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翌日午后,山下果然传来消息,说昨日大败而退的官兵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像昨日一样上来就动手,而是选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一副要围困他们的样子。
萧远海勇猛能打,但不善谋略也不懂兵法,得到这消息后,立马来找谢逢,问他该如何应对。
谢逢告诉他,第一步,先把内鬼抓出来。
“内鬼?”萧远海听得吃惊,“妹夫你是说,我们寨子里有人吃里扒外?”
“肯定有,要是没有,昨日那带兵之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寨子里只剩下一百青壮!”谢逢还没开口,一旁的萧远河先说话了,“这么准确的消息,若不是有人报给他,他怎么可能知道?哼,吃着我们寨子里的粮,却当着外头那些人的狗,叫我知道他是谁,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别看他长得老实憨厚,脑子却比他哥灵活很多,谢逢才说了一句他就想明白了。
岁和心虚地看了这小子一眼,感觉身上凉嗖嗖的,但想想自己没真的害过他们,还临阵倒戈帮了谢逢一把,又悄悄挺直脊背,不慌了。
谢逢也看了萧远河一眼:“说的不错,那你说,我们该如何抓出内鬼?”
萧远河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外头那些官兵又回来了,内鬼知道这消息后,肯定会想办法把昨日一战的真相传给他们,我们应该严守寨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再在暗中盯梢,把可疑的人统统抓起来。这种时候,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见他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魄力,谢逢有点意外,随即就生出了几分与他聊下去的兴致:“那抓住内鬼之后,又当如何?”
萧远河想也不想地哼道:“当然是杀了!”
“杀了虽能解气,却于当下的局势无益。”谢逢神色淡然地点了他一句,“你再想想。”
萧远河愣了一下,又努力想了想:“姐夫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内鬼做文章,让外头那些人不敢再打我们的主意?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威胁内鬼,让内鬼听我们的话,给外头那些人传假情报!”
见他一点就通,谢逢难得地露出点赞赏之意:“孺子可教。”
被夸奖了的萧远河很高兴,马上打蛇随棍上地给谢逢倒了碗茶水:“是姐夫教的好!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兵法?姐夫多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够机灵,会来事,也有魄力,这小孩倒是比他亲哥更有为帅的天赋。谢逢看了他一眼,抬手接过了那碗茶水。
“原来是这样!”比他们俩都慢了一拍的萧远海终于拍着大腿反应过来,“那我这就安排人手抓内鬼去!”
岁和听见这话默默低头:王山啊王山,我对不住你,但是我也不想的。
原来昨日打完仗后,他就在谢逢的授意下,假装着急地去找了王山,让他务必在今天之内传信给谢文韬。
“昨日之战是萧定暗中设下的障眼法,公子事先不知,等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才没能及时阻止。但今日大胜后,公子已经趁着萧远海醉酒,从他口中套出萧定的后招,只要老爷马上带兵回来突袭,公子定会助老爷反败为胜。”
如此这般忽悠一番后,王山信了,所以今日之内,他肯定会落网。
事情也果然如岁和所料,半个时辰后,萧远海就拎着王山回来了。
王山三十多岁,是个表面老实巴交,实则心思活泛的跛子,平日里负责给镇守在山下的青壮们送饭。
他原是街上卖炊饼的,与庞家有几分远亲关系,才会在活不下去后,前来投奔庞四海。
他为人胆大心细,被萧远海抓了也没松口,只说自己是担忧敌人再次来犯,才想着出去看看情况,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内鬼。
谢逢早已从岁和口中知道这人的秉性,见此对萧远海说:“你们先出去,我来跟他说。”
萧远海如今十分信任谢逢,听见这话立马就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谢逢这才转动轮椅靠近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王山,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淡声说:“你是有个老母亲,在我父亲手里吧?”
一脸老实苦相的王山瞳孔一缩,面皮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此事连庞四海和萧定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谢逢也是猜的。
确定这个王山就是他父亲派来与岁和通信的人后,他让岁和出去打探了一下这人的来历,自己也找人闲聊过,很快便得知这人除了妻儿外,还有个老母亲,逃难时与他走散了。他是个孝子,多年来心中一直很记挂他的老母亲,至今仍时时念叨,盼着与她团聚。
人人都夸王山是个大孝子,可王山的母亲已经五六十岁,本就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又是在这样的乱世中,按常理来说,王山即便不愿意相信他母亲已经遇难,也不会这般坚定地觉得,自己还能与她团聚。
除非他知道她的下落,也笃定自己终有一日能与她见面。
再结合他那父亲惯爱拿血缘至亲控制人的手段,谢逢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庞四海对你和你全家都有救命庇护之恩,只是一点无法让你们安身立命的银钱,料想不足以让你背叛他。能让你不顾一切的,想来也只有你牵挂多年的老母亲了。”
谢逢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冷淡地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死在这里,永远无法再和他母亲团聚;二是听他命令行事,事成之后他会让人救出他母亲,让他们母子团聚。
王山脸色青红变幻半晌,终于咬牙松口:“我凭什么信你?”
