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是岁,天大寒。
皇帝废皇后,贬贵妃,罢百官,广征税,重徭役,民不聊生。
同时,姮妧在八字墙上发现了缉拿自己的布告,她开始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盛清也不再出门探听消息,每日都抱着剑坐在墙上。
玉珠拿着姮妧新缝的暖手套,将他唤下来,把针脚严密、用料扎实、清新可爱的暖手套递给他:“娘子特意为你缝制的,别成日摆着个臭脸了。”
盛清嘟囔了一句:“谁稀罕她做的东西。”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低头接过。
年底时,第一批被征去为皇帝修建宫殿的役工泰半被冻死,再也没有返回家乡,在年关这样喜庆的时候,不少门户都挂上哀切的白绫,而与此同时,第三批和第四批已经顶着风雪走在路上了。
大家都说小皇帝疯了。
姮妧也过了个简单的年,她给父母和谢长明都烧了纸,盛清看了会儿,忽然跳出院墙,买了四刀纸钱,自己也弄了个火盆,非要和姮妧的并排放在一起,把纸钱烧得红火旺盛。
姮妧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盛清从鼻孔中出了声气,似乎在指责姮妧的忘恩负义。
姮妧犹豫道:“我看你隔三岔五能收到飞鸽传书,现在是收到谢长陵死亡的确切消息了吗?”
盛清的脸一僵,光顾着和姮妧斗气,竟然弄出了这般的乌龙,他觉得特丢脸,道:“还没有。”他挠了挠脸,强调,“虽还未死,但也是生不如死。”
姮妧平淡地‘哦’了声:“那这纸钱就不能烧给他,你祭给孤魂野鬼罢。”
她拜完,便起身进屋,玉珠要出来收拾火盆,姮妧道:“过会儿再去,火盆还烫着。”
盛清踅在廊下,隔着窗问姮妧:“你是怎么知道他还没有死的?”
姮妧道:“猜的。”
盛清嘟囔了句:“你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又问,“那你没有给他买纸钱,是因为知道他还活着了?”
姮妧无奈地看了眼玉珠,玉珠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了,盛清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于是欢天喜地地去了。
其实谢长陵就算还活着,那又如何呢?与她有什么关系。
姮妧对于他身上最大的谜团,已经在林老婆子那得到了解答,她走出了迷雾,自然该将谢长陵抛之脑后。
次年开春,冰雪尚未完全消融,大地上还笼罩着寒冬后的肃冷荒凉,皇帝就迫不及待要在各地选拔美女。
底下的官员个个摩拳擦掌,过去的十几年,大权都被王谢把控,他们很难有出头之日,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攀附皇权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于是邻里乡间充斥着□□骂的声响,有貌美的女子即使落选了,也不能回到家里,反而直接被那些官员霸占了。
所谓上行下效,莫过于是。
姮妧以寡妇之名,躲过一难,玉珠也不能出门了,平时采买都得让盛清去,但总有人记得这一处住着两个貌美的小娘子,所以盛清每次出门都要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如此惶惶不可终日,毫无太平可言。
一日,姮妧在墙边的篱笆下做针线活,听到隔墙之处有人发起长叹:“若大司马还在就好了?”
“是啊,说到底,龙椅上坐着哪个人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小老百姓就是为了口吃的而已。什么血统纯正,那是他们追求的事,依我看,血统再正,要是个昏君,也不行。”
姮妧拉线的手一顿。
惊蛰雷响后,更为荒唐的事出现了,大抵是民怨沸腾,让小皇帝不甘心被谢长陵比下去,于是他迫切地要建立战功,所以他要御驾亲征。
此刻草原上的匈奴和马经过一秋一冬的煎熬,正是最体弱的时候,小皇帝有信心能成功。
最重要的是,谢长陵带出的将领对他太过忠心,小皇帝迫切地要在军队中树立威信,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出征了。
未及一个月,大败,十万兵马齐葬黑山。
盛清得知消息后,直接把信纸撕碎,跳了起来,他要去黑山,替他的兄弟收尸,他还想去刺杀这该死的皇帝,他更不能理解——既然谢长陵能预料到小皇帝是个没有才干,荒淫无度的人,他为什么还要把这些都还给小皇帝。
盛清思来想去,把一切都怪到了皇帝,太傅还有百姓的头上:“都是他们一口一个说大司马是乱臣贼子,一群不知好歹的家伙。”
他转过头,冲着姮妧:“喂,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姮妧道:“我能说什么?我只是一介平女,难道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盛情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那样的本事,我只是想让你替大司马鸣一句不平而已。”
姮妧沉默了好久,才道:“我更可怜百姓。”
大周兵败,匈奴趁机兵临城下,要求大周和亲纳贡,朝廷无能,屈辱地同意了。这次失败,让小皇帝更为暴虐,他再次在大周征兵,如果有大臣胆敢上书反对,他就夷其三族。
胆大的年轻人宁可纷纷逃上山做山匪,也不愿死得毫无价值,于是官员们为了完成任务,就连七八十岁的老头都能强行征走。
盛清再次把信纸搓成了一团,他看向姮妧。
姮妧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只能暂时搁下针线,问:“信上说了什么?”
