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书房
暮色渐沉夜霜覆瓦,魏家各处已陆续掌了灯。
辛禾拢着氅衣,在廊下灯影里穿梭,往魏明烬所居的院子行去。
庭院深深,四下寂静无声。唯余寒风吹着树枝撞在影壁上,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
辛禾进去时,就见魏明烬坐在桌案后。
他身子向后倚靠在圈椅里,旁侧的灯晕落在他的衣袍上,但他的脸却隐匿在灯火后,让人看不真切。
辛禾一时拿捏不住魏明烬这么晚叫她来的目的,只得小心翼翼上前:“先前公子在会客,我不便打扰,这是我今日写的字,请公子点评。”
辛禾将自己写的字递过去。
但魏明烬却没接她的字,而是冷不丁握住辛禾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至身侧。
“公子。”辛禾心尖一颤,跌坐在魏明烬身侧的软垫子上。
魏明烬不语,只是伸出冷白如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禾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耍小聪明呢!”魏明烬的声音低低的,似叹息又似责怪,但因此刻他的脸在灯晕后,辛禾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辛禾心下一颤,明白他说的是今日之事。
今日她确实想利用梁小姐躲一天清闲,但这种事,自然不能在魏明烬面前承认。
辛禾当即从善如流朝魏明烬偎过去,宛若一只听话乖巧的狸奴:“梁小姐心仪公子,而妾自知身份,不敢阻拦。”
这便是要将一切都推到他身上了。
魏明烬轻笑一声,如玉的指尖移到辛禾耳畔,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辛禾薄透圆润的耳垂。
辛禾痒的有些想躲,但却又不敢。
“之前你不是阻拦的挺好的么?”魏明烬再度开口,他的声音里不辨喜怒。
辛禾一时猜不透魏明烬此刻是不是在说反话,便垂下眼睫,嗓音轻细不安道:“都是妾不好,请公子责罚。”
她猜不透魏明烬今夜叫她来的目的是什么,但道歉总归是没错的。
魏明烬垂眸望着辛禾。
她跌坐在自己身侧,灯晕兜头落下,照的她面容瓷白细腻,一副无辜而又不安的清丽模样。
但魏明烬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假象。
辛禾向来心思狡诈,最擅长的就是花言巧语扮柔弱博人怜惜。
他便不言语,只垂眸望着她,指尖在她面上流连辗转。
辛禾的一颗心逐渐变得不安起来。
魏明烬骂她一顿,或是直接罚她,她都欣然接受。
但此刻,他垂眸不言语,只盯着她看时,那种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临什么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辛禾只得又靠近了一分,再度服软:“公子,妾错了,你罚妾吧。”
魏明烬唇畔浮起一抹笑意。
这会儿的认作倒是比之前真心了许多。
“错在哪里?”魏明烬漫不经心问。
“哪里都错了。”辛禾说完,察觉到魏明烬抚摸她面颊的手一顿,立刻又补了一句,“妾不该自作主张替公子做主。”
魏明烬闻言,这才满意了几分。
“下次若再把你那些小聪明耍到我面前……”
“没有下次了。”辛禾飞快接话,将温软的脸颊在魏明烬的掌心蹭了蹭,睁着乌润的大眼睛讨好的看着魏明烬。
魏明烬顿一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来。又不轻不重在她耳垂上捏了捏:“既然知错了,那今日的课业便翻一番,以作惩罚。”
“啊?!”辛禾瞠目结舌。
这天都黑了,她又不考状元,怎么也要挑灯夜读啊!
魏明烬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辛禾立刻改口。
魏明烬收回手,辛禾这才从软垫上起来。
但因她跪坐久了,甫一起来时腿麻了,一个没站稳她整个人便直直朝魏明烬扑了过去。
而此刻的魏明烬正在垂眸理袖,骤觉眼前一暗。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人扑的身子往后仰去,后背重重的撞在椅背上时,有一抹温软擦过他的脖颈,转瞬即逝。
辛禾倒过去时,袖子不小心带倒了魏明烬桌案上的一摞书。
一时书房里噼里啪啦就是一阵乱响。
外面值守的奉墨闻言,当即蹿进来,急切叫了声:“公子。”
结果一抬头,看见桌案后两个相叠的人影时,顿时呆若木鸡。
“滚出去!”
魏明烬的厉喝声传来时,奉墨这才如梦初醒,忙慌里慌张退出去的同时,甚至还体贴的将房门关上了。
魏明烬:“……”
而扑过去的辛禾也被吓傻了,直到魏明烬那一声厉喝响起时,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站起来,一时不敢去看魏明烬的脸色。
魏明烬坐在圈椅里,脸色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
甫一转眸,在看见面容惊惶的辛禾时,更觉来气:“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今日的课业等着我来给你写吗?”
