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多疼些
手背上的伤口不能碰水, 当时看着鲜血淋漓,实际上倒也不深,三日后便愈合了。
只是少女肌肤白皙,手背处那三道抓痕清晰明了, 每日都要费劲涂抹祛疤药膏。
想到这里, 苏甄儿更气了。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搭那少年了。
那少年或许也知道是得罪了她,因此一连小半月都没敢出现在她面前。
最近连日下雨, 泥地湿滑, 刚刚搭好的几个帐篷又塌了。
吴伯忙得脚不点地,苏甄儿在帐篷里养了几日, 又待不住了,想起枫桥对岸的梅花,一大早又起身去摘。
母亲还未起身, 苏甄儿想着若是母亲瞧见这一大捧梅花,定然会很高兴。
清晨风起,昨夜积攒在花瓣枝桠上的雨水飘摇着往下落,滴滴答答倾洒在少女身上。
苏甄儿侧身避了避,摘下最后一枝梅花,便抱着往营地去。
天色大亮, 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
她抱着梅花朝前走, 穿进刚刚支起的帐篷架子下面。空荡荡的架子用木条支撑起来,被风一吹, 发出“吱呀”一声。
苏甄儿下意识抬头看一眼, 便见那绑着木头的绳子摇摇晃晃地松开。
下一刻,那木头上挂着半根绳子,荡在半空中,卷着风, 气势凛凛的朝她砸过来。
躲闪不及,苏甄儿下意识抬手阻挡,怀中梅花枝尽数落地,有风从耳边刮过,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四面传来惊呼声。
苏甄儿睁开眼,率先看到的是少年单薄的后背。
他抬手格挡住了迎面朝她砸过来的木头,然后在众人围拢上来之前,又迅速离开。
苏甄儿被带离危险地带,吴伯将她护送回营帐,刚刚起身的梁氏听说了这件惊险的事情,立刻将她上上下下好好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吴伯,让大家都警惕些,当心伤了人。”
“是,夫人。”
主母没有责怪,吴伯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出去盯着了。
“没事吧?”
苏甄儿摇头,神色却有些恍惚,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三条抓痕在祛疤药膏的功效下已经只能看到三条浅白的痕迹。
“母亲……”苏甄儿欲言又止。
“嗯?”梁氏站在苏甄儿身后,替她梳歪掉的髻发。
“没事。”苏甄儿摇头。
当时太慌乱,或许是她看错了。
-
虽然苏甄儿确实没受伤,但梁氏怕她被惊吓到,还是让人去请了医士过来。
医士过来替苏甄儿把脉,确定只是受了一点小小的惊吓之后给她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便走了。
苏甄儿捏着鼻子,在梁氏的注视下将汤药喝了,这才被允许出门。
方才晨间的天气还雾蒙蒙的,到了午后莫名出了几缕日头,像撕开了白纱云雾的利刃,直挺挺的从云层里透出来。
风依旧很大,苏甄儿拉紧自己的兜帽挡风,避开搭建帐篷的地方,穿梭在人群里寻找着某个人。
“小姐,这边危险,您别过来了。”吴伯看到苏甄儿的身影,想到早上的危险,赶紧过来提醒。
“我知道的。吴伯,那个人呢?”
“谁?”
