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触真心
“金陵小报, 金陵小报!”
最近的金陵小报卖疯了,大街小巷都在传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周战神北辰王,因为被爆奴隶身份, 与皇帝产生间隙, 又被夺了兵权,所以愤而刺杀皇帝,被下死牢,赐毒酒而亡。
一代战神, 就此落幕, 令人唏嘘。
“从前多风光的一个人啊。”
“是啊,还有那位北辰王妃也真是够惨的。不过倒也是伉俪情深, 听说刺杀前就给了和离书, 没想到这北辰王妃不愿和离,就连尸体也是她带回了英国公府。”
北辰王府已被查封。
皇帝顾念旧情, 放过了英国公府, 也准许苏甄儿将陆麟城的尸体带回英国公府发丧。
只是这位北辰王犯下这样的事, 谁敢来呢?
一日丧事, 硬是连一位前来吊唁的人都没有。
苏甄儿在灵堂上跪了半日,腿脚酸软, 正欲起身之时,便见前面急匆匆行来一个人。
是周莲芝之父, 荣国公。
“周伯父?”
“甄姐儿。”荣国公现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实权人物,他顶着这样的风声过来给陆麟城吊唁,是为了给苏甄儿撑腰。
“日后有事尽可来寻伯父,你若不嫌弃, 伯父托大,当你半个父亲。”
苏甄儿红着眼眶点头, 亲自请荣国公入席。
天色渐暗,苏甄儿坐在棺材边,随手拿起案上的一个果子扔进去。
棺材还有一条缝没有合上,那果子就顺着缝隙进去了。
“一天了,就周伯父来,还是托我的福气。”
“陆麟城,你的人缘好差。”
陆麟城:……
棺材里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甄甄,我犯的是刺杀皇帝的死罪。”
荣国公敢过来,已经是把脑子挂在腰杆上了。
天色晦暗下来,管家靠在门边打了一个哈欠,下一刻,一辆刻着梵文佛经的马车停在英国公府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宫装丽人。
管家不识,赶忙去唤苏甄儿。
苏甄儿闻讯出来,看到居然是曹梦湄。
“节哀,”曹梦湄伸手握住苏甄儿的手,“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我亲手抄的佛经。”
“多谢。”苏甄儿接过曹梦湄手里的佛经。
曹梦湄叹息一声,“我就不进去上香了,你知道的,北辰王刺杀的是我丈夫。今日过来,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苏甄儿点头,拿着佛经回到灵堂,还想调侃男人两句,便听到一阵铁链拖地之声。
苏甄儿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她站起身,单手扯下一侧白色帘子,虚虚掩住棺材。
“这灵堂也着实是冷清。”走在最前面的庸王左右打量,脸上挂着嘲讽。
他身后跟着十个死士,黑洞洞的眼神令人不舒服。
“庸王殿下是过来吊唁的?”苏甄儿侧身挡在庸王面前。
纤细羸弱的身段,包裹着白色丧服,眼神却半点都不弱。
“当然。”庸王站定,接过苏甄儿手中三炷香,上前随意拜了几拜,随后背着苏甄儿掏出铃铛,对着棺材摇了摇。
铃铛中的母蛊毫无反应。
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因为只要子蛊活着,就算再千里之外摇动铃铛,母蛊都会活跃起来。
所以,难道陆麟城真的死了?
庸王突然拨开面前白绫,抬脚靠近棺木。
苏甄儿面色大变,上前一把拽住庸王衣带,“我的丈夫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如果不是你出现,他还是北辰王,我还是北辰王妃!”
庸王也没有想到,这女人看似柔弱,却直接一把拽下了他的腰带。
衣带玉环散落一地,庸王面色难看至极,再管不了那棺木,只来得及提自己的裤子,“松手!”
下一刻,原本还站在那里狼狈痛哭的女人突然侧身朝棺木冲撞过去,“王爷,妾来陪你!”
