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哥哥(小修)
姑苏春日, 杨柳垂岸,细雨刚过,青石板砖上覆着薄薄一层湿漉水渍。
沉寂许久的苏府老宅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吴管家一大早便差人将府内上下打扫干净,准备迎接新主人。
十几辆马车从街头遥遥而来, 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骑高头大马, 身侧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两侧护卫腰佩大刀,护佑着其中一辆华贵马车。
小小的少女伸手撩开马车帘子, 露出乌黑圆润的一双眼, 奶白的肌肤,绯红色的春衫, 扎着两个小小发髻,上面插着两支珠花,垂挂珍珠, 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可爱。
“母亲,这里就是姑苏吗?”小少女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母亲。
年轻的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她点头道:“是的。”
姑苏房屋多低矮,白墙黑瓦,远远一看,线条干净又简洁。
来到自己熟悉的家乡, 女人连表情都柔和舒缓下来。
沿街正在售卖独属于姑苏的甜品小食, 小少女舔了舔唇,很是嘴馋。
“家中有厨娘, 惯会做姑苏甜品, 等到了宅子,母亲就让她给你做。”
梁氏如此安抚小少女,这才将垂涎不已的小少女哄劝住。可很快,小少女又被其它东西吸引住了。
街边有人在卖艺。
身姿窈窕的女人穿着舞服, 双眸覆着薄纱,赤足于大鼓上起舞,鼓声咚咚,女人翩翩起舞,如梦似幻,吸引了大部分人驻足围观叫好。只可惜她生得面黄多斑,实在算不上美人,只是舞艺实在惊人。
一旁一袭黑衣的男子生了一张普通至极的脸,正手持托盘,向围观群众讨要表演费。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生得却是姿容出色,隽秀非凡。
从容貌上来看不像是一家三口,可那小少年却开口喊了“父亲”。
女人在鼓上旋转,手中还拿着另外一个小鼓敲击,一时间,大鼓小鼓叮咚作响,将气氛推向高潮。
小少女看得痴了,一歪头,跟女人身后的少年郎对上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小少女摘下头上的珠花,朝他扔过去。
这是她跟母亲学的,母亲看戏的时候,看到兴处,就会给台上的人扔首饰。
这是一种来自观众的赞赏和肯定。
被小小年纪的少女学会了。
梁氏看到她的动作,摇了摇头,却没阻止。
珠花落地,正巧掉在小少年脚边。
小少年弯腰把它捡起来,然后顺着人流朝马车走过来,被护卫拦住。
他抬手,将珠花还给护卫。
护卫神色疑惑地转头看向马车。
梁氏单手撩起帘子,声音温和道:“是小姐给的东西。”
护卫听罢,将珠花重新递给小少年,“是小姐的打赏。”
如此贵重的打赏还是第一次收到,也难怪小少年以为会是那小小姐不小心掉落。
小少年握着珠花,没有再还,看马车从自己面前辘辘经过,小少女被女人圈在怀里,昏昏欲睡。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深宅门口。
华衣美服的仆人们恭谨候在两旁,将角门打开,马车径直而入。
小少年歪头看过去,宅子上面写了两个字。
苏宅。
-
初到姑苏,苏甄儿这个小粉团子很是兴奋,缠着梁氏要出去玩。
正是元宵佳节,大街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梁氏忙着收拾屋子,再加上身子有孕不方便,便让奶母领着苏甄儿出去玩。
“别太贪玩,早些回来。”
“知道了,母亲。”
声音还在,人却早飞出去了。
梁氏无奈摇头。
小粉团子初入姑苏夜市,看得眼睛都挪不开了。
大街上是连绵的彩灯,各式各样的兔子、螃蟹、圆形的,方形的,应有尽有。
“奶母,我要这个。”苏甄儿看中了一盏能飞的蝙蝠灯笼。
奶母牵着苏甄儿的手,正欲上前询问价格,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绞痛,她左右环顾一圈,低头跟苏甄儿道:“你随他待在这里,奶母去去就回来。”
除了苏甄儿和奶母,梁氏还安排了一位老宅的仆人跟着。
那仆人是姑苏本地人,熟悉姑苏地界。
苏甄儿点头,看着奶母去寻茅厕,嘴里还在念着那盏蝙蝠灯笼。
那仆人守在苏甄儿身边,视线却在左右环顾,看到人群里的某个人后,突然上前。
“小姐,可是想要这蝙蝠灯笼?”仆人弯腰询问。
苏甄儿点头。
仆人笑了一声,掏钱给苏甄儿买了,然后又问她,“小姐还要什么?”