“就是那个我救回来的人。”
那少年实在太过古怪,吴伯记得他。
“刚才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吴伯抬手指向没什么人的岸边。
苏甄儿点头,朝吴伯手指方向过去。
虽有阳光,但很淡薄,苏甄儿走出一段路后,远远看到少年身影。他站在河里,黑色的棉服被置在岸边,他正在搓洗身上的污泥。
不知道被用过多少次的皂角已经从之前的四方角变成了圆滚滚的一块。
少年抬高胳膊,冷白的冬日阳光下,苏甄儿看到他青紫的胳膊。
很明显,这是新伤,而且位置也对。
原来刚才真的是他突然出现替她挡住了那木条。
那么大一长条木头,还带着惯性砸过来,少年血肉之躯,自然会疼。
苏甄儿加快脚步,走到河边。
“喂。”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转头,动作也跟着停住了。
“你,不疼吗?”不知为何,苏甄儿略觉有些尴尬,大抵是因为上次两人的不欢而散。
少年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似乎是不明白苏甄儿在说些什么。
“胳膊。”少女声音更小了。
少年却听到了。
他说,“不疼。”
确实不疼,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伤害,这种小伤对于他来说简直就跟挠痒痒似的。
苏甄儿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她张了张嘴,嗫嚅出声,“谢谢……”
少年歪了歪头,很显然,因为少女声音太小,所以他没有听到。
苏甄儿却不再讲了,她脸色微红的拉高声音,“你怎么又洗冷水澡?我带你去洗热水澡。”
这算是一种破冰的示好。
“不是,”少年突然弯腰,然后从河里掏出一条鱼,“在摸鱼。”
苏甄儿:……
-
照旧还是那个帐篷,苏甄儿让吴伯替少年备了衣物热水,而她则一个人去了梁氏的帐篷里。
“母亲,我要那个治疗跌倒肿痛的药,父亲上次从军营里带回来的。”苏甄儿拉着梁氏的胳膊,让她替自己去拿药。
“怎么了?”梁氏伸手抚过苏甄儿的面颊,“伤到哪了?”
苏甄儿摇头,“不是我。”她将早上自己是被那少年救了的事情跟母亲说了。
梁氏听罢,立刻便道:“那自然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的,”苏甄儿拉着梁氏的手撒娇,“我之前不也救了他嘛。”
梁氏笑了笑,将找到的药递给她,“你这药是给那个小少年的?”
“嗯。”苏甄儿点头,然后又问梁氏,“母亲,你说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疼呢?”
梁氏神色一顿,耐心解释,“或许不是不知道疼,只是喊了疼也无人在意。”
苏甄儿恍然大悟,心中莫名其妙生出几许异样情绪。
看在他救了她一次的份上,那她就……多疼他些吧。
-
苏甄儿拿着药去到帐篷前时,少年已经沐浴完毕。
他穿着吴伯替他挑的亮红色花袄子棉服站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呆。
他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吴伯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鲜亮的色彩。而对于少年来说,这种鲜亮的色彩让他感觉非常不适应,毕竟野兽出门在外,过分鲜亮会成为猎手的猎物。
不过吴伯挑的也没错,换上这靓丽红色,少年整个人看起来都活力四射不少,那股子阴郁气质也被压住了。
“我去给你端姜汤过来。”吴伯看着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替他拿姜汤。
苏甄儿趁机过来,“给你,”她将手里的药膏递给少年,“这个是我父亲从军营里带回来的,抹在伤口处,效果很好。”
少年抬手,接过少女手中的药膏。
温润瓷白的瓶子,浸润着少女柔软的温度。
对了,还有一件事。
苏甄儿想起上次她是被狗窝里发现少年的。
“吴伯没给你准备帐篷吗?”
端了姜汤过来的吴伯正听到这话,赶紧道:“小姐可不要冤枉我,我给他备了,是他不愿意住。”
苏甄儿看到姜汤就头疼,幸好,这碗姜汤是给少年的。
少年看到姜汤时,下意识皱了皱眉。
“快点喝,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居然在这么冷的天下水摸鱼。”吴伯将姜汤塞给少年。
苏甄儿道:“快喝。”
少年轻抿双唇,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瓷白的肌肤上泛起绯红色泽。苏甄儿发现,半月不见,少年斑驳生疮的肌肤明显好了许多,只是还有很多瘢痕印子。
看来她用的那个去疤药膏也得给他准备点了。
“我去看看你住的帐子。”
因为这次少年救了自己,所以苏甄儿也不再为上次被抓伤的事情生气了,两人的关系甚至比之前更近一步。
苏甄儿让吴伯领着她去看少年睡的帐子。
一个帐子里挤了十个人,苏甄儿刚刚走到门口就嗅到了一股臭味。
她连忙后退三步,摇了摇头,“不去了。”
吴伯道:“冬日天寒,撩了帘子炭盆就不管用了,为了节省碳火,一般都是掀开一条小缝,如此里面不透气,味道自然不好闻。”
苏甄儿记得吴伯说过,少年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相处,难道这就是他不愿意住帐子的原因?
