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复生
今年姑苏的冬天格外冷, 冷得苏甄儿几乎连营帐都不出。
一月前,她随母亲来到此地救助难民,因为大雪不断,阻断了道路, 所以只好留在这里等雪化去再走。
今日雪倒是停了, 只是铲除堆积在路上的大雪还需要耗费诸多时日,不能立即启程。
冰溜子悬挂在帐篷前, 凝结着细瘦干枯的枝桠,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尤其是在这姑苏城外,古寺门前。
白雪覆盖长桥, 伴随着淡淡飘来的佛香,大家虔诚的叩拜神明。
钟声幽幽,震落星星碎雪。
苏甄儿一会儿探头看上外头一眼, 被冷风一吹寒了眼又缩回来。过一会儿又探出头去看一眼,伸手接些碎雪,捧进营帐内,刚刚坐到炭盆边,就立刻化成了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一块帕子从旁边伸出, 替她擦拭干净手上雪渍, 然后又将怀中自己焚上了香饼的手炉递给苏甄儿。
“母亲。”苏甄儿将面颊贴在梁氏的肩膀上,嗅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母亲喜欢梅花, 手炉内也烧着梅花香饼, 熏得人身上满是梅花香气。
小时候,苏甄儿总以为母亲是天上下凡的梅花仙子,不然怎么长得这般好看,身上又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呢?
后来她大些, 母亲抱着她一起制作梅花香饼,她才知道原来母亲身上的香气是从这里来的。
母亲的屋子里常年摆放着四季梅花,总是被插的很好看。
梅花四溢,伴着粉白的纱幔,还有母亲温暖的怀抱,一直陪伴到苏甄儿长大。
比起母亲对梅花的喜爱,苏甄儿更爱芙蓉。
芙蓉的香气没有梅花清冽浓郁,可花枝招展又不艳俗。
虽然香味太过淡雅,很难获取,但是苏甄儿耗费数年终于在母亲的帮助下制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芙蓉香。
苏甄儿拿了小桐火箸拨开手炉里的灰,然后取了自己的芙蓉香饼替代梅花香饼。
霎时,帐子里的梅花香就被芙蓉香给盖住了。
“挑。”梁氏好笑地摇了摇头,冰冷的指尖点过苏甄儿鼻头,“狗鼻子吗,嗯?”
苏甄儿顺势歪倒在母亲怀里,将母亲的手拢在一起,两人用着同一个手炉。
即使是在如此温暖的帐子里,母亲的手还是冰凉凉的。
梁氏将自己的毯子分给苏甄儿一半,两人靠在一处说话。
“听说你一月前与我一道来此地的路上救了一个少年郎?”
“母亲也知道了?”苏甄儿仰头看向梁氏。
“那官府都谢到我帐子门口了。”梁氏笑着摇头,“你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居然敢射杀朝廷的通缉犯。”
“虎父无犬女。”苏甄儿骄傲地抬起下颚,“父兄在战场上打仗,我也能在姑苏抓到匪徒。”
梁氏无奈摇头,“很危险。”
“我知道,”苏甄儿蹭着梁氏,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梅花香,“我身边有护卫在,我才敢这样的。”顿了顿,苏甄儿又想起一件事来,脸上显出恼怒之色,“我救的那人,他不想活。”
梁氏一顿,却是没有说话。
“我很生气,泼了他粥。”苏甄儿小心翼翼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轻抚她的脸,“甄姐儿,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生命有意义。”
苏甄儿歪头,不懂母亲的话。
她只是懵懂提问,“那到底生命有没有意义?”
