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祈求
嘉和公主对魏明烬一见钟情。
春闱放榜后,礼部秉承圣意,在琼林苑设宴款待今科士子。
因嘉和公主早早就放话说,要在这一届春闱的士子里选驸马。所以那一日,嘉和公主也去了琼林宴。
琼林宴上花灯绮丽宾客齐聚,而在诸多士子中,嘉和公主一眼就看中了人群里的魏明烬。
那日魏明烬衣袍朴素,除了腰间坠了一枚弯月青玉佩之外,通身上下再无任何华贵之物。
可在那群进士里,他整个人却宛若鹤立鸡群,让人见之难以移目。
而皇室宗亲无人不知,嘉和公主是个见了美色就走不动道的主儿。
此番初见魏明烬,嘉和公主就看上了魏明烬那张脸。底下人见状,当即便去打听魏明烬的门户。
这一打听后,嘉和公主顿时更满意了。
魏明烬这人不但脸长得好看,还文采斐然,竟是新科状元。
这倒不怪嘉和公主惊讶,而是在今上登基这三十载里,历届三甲中,除了如今的礼部尚书崔浔,于二十三年前登科时因文采斐然,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而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之外,其他三甲要么便是头发花白,要么便是瘦骨嶙峋眼底缀着两个硕大乌青,没一人是好颜色。
之前嘉和公主放话要在这一届进士中选驸马,纯粹是因和云贵妃赌气说的气话,她来琼林苑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毕竟历年进士们的相貌已摆在那里了,嘉和公主对今年进士的容貌也没抱多大希望。
却不成想,竟然看见了魏明烬这个意外的惊喜。
嘉和公主着人打听到,魏明烬去岁刚出父亲的孝期,如今尚未成婚,也无婚约在身后,她当即就兴冲冲的去同云贵妃说,她要让魏明烬做她的驸马。
原本云贵妃已经答应去替她求陛下赐婚,但临去前,云贵妃又多问了一句:“你看中的这人在春闱是何名次?”
“他考的挺好的。”嘉和公主蓦的开始扭捏起来。
“既然考的挺好的,那你还这般扭捏做什么?直接将名次告诉我。”
嘉和公主这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那什么,他一个不小心,就考了个榜首。”
云贵妃听到这话,差点厥过去了。
榜首?那不是状元吗?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向眼光高,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一眼就相中了今科状元!
“他不行!”云贵妃当即拒绝,“你换别人。”
“为什么他不行呀!”嘉和公主急了,“儿臣让人打听过了,他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也不成!他是今科状元,而且还是个十分年轻的状元。你父皇虽从不许本宫过问前朝的事,但本宫也清楚,你父皇一直求贤若渴,如今出了个少年英才的状元郎,你父皇盼着他在朝堂上大展拳脚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舍给你做驸马,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云贵妃向来性子温婉,这是她第一次将话说得这般决绝。
但嘉和公主自幼被娇宠惯了,如今既遇见了个才貌双全,又无半分油腻作态的美男子,她如何肯放手。
云贵妃既然不答应,嘉和公主转头便去求她父皇。
今上平日确实宠爱嘉和公主,但这宠爱却是在嘉和公主不干涉政事,且与政事没有冲突的前提下。
如今听说嘉和公主看中了他看好的状元郎想招为驸马,今上自然不愿意。
但今上并未直接拒绝嘉和公主,而是笑着道:“看来咱们父女俩眼光一致,竟然看中了同一个人,这可就难办喽。”
“父皇,您不是老觉得女儿贪玩没个定性嘛,你把魏明烬赐给女儿做驸马,女儿一定立刻收心。父皇,求求您啦,您就成全女儿吧。”嘉和公主抱着今上的胳膊撒娇。
今上满脸无奈,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你呀,最是知道怎么拿捏朕。”
嘉和公主面色一喜:“所以父皇同意为我和魏明烬赐婚啦?”
“急什么。”今上瞥了嘉和公主一眼,慢悠悠呷了口茶后,才摩擦着手中的瓷盏,道,“成婚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光你在这里剃头挑子一头可不成。这样,你去问问魏爱卿的意见,若他肯放弃仕途娶你,朕便为你们二人赐婚,如何?”
