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这么着。
安安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她倒是很开心。
她从没来没来过陈州,没见过这些杂耍,自然是无比惊喜的。
沈莲岫心思烦乱,抬头却见安安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双目神采奕奕地看着那边正在喷火的人,一双小手使劲儿拍着,拍得掌心都红了,火光映红了安安胖嘟嘟的小脸蛋,沈莲岫的心下一软,方才的阴郁便消散了一半。
既然答应了要陪安安出来玩,那就不要三心二意的,而是应该好好陪伴她。
她笑了笑,也将目光转到了那边的杂耍。
一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陈州毕竟不比京城,遇到节庆时彻夜不歇,这会儿也已经晚了,杂耍也开始收摊了。
安安最喜欢看喷火,沈莲岫想着她也没什么机会来看,便也不催她回去,而是等她看完最后一场,才拉住安安的小手问:“好看吗?”
安安大声回答道:“好看!”
今夜大多数时候都是裴谦抱着她,安安这会儿打了个哈欠,看见沈莲岫,倒是开始眷恋母亲了,扭了扭小身子便要下来。
裴谦放下她,沈莲岫牵住安安的小手,这时人群都三三两两往外走,她稍稍往旁边避了避,便也随着大流走。
安安又揉了揉眼睛,沈莲岫问她:“想睡了是吗?”
安安却连连摇头。
沈莲岫知道她是还想玩,便不拘束她,此时人多声音嘈杂,她说话的声音便提得有些高:“那我们一路走一路看过去吧!”
她牵着安安,跟随人群,往前面走去。
离她们不远处,一双与安安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听见随着风传来的隐约话语时有片刻失神。
而不过一息之后,他便反应过来,随即疯了一般地朝着人群中搜寻。
人潮汹涌,他看着面前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却不知从何找起。
旁边跟着周临锦出来玩的同僚们都莫名其妙,敖兴与他共事多年,更熟悉些,连忙上去拉住他:“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临锦白着脸道:“我要找人。”
那个声音一定是沈莲岫的,他不会听错,就算他死了,都不会不记得她的声音。
她还活着!
可是人呢?
周临锦的手心沁出绵密的冷汗,他根本不认识她。
就算她站在他的面前,他都没办法认出她。
再说一句话,只要让他再听见她说一句话,他一定就能找到她……
敖兴道:“长什么样?我们一起帮你找就是了,别急!”
敖兴看他不对劲,便以为是喝了酒又出来吹了风的缘故,要找个把人,也不用急成这样。
周临锦道:“我不认识她。”
敖兴及一众同僚闻言沉默了。
“喝醉了这是……”敖兴讪讪道,“大人,咱们回去了。”
今日是敖兴提议来街上看看热闹的,周临锦原本不想来,但在敖兴的强烈劝说下只能同意了,这要是让周临锦当街发酒疯,等他酒醒了之后,肯定是要怪他的。
“把必察叫来,快把必察叫来!”周临锦几乎是失态一般,对着敖兴喊道。
必察明明跟着他来了陈州,可他却没有把他带出来,必察认得他的脸,若是此刻必察在,他一定能找到他!
敖兴要去扶周临锦,却被他拂开手,然后眼睁睁看着周临锦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他嘴里叫着一个名字,可眼中却尽是茫然。
因他去看的都是妙龄女子,一时人群中女子纷纷慌乱不已,连忙躲开,以为他是发酒疯的登徒子。
“你看到过一个女子吗?”
“这里那么多女的,长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不知道你找什么人!滚吧!”
人们各自走着,人群也慢慢疏散开了。
必察到的时候,周临锦正站在街的当中。
街上已经寥落下来,他却依旧死死盯着三三两两走过的人。
“郎君!”必察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上去,“你喝醉了吗?你怎么了?”
周临锦按住额角,仍然止不住整个头剧烈的钝痛,就像是有一把锯子不停地锯着,要硬生生把他从中劈成两半。
必察见他脸色又青又白,也是吓了一跳。
虽然他跟在周临锦身边,也知道他这几年为了那件事而郁郁,但从未再见过他这般失态。
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五年前得知沈莲岫死讯,在沈家大闹。
必察忽然回过味来,周临锦恐怕是喝多了酒,所以又想起来沈莲岫了,他刚想上去制住周临锦,却反而被周临锦反手拽住手腕。
“我听见了,她还活着,”一络额发仓促落下,却遮不住周临锦眼中的希冀,“必察,你帮我,你帮我找她,她一定就在这附近,我听见她的声音了!”
必察紧皱了眉:“郎君,沈娘子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你快给我找!”
这时敖兴等也上前来,他们对五年前的事情亦有所耳闻,但也从来没见周临锦表露过任何感情,便也一直权当只是个烂账,人死了账也就消了,却没想到周临锦眼下竟若发了疯一般。
“快去找快去找,”敖兴对必察使了个眼色,“不然要你干嘛吃的!”
必察也没办法了,此时街上的人也已经渐渐散去,便漫无目的地一个一个看着。
而周临锦也往与必察相反的方向,即便不认得她的脸,万一她说了话,他就能认出她来了。
可哪有什么沈莲岫的影子。
夜又深了几许,不知何时,街上已经彻底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个未归家的,还有收摊的商贩。
周临锦从街的另一面回来,必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郎君……”必察上来,“没有人……”
周临锦没有说话。
敖兴道:“兴许就是听错了。”
旁边那些同僚们也连声符合。
听错?他怎么可能连她的声音都听错呢?
难道天长日久,他真的会慢慢连她的声音都不再记得清吗?那他到底要如何才能再认出她?
“回去吧,”周临锦垂下眼,仿佛连脖颈也垂下了一段弧度,“今夜是我失态,扰了大家的兴致。”
说着,他也不等其他人说话,自己便已经抬腿朝前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