苏甄儿摇了摇头,“不用了。”
小小的少女摆弄着手里的蝙蝠灯笼,好奇地看着它上下翻飞的翅膀,黑色的眼眸被灯光照亮,看起来纯稚至极。
仆人站起身,给钱的时候手中铜板突然散落一地。
“哎呀,谁的钱!”
这一声吆喝,瞬间让人群聚拢过来。
年纪大的推搡着使劲挤,去抢地上的铜板。
“别挤别挤,挤什么啊!”
人群骚乱起来。
仆人趁机一把捂住苏甄儿的嘴,将她带离人群。
蝙蝠灯笼掉在地上,被人踩烂了。
苏甄儿年纪虽小,但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她使劲蹬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那仆人一时没想到一个小孩的力气能这么大,竟不小心被她挣扎了去。
脱离禁锢,苏甄儿立刻往人群里钻。
那仆人着急追她,却因为大街上人挤人,所以一时间居然奈何不了她。
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苏甄儿急切寻找奶母的身影,却不想迎面撞上一个人,她抬头,看到是个长相凶恶的中年妇人,正要伸手抓她。
苏甄儿一口咬住她的手,又泥鳅一般往人群里躲。
追她的人不止那个老宅仆人,还有这个中年妇人,这似乎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是我家小姐,闹脾气呢,闹脾气呢……”中年妇人一边解释,一边来逮她。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道:“是周盛家吧?”
“是啊,是啊。”中年妇人笑着点头,伸手将旁边的老宅仆人,也就是自己的丈夫往前推。
那仆人穿着苏府的衣裳,笑眯眯道:“我家小姐调皮,追着玩呢。”
这两个是本地人,街里街坊的都认识,反而是苏甄儿这位初入姑苏的小姐显得脸生。
这对她很不利。
苏甄儿知道呼救无用,反而会被当成孩子玩闹。
她一溜烟跑到一处阴暗无人之地,褪下身上的斗篷扔在巷子口,然后又钻入另外一条巷子。
巷子又深又长,年幼的孩子越跑越害怕,她咬着唇,忍住哭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吓得往侧边堆放着的竹篮子里躲。
“还知道声东击西,却不知道那条巷子是死胡同。”追来的人怒骂一声。
“别废话了,看到往哪去了吗?一个小妮子抓得这么费劲。”这是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臭婆娘,还不是你没抓住她!”
“难道还是我的错了?如果不是你欠了那么多赌债,我们犯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绑架一个公府嫡女吗?”
两人莫名其妙吵了起来,苏甄儿蜷缩在竹篮子里,抖得筛漏一般。
“哎,那里有个人影。”
中年妇人发现了不对,她朝苏甄儿的方向走过来。
小少女蹲在那里,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哎,小孩,看到有个女孩跑过去了吗?”中年妇人站定,朝正在往竹篮子上扔废炭的小少年询问。
小少年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巷子深处,“那里,”顿了顿,他又问,“你们是谁?”