谢逢抬眼轻瞥:“你可以不信。”
王山:“……”
王山不敢再低估这个看起来神仙一般,手段却深不可测的青年,他耷拉下肩膀,认命地吃下谢逢了给他准备的“毒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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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带兵驻扎在杏花寨外围五六里的谢文韬收到了王山“艰难”送出的消息。
“什么?!杏花寨內还有一千多青壮?这怎么可能?!”
正坐在账内啃干粮的谢文韬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来传话的心腹,脸色难看极了。
“说是暗中收拢的流民,还有莫家寨的人。想想也是,要是没留后手,萧定父子几人怎么敢把寨中青壮全都带走?”心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面露苦色地说,“杏花寨易守难攻,若寨中人力不足,我们还有望将其拿下。可如今……守城容易攻城难,他们的一千多人,可顶我们三五千人啊。更别说我们已经折损了四百多人,还有不少受伤的。大人,此事怕是不成了。”
谢文韬心中急怒,好半晌才不甘道:“会不会是假消息?故意想吓退我们。”
心腹迟疑了一下说:“王山的娘还在我们手里,他是个大孝子,应该不会骗我们。”
“那就让他传话给谢逢,让谢逢从内部突破!他不是住在萧家吗?让他想法子把萧定的妻子家人都抓起来,逼他们投降!”谢文韬青着脸拍桌而起,“千重岭一带是抵御北边几个逆贼的重要关隘,绝不能落在一群犯上作乱的匪寇手中!若千重岭一带有失,江陵,乃至江陵后方数城都会失守,我大虞江山就真的要完了!”
“是!”
心腹神色一肃就要下去,被谢文韬叫住:“等等,你去一趟谢朝那里,割一缕他的头发一并送去。”
虽然王山递来的消息解释了昨日谢逢为什么没按计划配合他,但谢文韬还是怀疑他生了二心。如此,便免不得要上些手段,好叫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是什么了。
心腹领命照做。
这天傍晚,夕阳渐渐被乌云遮住时,谢逢拿到了那缕属于谢朝的头发。
头发是王山偷偷给谢逢的,没被其他人发现,谢逢收到后只想冷笑。
一个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还想救国救难,挽大厦之将倾?
简直可笑!
还有谢朝,好歹是曾经名动京城,惊艳才绝的第一公子,竟被个糟老头子给拿捏得动弹不得,还要他想法子去救他,当真是蠢死了!
“妹夫,你说他们能就这么退兵吗?”
萧远海的话让谢逢回神,他压下心中厌烦,冷声说了句:“不能,所以我要亲自下山一趟,劝服他们。”
“什么?可是你腿伤还没好呢,怎么能亲自下山!”
这话让萧远海吃惊,萧远河也有些不明白:“我们只要再做出几个假象,让他们确信我们寨子里还藏着一千多青壮,他们就算不马上退兵,也肯定不敢再来打我们,姐夫为什么还要亲自去冒这个险?”
“假的终究是假的,成不了真。他们多留一日,我们便多一些风险。”谢逢看向外头已经黑沉下来的天,俊美如玉的脸上神色晦暗,“我要他们即刻退兵,免得夜长梦多。”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怎么做,但萧远海还是马上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萧远河也想去,但他还是个孩子,谁都不肯带他,他只能不高兴地拿着枪,跑去院子里练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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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逢的授意下,萧远海带着寨中所有青壮跟着他下了山。
谢逢的腿伤又好了些,走路骑马已不成问题,就是还不能太过劳累。萧远海不放心他,让人把他的轮椅也带上了。
一行人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踏着夜色下了山,悄无声息地逼近官兵们驻扎的营地。
他们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官兵们却是人生地不熟,谢逢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让萧远海带着寨中青壮发起突袭,杀得吃饱喝足后刚刚睡下的官兵们哭爹喊娘,四下溃逃。
他自己则是趁乱找到谢朝,杀了几个守卫,将他背了出来。
谢朝今年二十六岁,曾是京中人人敬仰的高门贵子,世家楷模。他生的温雅俊美,性格端方持重,待人处事无一不如春风和煦,令人心驰神往。
可自从三年前,因坚持要查清震动天下的科举舞弊案而遭人陷害后,他便从云端跌落,成了人人喊打的,会在宫宴上轻薄同僚妻子的“伪君子”。他的双腿也被同僚打断,他结发数年的妻子也离他而去,还有他唯一的儿子,也在他与妻子争吵时不慎落水溺亡。
自那自后,谢朝就成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废人,整日只知喝酒度日,再没清醒过。
他曾一度轻生,但都被人救下。谢逢知道比起双腿残疾,他更无法接受的妻离子亡和心中信仰的崩塌,所以这些年,看在他是谢家唯一善待过他的人的份上,谢逢虽然也在四处为谢朝寻访名医,但没怎么去见过他。
心病难医,他自己都还没在这乱世中找到余生能走的路,又如何能拉得动他?