诚惶诚恐的辛禾没想到,魏明烬开口的第一句话说的竟然是她的课业。
“我写,我这就写。”辛禾疾步走到她平日写字的桌案后,将纸拿出来就开始蘸墨落笔。
原本魏明烬的书房里只有一张书案,自从辛禾日日来他这里读书习字后,魏明烬便让人又置办了一张,放在前窗旁,每日辛禾来读书练字都是在那里。
但今夜辛禾正欲落笔时,突然反应过来:魏明烬只说让她写课业,没说让她在这里写。
辛禾持笔的手一顿,偷偷去看魏明烬。
魏明烬此刻正脸色铁青的坐在圈椅里。辛禾见状,顿时默默将自己回翠微院写的提议咽了回去。
她认识魏明烬这么久,只见过魏明烬两次动怒。
一次是之前有姨娘爬床,他连夜处置了那位姨娘,还将那晚院中当值的人都换掉了。
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平日总是装得温润如玉的人,此刻脸色铁青,一副活脱脱被登徒子调戏的模样,辛禾看的又是惊愕又觉好笑。
但她知道魏明烬那人一贯警觉,她怕被发现吃不了兜着走,便急忙压下嘴角,将所有注意力全放在课业上。
魏明烬冷着脸坐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张帕子,面无表情的擦拭着脖颈。
此举恰好被辛禾看见了,辛禾顿时为之气结。
自己这先前只是不小心唇擦过那里,魏明烬就这般嫌弃。那在醉月楼当晚,是谁死死扣住自己的腰不松手的?
不过纵然心里的小人已在对魏明烬拳打脚踢,但面上辛禾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窝窝囊囊的完成今日的课业。
冬日的夜晚格外安静,书房里两盏灯火遥遥相对。
辛禾想着早点写完早点解脱,便将所有的心思全用在练字上。
平日写的十分痛苦的字,今日倒是写的极为顺畅。
待到最后一张写完后,辛禾吹干墨迹,拿去给魏明烬查阅。
魏明烬挨个儿扫了一遍,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吹毛求疵说她哪里写的不好。
辛禾便知今晚的字过关了,便觑着魏明烬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时辰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公子您也早些歇息。”
说完后,她停顿了须臾,见魏明烬没反对,便朝他行了个福礼,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甫一撩开挡风毡帘,辛禾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的打了个冷颤。
“姨娘。”琼华抱着氅衣过来,忙替辛禾披上,又将手炉塞过来,“姨娘累坏了吧?婢子已经让厨房提前将夜宵备上了,姨娘快回去用些暖暖身子。”
辛禾应了声,戴上风帽,与琼华一起离开了。
奉墨在廊下站了片刻后,终是再次鼓起勇气,隔着门窗问:“公子,可要厨房给您送点夜宵来?”
书房内无人应声,奉墨便知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当即就讪讪退了回去。
魏明烬在书房独坐片刻后,熄了灯回到了卧房。
他没掌灯,只凭借着多年练就的本事,在暗色里径自走到床畔,然后脱了外袍躺下。
月影西移,寒霜簌簌而落。
魏明烬是被热醒的。
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触手间皆是柔软。
像天上的云,又像是绵密的软糕。但当他的掌心倾覆而上时,却又感觉到了温软的跳动。
浅淡而熟悉的香气在他鼻尖萦绕,勾起了他心中隐秘而炙热的渴望。
有温热的唇在他脖颈上游走,夹杂着女子的轻喘。
他体内那头被压制许久的野兽在听到这轻喘声时,不住的撞向锁着它的笼子。
它要出来。
一开始,魏明烬还能压抑。
直到温香软玉满怀,肌肤相贴时,他整个人如骤逢甘霖,再也无法拒绝时,关在笼子里的那头野兽当即便冲了出来。
他放弃理智,任由自己沉沦。
他感觉女子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夹杂着细若的轻喘吟哦。
他的大掌紧紧扣在那截细润的杨柳腰上,恨不得将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即便两人已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他却尤嫌不够。
他还想再索取。
不知疲倦,不知餍足。
不知在翻来覆去的第几次时,魏明烬脑海中骤然滑过一道白光,他倏的睁开眼。
晨光熹微,房中冷寂如霜。
而他衣衫尽湿,床榻上一塌糊涂。
魏明烬眼尾泛红坐起来,眼睫倾覆,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过了片刻,魏明烬隔着门窗,唤了奉墨吩咐事情。
奉墨听完后愣了愣,旋即应声称是。
而此时的辛禾仍在熟睡中。
从前在叔叔家中,辛禾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的劳作,就连隆冬时节都不得闲。手上的活稍微做的慢一点,就会被叔婶指着鼻子骂,说她是白吃饭的。
如今她不用再起早贪黑的劳作,也无人再骂她,辛禾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
琼华一如既往进来服侍她更衣梳洗。在给辛禾穿外裳时,琼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辛禾的肚子。
她也看过其他有孕的妇人,有孕后她们身形皆很快就臃肿起来了。唯独辛禾如今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但她仍四肢纤细,小腹也只是略微隆起,而且外裳一套,甚至完全看不出有孕的模样。
辛禾没看见琼华的目光,只自顾自将外裳套上,问:“今日吴大夫是不是要过来替我例行诊脉?”