中年妇人露出一个和蔼的笑,眼神却精明极了,“是她父母,小孩子闹脾气呢。”说完,中年妇人捅了捅身边的男人,男人立刻点头,“是啊是啊。”
敷衍完,两人迫不及待往巷子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骂,“小东西还挺能跑的。”
两人跑远,小少年走到苏甄儿躲藏的那个竹篮子,微微弯腰,“他们走了。”
透过缝隙,苏甄儿看到小少年清亮的眼眸,像流淌的月色。
她记得他,是那个卖艺的少年郎。
“你是……那家的人,对吧?”少年郎想了想,“苏宅。”
小少女不吭声。
少年郎继续道:“他们发现不对就会回来,你现在可以选择跟我走,也可以选择自己一个人跑。”
小少女犹豫一瞬,一把掀开罩在自己身上的竹篮子,然后一把牵住了少年郎的手。
小少年一顿,反握住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带着粉团子开始跑。
夜色浓郁,巷外灯火通明,巷内又暗又窄,时不时还有翘起的石砖,两人跑的不是非常顺畅。
“小哥哥,我跑不动了……”刚才苏甄儿为了躲开那两个人,拔足狂奔耗尽了力气,现在实在是跑不动了。
小少年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太重了,我抱不动。”
小甄儿:……
八岁的孩子,尚未褪去婴儿肥,梁氏又怕她冷,给她穿得圆滚滚的,乍看像个绯红色的粉团子。
“你没有礼貌!”小少女奶声奶气的还击。
“你让别人抱你才没有礼貌。”
小甄儿:……
-
小少年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他知道小少女体力有限,便改变策略,牵着她走了比较难走也更深暗的近路。
太暗太黑了。
苏甄儿死死抓住小少年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抓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子。
“别怕,我不是坏人。”
“嗯。”
小少女仰头,在难得一片光亮下,看到小少年俊秀的面部轮廓,他的眸子一晃而过深邃的绿,像漂亮的绿宝石。
两人在巷子里一顿快走,终于在小少女实在是走不动之前,将她带到了苏宅大门口。
他们从侧边的巷子出来,正对面就是宅子大门。
距离苏甄儿不见已经有半个时辰,奶母拉完肚子出来,不见自家小小姐也不见那仆人,登时就急了。一开始她还怀揣着那仆人可能带着苏甄儿回府去了的想法,没想到回府之后却发现小小姐跟那仆人都没有回来。
随后,有人在苏府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一封绑架信,像是提早塞在那里的。
按照时辰,门房换班的时候打开门就会发现,时间正好。
英国公面色凝重地坐在正厅里,身旁坐着哭红了眼的梁氏。
“别急。”英国公伸手握住梁氏的手,被梁氏一把打开。
“找不到甄甄,我就跟你和离。”一向温和的梁氏急得嗓子都哑了。
英国公不敢吱声,片刻后才道:“当心身子。”
梁氏气得拧他。
拧到一把子硬肉。
更气了。
英国公继续不敢吱声。
信上不让报官,不然就撕票。
还说让公府夫人于夜半时分独自一人带着银票到望亭去赎人。
“公爷,我把门房带来了。”
这绑架信就是门房发现的。
门房颤颤巍巍跪下,“公爷,真的不关奴才的事。”
“今日你有察觉什么异样?”英国公阴沉着脸问。
“我之前好像看到周盛家的鬼鬼祟祟从门前经过……”老宅的门房跪在地上努力回忆。
奶母哭得捶胸顿足,“都怪我,怎么突然就拉肚子了,将小姐一个人……不对,当时还有一个人……那个老宅的仆人,是不是就是叫周盛!”
“周盛好像欠了很多钱,前几日还问我借钱来着,我听说他是染上了赌瘾。”门房立刻道:“难道他是为了钱绑架的小姐?”
“对了,我拉肚子前那个周盛给我递了水!我喝完就立刻觉得不舒服了。”奶母大惊,气得直拍大腿。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一对没什么经验的夫妻绑匪为了偿还赌债铤而走险,破绽百出的绑架了初到姑苏的公府嫡女。
姑苏城门于戌时五刻关闭,按照时间计算,苏甄儿应该已经被带出去了。
“煦儿,你带人隐匿在望亭附近,我亲自带你母亲出城去赎人。”
没有见识的两夫妻被赌债逼到绝望,便想放手一搏发一笔横财,却不知道这位公爷手握军权,是带着军队来姑苏的。
“是,父亲。”苏承煦冷着一张脸咬牙道:“敢动甄甄,我活剐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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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大门打开,年轻的少年郎策马而出,身后跟着一支换上了便衣的军队,迅疾往城外去。
后面是装扮成马车夫的英国公带着梁氏,驾驶着马车往城外望亭而去。
“是父亲和哥哥……唔。”
“等一下。”小少年捂住苏甄儿的嘴,看苏承煦和英国公带人离开,这才松开她。
现在过去,说不定会牵连到他。
“好了,过去吧。”
小少年将小少女领到大门口。
苏甄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仰头看他,脸上还沾着黑漆漆的炭灰。
莫名的可爱。
小少年扯唇笑了笑,道:“敲门吧。”
小小的苏甄儿点头,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大门被人打开,吴总管满面愁容的出来,一看到是自家小姐出现在门口,登时大喜,“是小姐,、小姐回来了!快去通知公爷和夫人,还有世子!小姐您是怎么回来的?”
“是小哥哥……”苏甄儿转头,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