春闱高中的士子们,哪个不是苦读数十年,只为高中后能大展抱负的。
今上不觉得自己钦点的状元郎会这般目光短浅,为了尚公主而舍弃自己的仕途。
恰好他也不愿做伤女儿心的恶人,遂将这事的决定权推到魏明烬身上。
而魏明烬从前便擅长洞察人心,如今了京城高中后,他更是懂得揣摩上意。
是以嘉和公主兴冲冲来寻他说完此事后,魏明烬直接断然拒绝:“多谢公主错爱,但在下粗质陋颜配不上公主,还请公主另择良婿。”
说完后,魏明烬便离开了。
嘉和公主向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魏明烬直截了当拒绝了她,嘉和公主懵了好一会儿,便又哭哭啼啼回宫曲找她父皇。
她可是公主!魏明烬竟然敢拒绝她!!!她还就非要让他做她的驸马不可了!!!
嘉和公主又是哭又是撒娇,想让她父皇直接下旨赐婚。
但昔日十分疼她的人,如今却只有一句:“赐婚可以,但要魏爱卿愿意娶你才行。”
虽说她父皇说这话时,神色一如既往的慈祥和善,但嘉和公主却窥见了这慈善下的不耐烦。
嘉和公主心下蓦的一惊,知道自己若再闹下去,不仅今上不会为他们赐婚,反倒她还会因此失了圣心。所以她便乖乖的不再拿此事去烦她父皇,而是转头继续从魏明烬这头下手。
很快,嘉和公主就打听到,魏明烬虽然尚未成婚,但他在来京赴考时,身边曾带着一个妙龄女子。
嘉和公主瞬间便明白,魏明烬为什么不肯做她的驸马了。
之后嘉和公主多番派人打听魏明烬带来的那妙龄女子,但却一无所获,所以今日嘉和公主便直接来了魏家。
嘉和公主到魏家时,正是辰时四刻。
奉墨刚与人换防,正端着碗蹲在廊下扒饭时,就听到了这个噩耗。
“嘉和公主不是知道公子这会儿在翰林院上值吗?她怎么这么点来府里了?”奉墨端着碗,茫然抬头。
“公主说,她今日登门不是来见公子的,而是来见辛姨娘的。”
奉墨甫一听到这话,差点一个倒插葱栽到廊下的花丛里。
天爷啊!一个活祖宗都已经将府里折腾的人仰马翻了,现在又来一个,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奉墨站起来,踉踉跄跄朝外疾走的同时,哆嗦问:“现在公主人呢?”
“已经往主院的方向去了。”
听到这话的那一瞬间,奉墨好像看见了黑白无常在向他招手。
“快,快去通知公子,快!!!”奉墨颤声交代完,抄近道往主院那边拔足狂奔的同时,他在心中从观音菩萨到如来佛祖,再到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以及天上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显灵,终于保佑他在嘉和公主进主院前赶到了主院。
主院外的仆从见奉墨面目狰狞。捧着个碗拔足狂奔而来,吓的瞬间全站直了身子。
却不想,奉墨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公公公主来了吗?”
“公主?没有啊。”
奉墨这才觉得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他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同时,额上的汗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直到此刻,奉墨才意识到,自己还端着自己的碗,遂将那碗递给旁边的守卫。
守卫不明所以接过后,学着奉墨先前的样子小心翼翼抱着。
奉墨见他这副傻样正要骂时,却先看见了朝这边行来的一群人。
打头之人面如满月,身上环佩叮当,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天潢贵胄特有的气质。
奉墨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飞快调整好呼吸,然后陪笑快步迎上去:“小人参见公主。小人已命人快马加鞭去请公子了,还请公主移步去正厅稍候。”
“我今日不是来见魏明烬的,你让开。”嘉和公主一脸不悦道。
奉墨不敢让,他脑子转的飞快,忙道:“公主是金枝玉叶,您想见谁哪有让您屈尊来见她的道理。不若这样,公主您先去正厅上坐着,小人去将辛姑娘请来,如何?”