盛清不知该怎么说,过了好会儿,才闷闷不乐地道:“大司马不愿东山再起。”
姮妧诧异:“你们知道他在哪?”
盛清盘起大长腿,把自己团在一起:“一直都知道啊。最开始他说要把兵权还给皇帝时,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但反对的也不是很激烈,毕竟大司马只是大司马。那个时候,大家都还不了解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毕竟他总是被大司马压制着,什么荒唐的想法都不敢冒一下。”
“后来计划开始实行了,大家才发现和预料中的马放南山的平和的权力交接不一样,大司马的处境并不好,大家慌了,到处找大司马的踪迹,联系上我……我是为数不多真正知道内情的人。”
“再后来,他们确实找到了,差点没哭出来,小皇帝天天都在想办法折磨他,他的腿断了,身上没一处完好的皮肤,一直都是血肉模糊的,也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这么痛苦了,他也没有想出来的想法。”
“他们也把外面的消息递进去了,但大司马并不在乎。他说,我都不在乎自己是人是鬼,是死是活,还会在乎其他人吗?”
姮妧沉默地听着:“小皇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接二连三地做出那么多荒唐的事,可能也是被他刺激的。”
多年的敌人一朝囚于自己手中,姮妧可以想见小皇帝是多么扬眉吐气,他想要报复,彻底地折断谢长陵的傲骨,让谢长陵跟狗一样跪在自己脚边。
可是,一个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征服的。
小皇帝一定在谢长陵身上感到了浓重的挫败感。
盛清不满:“那是小皇帝肚量小,这也能怪到大司马身上去吗?”
“我只是在分析……”姮妧算是服气了,盛清真的太崇拜谢长陵了,一点都听不得别人说谢长陵半句话的不好。
但她不说话了,盛清又不开心了。
姮妧道:“直说吧,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盛清道:“大司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关心其他百姓,但他唯一过问过的就是你。”
姮妧手一紧:“我?”
盛清大声:“是啊,就是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大司马问你如何了,我都不敢说你有多没心没肺,转头就把他抛在了脑后,只好绞尽脑汁地写了点东西上去,然后一眼被大司马看穿。他说,你才不会在乎他呢。就连去找林老婆子的那次,他都不信。”
“哦……”
盛清激动:“哦?只是一声哦吗?”
姮妧道:“那不然你还想要我有什么反应?难道你以为我能说服谢长陵振作起来?”
盛清的表情告诉姮妧,他就是那么想的。
“你在想什么?”姮妧并不认可,“我哪有那么重的分量。谢长陵之所以过问我,只是因为我也是被他戏耍的一分子。”
盛清道:“总要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姮妧坚定地认为盛清的想法是天方夜谭,双方吵了半天,谁都说服不了彼此,最后不欢而散。
这对于两人来说是常态了,因此姮妧也并没有把这次的争吵放在心上,她是万万想不到只是睡了一个觉,次日她就在衙门醒来,脑门上就贴着八字墙上那张缉拿布告。
县守与衙役绕着她,团团一圈,将她围在了内,揭下了那张缉拿布告,仔细比对眉眼后,欣喜若狂。
县守赶紧吩咐人:“快,车马准备,去长安,晋升的机会来了,若我明日做了郡守,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
姮妧镇定地抬头,就看到了蹲在梁上,正冲她挤眉弄眼,十分得意的盛清。
姮妧:……
谢长陵,你知道你的属下总是那么自作主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