“是呢!”琼华一面替辛禾将头发从衣领中拨出来,一面道,“先前奉墨也过来了,说是公子今日给姨娘放一日的假,让姨娘不必过去读书识字。”
辛禾都有些不明白,魏明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昨日明明都已经入夜了,他还非要让她过去读书识字。怎么今日一大早的,他突然又派人来说,今日给她放一日的假?
难不成魏明烬也意识到,自己昨日做的太过分啦?
但这个念头只在辛禾的脑海中存在了一瞬就消散了。
魏明烬怎么可能是会自我反思的人呢!只怕是他自己有事要忙,分身乏术顾不上自己,所以才会给自己放一日假。
不过不管怎么样,能不去魏明烬那边点卯,辛禾还是很高兴的。
她用过朝食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吴大夫便背着药箱进来。
辛禾将手伸过去,由吴大夫为她诊脉。中间吴大夫又问了些辛禾每日的饮食,琼华在旁一一答了。
“姨娘的脉象比上次略有好转,安胎药最好还是吃着,另外切记勿忧思过度亦或是大悲大喜。”
辛禾应了,让人好生将吴大夫送出去。
今日不用去魏明烬那里点卯,且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辛禾突然来了兴致想去逛园子。
这个时节,园子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逛的了。
但辛禾却抱着手炉,沿着小径慢吞吞的走着,一路上看松柏翠竹,看枯树游鱼,看的不亦乐乎。
逛了一会儿有些累,辛禾便找了个亭子暂歇。
琼华带着两个婆子忙将毯子铺好,扶着辛禾坐下后,又将红泥小火炉燃里的炭燃起为辛禾烹茶。
一壶茶刚煮好,辛禾就见有人穿过小径而来。
那人原本正一脸烦闷,手中正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咻咻的抽着空气。
看见坐在亭中的辛禾时,那人先是一愣,旋即喜色浮上眉梢,快步朝辛禾走过来:“姨娘怎么在这里?”
“屋里闷,我出来逛逛透透气,二少爷是来找公子的么?”
辛禾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今日她穿了一袭鹅黄绣梨花的袄裙,领口处环的白绒毛,愈发衬得她眉乌肤白。她笑吟吟抬眸望着他,让魏明绚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晕眩感。
“二少爷?”琼华迟疑叫了他一声。
魏明绚如醉方醒,忙回过神来,仓促垂下眼睛,磕磕绊绊道:“嗯,是的。”
“公子今日在府里呢!”说到这里时,辛禾顿了顿,才问,“二少爷着急么?若是不着急,我这茶刚好,不妨喝一盏再去?”
辛禾这话说得半是客气,半是真心。
自从上次从慈云寺回来之后,辛禾就再未出过府了,每日在魏明烬面前战战兢兢看他脸色行事。今日难得出来放松,又遇见了朝气蓬勃的魏明绚,许久没有同外人说话的辛禾就想着能与他说会话解解闷。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姨娘不嫌弃,那我就叨扰了。”魏明绚说完,在辛禾对面坐了下来。
辛禾让人给魏明烬斟了茶,又含笑与他闲话家常:“二少爷似乎许久都没过来了?”
“嗯,前段时间我爹将我拘在府里读书,哪里都不许我去。”魏明绚平日是个极为活泼的少年,但不知怎么的,他在辛禾面前,突然就变得局促起来,仿佛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说完后,他竟然直愣愣的捧着滚烫的茶就要喝。辛禾忍不住提醒:“二少爷,这茶刚沏出来,还很烫。”
“哦哦。”魏明绚这才局促的将茶盏放下,然后问起辛禾,“姨娘这段时间可还安好?”
“我一切都好,就是整日闷在府里,觉得无趣极了。”
听辛禾这么说,魏明绚当即搜肠刮肚,想些曾经听闻的趣事说给辛禾听。
而他面前的茶盏蓄了好几回,琼华见起风了,提醒辛禾时,喝了一肚子茶水的魏明绚这才恋恋不舍起身。
辛禾笑着向他道谢:“已经许久没有人同我讲外面的新鲜事了,今日多谢二少爷了。”
“姨娘客气了。”
之后辛禾被侍女婆子们簇拥回了翠微院,魏明绚一路上头重脚轻的去了魏明烬院子。
但进去之后,魏明绚并未先去见魏明烬,而是先直奔茅房而去。
奉墨:“……”
闻声出来的魏明烬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一炷香后,魏明绚坐在了魏明烬面前。
魏明烬将茶盏递给他的同时,神色关切:“二弟可是身体不适?”
“没啊!”魏明绚说完,旋即反应过来,魏明烬应该是瞧见自己着急去茅房那一幕了,遂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刚才过来时在花园遇见了辛姨娘,与她说话时多喝了几盏茶。”
“原来如此。”魏明烬颔首,并未再多说什么,但眸色却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