嘉和公主做事向来随心而动,平日她从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若是见旁人,此刻她都走到院门了,自然会直接进去。可今日她见的是情敌,她便觉得奉墨说的在理。
她堂堂公主,岂能屈尊去见一个普通百姓。
嘉和公主有意端一端公主的架子,遂道:“那就依你所言吧。”
“是,公主,您这边请。”
奉墨将嘉和公主请到正厅上坐下,正要让人上茶盏瓜果来,却被嘉和公主打断。
“本公主今日不是来喝茶的,你也别想着拖延时间等魏明烬回来。一刻钟之内,本公主要是没见到那女子,本公主就让人掀翻你们府里。”
心思被戳穿的奉墨身形有一瞬的僵硬,旋即忙不迭道:“小人怎么敢敷衍公主呢!公主稍等,小人这就让人去请辛姑娘。”
说完,奉墨快步出了正厅后,又将小厮叫来。
“再派人去催公子。”
那小厮当即去了,但奉墨仍头大如斗。
即便让人快马加鞭的将消息告知魏明烬,一刻钟内,魏明烬也是决计赶不回来的。
而从嘉和公主的面上不难看出,这位骄纵的公主一刻钟之内若是见不到人,只怕她真的会将他们府里掀翻的。
奉墨心急如焚在廊下焦急思索了片刻后,终是想出了一个大胆能拖延时间的法子。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嘉和公主放下茶盏,正要发难时,奉墨已快步从门外进来:“公主,小人已将辛姑娘请来了。”
话落,一个妙龄女子从门外进来向嘉和公主行礼。
嘉和公主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对方穿着淡青色衣裙,身段勉强称得上窈窕,行礼的姿势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嘉和公主倨傲开口:“你抬起头来。”
对方依言抬首,但目光却并未直视嘉和公主,而是规规矩矩的垂下了眸光。
嘉和公主看清了她的脸之后,顿时大失所望。
她以为,她的情敌定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所以魏明烬才会拒绝做她的驸马。
谁曾想,这女子竟然这般姿色平平。
不过她虽然姿色平平,但能让魏明烬连她这个公主都敢拒绝,定然有过人之处。
嘉和公主也不敢小觑她。
之后嘉和公主便端出公主的架子,狠狠将对方敲打了一番。
而不论她说什么,对方都将姿态放的很低,并且且乖顺的应了。
嘉和公主见她这般知趣,便也没再为难她,终于大度的道:“行了,起来吧。”
“多谢公主。”那人慢慢站起来。
但许是因为跪久了腿有些发麻,她刚站起来时身子突然晃了晃,身侧的奉墨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的同时,下意识说了句:“明夏姐姐小心。”
但说完后,奉墨就后悔了。
因为下一瞬,他就发现嘉和公主正目光探究的望着他们两人。
奉墨忙不迭将手收回来,立刻垂首而立。
而此刻门外有个小厮正急的团团转。
主院那边出事了,辛姑娘又闹起来了,他们拦不住,所以特来找奉墨拿主意。
但偏偏奉墨此刻又在嘉和公主面前,他又不敢当着公主的面说这事。
就在这小厮心似在油锅里煎时,嘉和公主收回了视线。
虽然觉得,奉墨扶人的动作有些不妥。但再细想,这女子既是魏明烬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奉墨自然不敢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
嘉和公主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起身要离开了。
奉墨如释重负,忙道:“小人送公主。”
结果甫一出正厅,奉墨就看见了主院一个守卫,此刻正面色焦急的站在角落里朝他这边看来。
但嘉和公主还在,奉墨只当没看见,他想着先将嘉和公主这尊大佛送走,再去料理主院那边的事情。
毕竟眼下府里府外都围的如铁桶一般,辛禾一个弱女子绝无逃出去的可能。
但奉墨不知道的是,这次辛禾的目的并非是逃出府,而是见嘉和公主。
嘉和公主进府的阵仗太大了,哪怕她人没进主院,但主院里的辛禾还是听见了动静。
后来奉墨匆匆派人将明夏请去正厅时,辛禾就猜嘉和公主此番或许是为她而来。
自从被魏明烬带回京城后,她成日被困在这深深的宅院里,犹如困兽一般。如今嘉和公主既然来府里了,无论她是不是为她而来,辛禾都想见她一面。
所以自明夏离开后,她便在心中估摸着时辰,然后选了个恰当时间,再一次试图闯出主院。
这一次,辛禾没像从前那般偷偷摸摸的逃。而是直接拔下头上的发簪,抵着自己的脖颈,眉眼冷冽的告诉那些守卫:“你们若敢拦我,就做好替我收尸的准备。”
如今魏明烬不在府里,奉墨又在嘉和公主那边,其他守卫便是一盘散沙。
今日辛禾以性命做筹码威胁,他们不敢用强,只能步步后退的同时,让人去找奉墨拿主意。
但偏偏奉墨那时一心想的是赶紧先将嘉和公主这尊大佛送出府,回头再料理辛禾这边。
结果他在送嘉和公主的路上,正好遇见了用簪子抵着自己脖颈,从主院逃出来的辛禾。
在看见辛禾时,奉墨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幻视了。
而嘉和公主看见眼前的阵仗时,也怔了怔,满脸不解的看向奉墨。
奉墨张了张嘴,但辛禾却抢先一步开口:“如今公主已在这里,你们还想拦我不成?”