不过想是这么想,真看到谢朝形容枯槁,浑身酒气,半死不活的样子,谢逢还是脸色阴沉地动了怒。尤其是他压着声音想叫醒他,却只得了他一句醉醺醺的“再来一坛”时,他险些没忍住把他从背上扔下去。
“快!大人,快往这边跑!”
谢逢手持长剑,背着糟心的堂兄一路砍杀,就在他即将突出重围,去找萧远海等人汇合时,他看见了被心腹护着逃跑的谢文韬。
谢文韬也在昏暗晃动的火光间看见了他和谢朝。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本就难看的脸色就异常震怒地扭曲了起来:“谢逢?!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敢——”
正好这时,萧远海赶来支援他了,谢逢马上把谢朝往他怀里一扔,说了句“这是我兄长,你先带他走”,就持剑冲向谢文韬,趁他左右惊愣之际,动作极快地将他劫持了。
“都别动!”
被亲生儿子刀架脖子的谢文韬难以置信,青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你这个不——”
他想说“你这个不孝子,你这是要弑父吗”,但谢逢没给他机会说完,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一紧就神色冷漠地打断了他:“父亲,退兵吧,这大虞早就没救了。”
谢文韬想骂他,又被心腹急声打断:“七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你快放开大人!”
周围都是厮杀声,萧远海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见谢逢已经成功劫持住敌方首领,就听谢逢的话,先把谢朝带去安全的地方,之后才回来支援他。
而这时,谢逢已经把想说的话跟谢文韬说完。
他说:“一个已经腐烂的王朝,不值得我卖命,父亲愚蠢自大,妄图力挽狂澜,我却没那么想不开,还请父亲日后别再拉我一起犯蠢。”
他还说:“父亲的手段太过不入流,儿子心中很是厌恶,但你是我父亲,我不会杀你,若再有下次,我会加倍还在几位兄长身上,也算是父债子偿了。”
他又说:“杏花寨不是父亲能拿下的地方,父亲还是不要再这里浪费时间了,不如早些回江陵,或许还能压一压江陵城内发生的民乱。”
最后他说:“请父亲把我解药给我,父亲若是不给,那我便只能带父亲回杏花寨做客了。”
谢文韬被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听得双目突瞪,气血翻涌,几乎要生生气死过去。
也是到了此刻他才愕然发现,他这个在他眼里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庶子,竟是如此的心机深沉,不可小觑!
好,好啊,他竟养出了一只恶狼,还把这恶狼看做了羊!
“解药?你休想!有本事你就当场杀了我!”谢文韬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无情无义,无君无父的东西,早知你会做出与匪寇勾结,令祖上蒙羞的大逆之事,我就该在你出生时就一把将你掐死——”
谢逢不为所动地抓着他就要走,但就在这时,谢文韬突然发力,主动将脖子朝他的剑刃上撞。
谢逢眼神一凝,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侧了一下,谢文韬的心腹趁机举刀刺来,逼得谢逢不得不松手放开谢文韬。
那人武艺高强,不在谢逢之下,方才是一时不察才叫谢逢得了手。谢逢眼神冷厉地盯着谢文韬,下颌紧绷起来。但他并未继续恋战,而是几个侧身躲开攻击,回到了刚好赶回来的萧远海身边。
“差不多了,先撤。”
他们带来的人太少,再打下去就要露馅了。
萧远海点头照做,和上次一样带着人故弄玄虚地撵着四下溃逃的官兵们跑了一会儿,就鸣金收兵了。
因是夜里,又是乌云遮月的天气,被心腹护着仓皇逃跑的谢文韬依然和上次一样,没有发现不对。而这一次,他们伤亡加上逃散的人,足有六百之多。
剩下不到两千人对杏花寨一千多人,已经不成优势,加上担忧谢逢说的江陵城中生了民变一事,谢文韬气恨了一夜后,终是忍着不甘选择了退兵回城。
杏花寨的守寨之战,终于暂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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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几十里外的萧喜喜也正在经历一番生死搏杀。
与她拼杀的是开山寨的人。
开山寨是个规模不大,所处地势也不算特别难攻的小寨子,但萧喜喜此行只带了两百人,正面交锋还是有些冒险,所以她选择了夜里突袭。
发动突袭前,她先是在开山寨附近按兵不动地蹲守了几日,把开山寨的情况大概摸清楚后,才从娘子军里挑了长得美貌柔弱又能装会演的林素烟,和两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妇人,带着她们一起假装成逃难的流民,被开山寨的人抓去。
开山寨的寨主陈大化是个心思狡诈,城府颇深,但十分好色之人。他是盗匪出身,身边聚集的也都是一帮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这些年做过不少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恶事。
萧喜喜因此没想过要招降他们。
他们杏花寨容不下这些已经泯灭人性的恶徒,这些早该死一万次的恶人,也不配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