“吴伯,还有多余的帐子吗?一个人住的那种。”
吴伯想了想,“倒是有一个,只是位置偏远,用来当仓库了,小姐若是想要,我让人出来。”
位置偏远,这对于少年来说反倒更合适。
“要。”
-
吴伯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那个用作仓库的帐篷就被出来了。
苏甄儿挑了一张结实的红木床,然后又让吴伯搬了被褥过来。
一人间的帐篷小,几个简单的家具摆进去之后就没多少余地了。只是这帐篷堆放货物太久,总能嗅到一股霉味。
苏甄儿便将自己的熏炉拿了过来。
熏炉燃起,整个帐子都染上了芙蓉香,遮盖住了那股霉味。
“以后你住这里。”
苏甄儿将少年带了过来。
少年一进帐子,就看到了冒烟的熏炉,清雅的芙蓉香气从里面蔓延出来。
“不要再睡狗窝了,那不是给人睡的,是给狗睡的。”
这句话似是戳到了少年的心尖。
他垂眸,视线被袅白的熏香覆盖,声音很轻,像缥缈的雾气。
“我不会……当人。”
“你说什么?”
苏甄儿没听到,她正用铜签拨弄熏炉。
少年看着少女柔软的背影,张了张嘴,却莫名生出了一股羞耻感。
他后退一步,藏起自己尖锐的指尖,试图隐藏起自己怪物的本质。
“我不识字……”
这回听清楚了。
苏甄儿转身道:“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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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收徒,苏甄儿显得既兴奋又紧张,她想起之前母亲带她拜师的时候,还给老师送了束脩,看少年的模样,定然也凑不齐这束脩六礼。
“你去替我摘枝梅花过来,就算是拜师礼了。”苏甄儿将少年带到岸边,抬手指向河对岸的梅花树。
梅花迎风展开,窸窸窣窣的摇摆,开的不算太好,清冽的冷寒香气却不断随着冬风飘散过来,即使隔岸也嗅得异常清晰。
少年转身就要踏入河中,苏甄儿立刻上前阻止,“等一下,那边有桥!”
少年顿住步子。
苏甄儿大喘一口气,“我们走桥。”
两人行过枫桥,来到对面岸边。
此处几棵梅花古树枝桠蜿蜒,花瓣被吹落于地,窸窸窣窣飘到河面上。
“那边,那支好看,还有那支。”
苏甄儿一顿指挥,少年摘了一大捧下来,他鼻息间嗅到梅花的香气,却觉得不及少女身上的芙蓉香好闻。
“好了,差不多了。”苏甄儿上前,欲接过少年手中梅花,却不想少年下意识后退三步,然后将梅花放到了侧边大石上。
苏甄儿:……
姑苏城内别的郎君看到她,都会立即围拢上来吹捧夸赞几句,将她哄得心花怒放,偏他看到她靠近,如同看到洪水猛兽一般。
苏甄儿嘟囔一句,弯腰将梅花抱起,“今日你的束脩我就收下了,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了……”顿了顿,苏甄儿突然想起自己小淑女的身份,“算了,男女有别,你还是别唤我老师了。”
营地里飘起炊烟,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
-
苏甄儿抱着梅花,两人一道往营地里走。
少年跟在她身后,路过狗窝的时候突然动作一顿。
大黄狗正趴在狗窝里睡觉,突然感觉眼前一亮,破帘子被掀开,少年的脸放大出现在狗眼中。大黄狗吓得一个哆嗦,迅速往里缩,给少年留出地方。
少年却没进去,只从稻草下面扒拉出来一个用破布包裹住的东西。
苏甄儿正说着话,突然感觉身边没人了,她扭头,看到少年从狗窝里刨出一个东西。
他打开那块破布,露出里面温润的瓷白碎片。
苏甄儿认出来,这是上次她在狗窝前打碎的瓶子。
“碎碎平安,我不要了。”
“不要了?”
“嗯,都碎了。”
-
天色微暗,营地内升起篝火。
少年踏入自己的帐子。
帐子不大,角落处的熏香已经燃尽,可那股芙蓉香却浸满了帐子的每一寸地方。
少年走到床褥边,盯着床看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坐上去。
好奇怪。
其实他更喜欢蜷缩在狗窝里睡觉。
可是这帐篷里的味道,又好香。
想了想,少年卷着被子,缩到了床底下。
黑暗中,他掏出那些碎瓷片,扒拉开帐子下面的泥,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