辛禾这话一出,主院的仆从顿时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奉墨,想让奉墨拿主意。
而此时的奉墨却已是眼睛发直面如死灰了。
辛禾直接忽略所有人,径自朝嘉和公主行礼:“民女辛禾,拜见公主。”
嘉和公主虽性子娇纵,但却不是傻子。
几乎是须臾间,她就明白,自己先前被奉墨骗了。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公主都敢戏耍!”嘉和公主盛怒之际,抬手就扇了奉墨一巴掌。
奉墨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脑瓜子正嗡嗡作响时,就听嘉和公主又甩手痛呼:“嘶,疼死本公主了!”
原本跟在嘉和公主的随从们当即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关心嘉和公主手的同时,又颐指气使的吩咐魏家的仆从去取冰来。
辛禾:“……”
“公主,咱们先回正厅用冰敷一下就不疼了。”一个女官劝道。
嘉和公主甩了甩发疼的掌心,眼里已隐隐泛起了泪花,她委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奉墨:“至于你这个戏耍本公主的狗奴才,你就跪在这儿给本公主好好反省思过。”
说到这里时,嘉和公主看了一眼天色。又追加了一个时间:“不跪够一个时辰不准起来。”
奉墨只得称照办。
见嘉和公主处置完奉墨后,便要转头离开时,辛禾当即便唤了声:“公主。”
“本公主耳朵没聋,你跟过来,本公主有话要问你。”
如今嘉和公主都发话了,自然无人敢再拦辛禾。
奉墨跪在花园里的同时,又再次焦急吩咐:“再派人去请公子!”
若魏明烬再不回来,他们这府里可就困不住辛禾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簇拥着嘉和公主又回了正厅。
魏家的下人已送了冰块上来,女官用锦缎包了冰块,轻轻在嘉和公主掌心轻敷,又道:“公主生气想惩治人,尽管吩咐婢子们便是,何必您自个儿动手呢!您这双手去打那些狗奴才,哪里是惩罚他们,明明是给他们脸面。”
“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嘛。”说话间,嘉和公主又抽出自己的掌心看了看。
明明已经敷了一会儿了,但她的掌心还是有些泛红。嘉和公主便一脸不高兴道:“那个狗奴才的脸皮怎么那么硬啊!”她的手现在还有些疼呢!
早知道当时她就换个别的法子惩治了。现在倒好,对方不知道疼不疼,反正她挺疼的。
那女官便道:“他戏弄公主在先,又弄疼了公主您的手在后,罚他在那里跪一个时辰太便宜他了。公主您若不解气,婢子再派人去掌他的嘴?”
“不用了。”嘉和公主甩了甩手,摇头道,“我的手也没那么疼了。而且我堂堂公主,若跟一个下人百般计较,太跌身份了。”
站在一旁将两人对话皆听在耳中的辛禾在心中暗自思忖:这位公主虽然看着骄纵,但心肠却不并不坏。
“那个谁……”嘉和公主突然想起辛禾来。
辛禾立刻过去,自报姓名:“民女辛禾见过公主。”
嘉和公主上下打量了辛禾一番。
辛禾这样的容貌,才配魏明烬因她而拒绝她嘛。
不过嘉和公主心中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故作不屑:“魏明烬不肯娶本公主,本公主还当他金屋藏娇藏了个多漂亮的美人呢。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辛禾便也不同嘉和公主绕弯子,她直接开门见山。
“公主是金枝玉叶,民女无意同公主争抢。民女如今在魏家的处境公主也看见了,若公主肯开恩救民女于水火之中,民女一定远走天涯,此生绝不再出现在公主和魏公子眼前。”
话落,辛禾膝盖一弯,便对着嘉和公主长磕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