梁氏温柔道:“你觉得有便是有,你觉得没有那就没有。”
-
大雪之后,除了公府的人,身强体壮的难民们也跟着一起铲雪,并将被大雪不甚压垮的营帐重新搭建起来,偶有被压在营帐下救出来的难民也被重新安置妥当。
前几日大雪不仅压垮了很多营帐,附近村子里也有民众受灾。他们大多住在茅草屋里,甚至买不起棉衣,或有冻病的,塌了土坯屋子的,母亲也照单全收。
要照料的难民多了,人手便不够了,众人自发组织起自救。
大家都没有闲着,苏家主母自掏腰包替众人买了棉被袄子,吩咐管事发放下去。
苏甄儿也收拾了自己不要的旧衣裳,拿去典当行贩卖,换了便宜的棉布鞋袜,另让人买了几框子炭盆供难民使用,替母亲减轻负担。
苏甄儿生活在锦绣堆里,吃穿用度一切都是最好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冬日天寒到会冻死人,直到母亲跟她说,今年姑苏突然大雪,已然冻死百人。朝廷也没有动静,只顾着打仗。
幸好这场雪停了。
今日难得天气晴朗,虽然外头的温度依旧像是冰窖似得,但十几岁的少女并未经历后面的家人离世之痛,导致旧疾复发。少女自幼弱小的身子在母亲的养护下与常人一般无二,除了力弱些,因此,像这样的日子,多穿些出去也就好了。
戴上厚实的毡帽,苏甄儿裹上斗篷,拿上自己的小弓箭就要出去了。
再有一年就是她迟到的及笄礼了,她一定要让父兄看到她突飞猛涨的射箭技术。
“别跑远了,外头乱。”苏母安静地坐在绣架前,偏头叮嘱苏甄儿。
梁氏素日里便是一副脸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的模样。今日营帐内不透风,烧了两个炭盆,熏得她苍白的面颊上渗出两抹嫣红色韵,反而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不少。
“知道啦。”
在营帐里黏糊了母亲一个多月,梁氏也受不了她了,将人赶了出去晒晒日头,玩闹玩闹。
自然,年纪尚小的苏甄儿虽有心陪伴母亲,但也耐不住整日里闷在营帐里的寂寞,再加上最近母亲的身子看起来活力不少,更是按捺不住,一会儿就跑得没了影子。
只是这附近能玩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就连绿眉都不在身边。天气太冷,她老子娘冻病了,虽然就在附近营帐,但绿眉的老子娘不让苏甄儿过去探望,也不让绿眉来找苏甄儿,生恐将风寒传给小姐。
苏甄儿踢着碎雪,鼻头被风吹红。
若是从前住在姑苏城内的时候,现在她不是在梅园参加雅集,就是在跟贵女们一道附庸风雅的饮食作画,顺便探讨一下最近姑苏城内流行的脂粉妆容和衣裳服饰,还有一些时兴的簪子首饰,然后再用些厨娘做的新糕点。
如今只能在营帐附近转悠。
“小姐好。”
“小姐小心脚下。”
到处都是搭建营帐的布料横木桩,苏甄儿小心避开。
虽然她用厚重的领子遮挡了半张脸,但很多人还是从她身上的穿戴认出了她。就算不认识,这份锦衣华服和小淑女气质,也值得他们唤出一句小姐。
“嗯。”
大家都很忙碌,苏甄儿穿梭在人群里,看到前面山坡上的腊梅,心中一动,便往那处去了。
给母亲摘些梅花回去。
-
因为母亲的身子日益不好起来,所以苏甄儿才决定陪伴母亲来到此处救助难民。
其实从前难民并没有现在这么多,直到前年水患开始,朝廷救助敷衍,贪官趁机敛财,听说漏到下面的连颗米都没有。就这样,河北那边还要让人上缴税收,将人逼到卖儿卖女也不够的地步。
这些流民聚集造反,封地藩王趁机掠夺土地,制造小型战争,摩擦不断。大周皇帝喜大好功,不安抚流民就罢了,甚至直接派兵镇压。大周兵力被分散成两拨,一拨与各路藩王打在一起,一拨对造反的流民下手,到处都很乱。
连年战火,百姓无安身立命之地,如同动物一般,放弃奋斗了半辈子的家产,被迫迁徙。
身为世家贵族,苏甄儿的生活对比起这些百姓来说已经是足够好了。只是她也有自己的伤心之处,父兄作为将领,常年领兵在外,难得回来,她甚至都不记得父兄的模样了。
母亲身子日益不好,每日里汤药不断,望向她的眼神之中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苏甄儿拿着小弓箭,踩着日光和落雪来到河边。
原来梅花在河对岸,今日是不是摘不到了?
天空初霁,河面上的冰化了一半。
因为此处难得有人过来,所以对比营地那边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黑色脏雪,此处的雪干净漂亮,让人不忍踩踏。
谁能想到呢,就是这样漂亮的东西夺走了数百人的性命。
苏甄儿抬头,伸手拂开毡帽前垂落的白色浮毛,露出盈盈黑眸,看到皑皑白雪之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顺着一直到河边。这脚印没有鞋印子,更像是赤足。
这么冷的天还有人赤足?
苏甄儿顺着脚印往前走。
路边碎雪断断续续飘落,被风一吹,混入河水之中。
日光下,一个纤瘦的背影浸泡在水中,还在往前走。
冰冷的河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腰。
寻死?
苏甄儿弯腰,捡起地上的雪随意捏成一团就朝那少年砸了过去。
她有这方面的天赋,不管是射箭,还是玩弹弓,亦或者是投壶,只要她出现,必拿第一名。
可是很奇怪,那雪团并未砸到少年头上。
他像是在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十分准确地避开了那颗雪球。
雪球砸进水里,溅起水花,扑在少年脸上。
这么冷的水,他却是连哆嗦都没有哆嗦一下。
姑苏难得下雪,苏甄儿也不知道南方的雪跟北方的雪是不一样的。北方的雪松软干燥,南方的雪湿滑冰冷,攥成一团之后,只会变成冰团子。
因此,若是真砸上,说不定要出事。
苏甄儿听到那雪团入水砸起的水花也是吓了一跳,然后才知道这雪团不能砸人。
幸好,并没有砸到人。
少年转头,朝她看过去。
他身上穿着单薄破烂的衣服,烂布料下露出泛着青色的肌肤,那是被冻出来的。他很瘦,苏甄儿甚至能透过单薄的衣物看到他凸起的脊背线条。
少年黑色的长发湿漉漉的凝结着冰,垂落下来盖住半张脸,立在冷风中,看起来像一只狼狈到了极致的小狗。
有点眼熟。
苏甄儿一时间想不起来,可这并不妨碍她生气。
她的气愤来自于母亲如此费心费力费钱的救助他们,甚至亲自进入营帐开导抚慰,战场上的父兄豁出性命拼命保护他们安危,他却还要去寻死。
年轻的少女不会想太多,她甚至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没有生的希望。而直到一年之后,母亲与父兄相继离世,她才明白少年的绝望来自于何处。
可现在的苏甄儿只会想,活着不应该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吗?有吃有喝就能活。就像前几日,还有一个躺在营帐里的少年意图用不吃东西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原本这样的事情也不会传到她耳朵里,母亲会提前过来,温柔安抚,耐心开导,只因为那少年是被她救回来的,所以她莫名其妙就更多了一份责任心。
只是她素来不太会安抚别人,作为公府嫡女,都是别人捧着她的。
因此,因为太生气,所以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给他泼了一脸的粥,但听医士说,那少年开始吃东西了。只是不愿意让医士治疗,也不肯喝药。
医士说这少年身上有奇怪的脓疮,脉象也很奇怪,像是之前用过什么太凶猛的药,不过因为身体素质强悍,所以靠自己抵御了过去。只是那药性太毒,累积在身体里,怕是时不时还会发作,若想彻底清除掉,估计只能等着身体自己将其排出去,待到弱冠之后,应当能彻底好转。
苏甄儿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她终于认出来了,面前站在河里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上次被她泼粥的那一个。
虽然他的黑发长到盖住了半张脸,但苏甄儿就是莫名其妙认出来了,可能是那份让人难以忽略的古怪阴暗气质和实在是太过瘦弱的身体吧。
“你给我上来!”
小淑女气得连仪态都不顾了,站在雪地上跳脚。甚至拉起了自己的弓箭威胁道:“你不上来我就射死你!”说完,苏甄儿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就是要寻死吗?她射死了他,他不正好称心如意了。
生气之后,苏甄儿又开始伤心。
她想到过年前偷听到医士跟母亲说的话,说今年冬天太冷,母亲恐难熬过去,如此她才会黏着母亲来到这里,然后跟块黏糊的年糕似的粘着梁氏不放。年前原本是她的及笄礼,父兄却没有回来,母亲知道她伤心,便替她推迟了一年。
她听说是父兄前线凶险,被敌军围困差点回不来。
午夜梦回,苏甄儿就开始做噩梦。
一会儿是母亲躺在床铺上怎么都喊不醒。
一会儿是前方传来战报,说父兄回不来了。
因为未曾经历,所以苏甄儿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死亡会让她失去自己心爱的家人。
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呜呜呜呜……”
少女突然蹲到地上,呜咽哭泣起来。
她不敢将自己做噩梦的事情告诉母亲,也不敢告诉奶母和绿眉,憋到现在,终于决堤。
少年一愣,胡乱擦洗了一把脸,踩着水波,从河中走出来。
他朝她走过去,却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
“我在……洗澡。”
因为长久没有开口说话,所以少年的嗓音有些哑。
洗澡?
少女抬头,眼眶微红,纤细黑长的眼睫上还残留着豆大的眼泪。
“谁会在河里洗澡。”她蹙眉,因为刚才的哭泣,所以显得整张脸更涨红了几分,看起来凶巴巴的委屈。
少年低头,没有说话。
他从小到大都是在河里洗澡的。
冰冷的河水冲刷干净身上的血污,流淌过刺痛的伤口,挖出腐烂的血肉,看着它们随河水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虽然少年在撒谎,但苏甄儿想,起码他从河里出来了。
“你不冷吗?”
少年摇头。
苏甄儿看着他都觉得冷。
“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少年继续摇头。
苏甄儿的声音变低,她摩挲着手中半旧的小弓箭,说,“是人亡则死,不可复生。”
少年想了想,继续摇头。
“怎么,难道你还想寻死?”苏甄儿的声音再次拔高。
少年咬唇,“我,没读过书,不懂。”
少女香腮挂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