鲜血迸溅而出,有些甚至都溅到了庸王身上。
庸王愣了愣,周围奔出府中奴仆,一齐围堵过来,“快叫医士,快叫医士!”
荣国公听到消息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筷子,“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绿眉哭泣大喊,“庸王殿下逼死了王妃!”
庸王就算是脸再厚,也留不住了。
更何况,他并不是脸厚的人,反而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不是本王,是她自己撞的。”
话罢,庸王抬手一挥,带着死士转身离开。
既然母蛊毫无反应,这陆麟城应当是真死了。
当初留他一命,只是想看看这小奴隶能活多久,没想到居然活成了北辰王。原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枚好棋子,他让陆麟城去刺杀周玄祈,也是为了试探他,没想到居然就这样死了。
可惜了鬼面军,成事之时,不能为他所用,不然他必赢。
不过如今局面,周玄祈左膀不在身边,右臂已断,身旁无可用之人,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小藩王还怎么坐稳他身下的皇位。
灵堂内乱成一团,众人七手八脚的将苏甄儿抬入正屋,然后又去请医士。
绿眉坐在床边,与奶母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奇哥儿闻讯赶来,看到自家阿姐满额头的血,整张脸惨白至极。
他一下跪倒在床边,颤抖着手去探自家阿姐的鼻息。
有气,还有气。
奇哥儿努力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嗓音,“医士,医士呢,怎么还没有来!”说完,他转头看向木施上挂着的干净巾帕,立刻踉跄着起身扯下来,将其按压在苏甄儿头上。
浓稠的鲜血一股一股涌出,浸湿了奇哥儿的指尖。
奇哥儿哭红了眼,手止不住的颤抖。
突然,奇哥儿一顿,指尖轻轻捻了捻,感觉到这血似乎有点不对劲。
“医士来了,医士来了!”
奇哥儿神色疑惑地退开。
医士放好箱子,与众人道:“都出去,别打扰我。”
众人被赶了出去,屋内瞬间空下来。
苏甄儿捂着自己被奇哥儿包得圆鼓鼓的脑袋坐起来,“好像被奇哥儿发现了。”
丽娘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胡子,“那怎么办?”
“没事,这孩子聪明着呢。”
果然,下一刻,门口传来奇哥儿阻拦荣国公的声音,“伯父,医士在里面,您不必担忧,若进去扰了医士诊治,反而不好。”
“好好,我在这里等着。”
屋内,丽娘伸手替苏甄儿调整绷带。
“王妃别动,我替你重新弄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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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甄儿撞棺一事很快便传开了。
“听说那位北辰王妃现下也就是吊着一口气。”
“伉俪情深,看来是真的了。”
听到消息的曹梦湄赶来探病。
主屋内弥漫着药味,美人单衣薄衫躺在床上,额头包裹着白色绷带,上面还沾着血迹,面色惨白,表情悲切。
“苏甄儿。”曹梦湄一把握住苏甄儿的手,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终于,她趁着四下无人,贴身靠近苏甄儿,“陆麟城是假死。”
生恐苏甄儿再做出傻事,曹梦湄把周玄祈与陆麟城的计划说给了她听。
“太庙祭祀,炸药人身上有庸王的奴隶烙印。”
“还有,禁军统领肖尧也是庸王的人。”
怪不得那个时候在太庙那个人身怀炸药却能藏那么久,原来禁军统领肖尧居然是庸王的人。
庸王此人自负至极,今日入金陵,以为有禁军统领肖尧这个底牌在,一定能将周玄祈拉下王位,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皇帝,实则心机深沉,最擅长扮猪吃老虎,真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知道。”苏甄儿起身,从枕头下面掏出把镜子,看到自己惨白的脸。
今次的粉抹得还真不错。
曹梦湄:???
“你知道?你知道还……等一下,你也是假的?”
“嗯,留的后手,就怕庸王真掀了棺材盖。”
曹梦湄立刻松了一大口气,“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真殉情了。”
苏甄儿摇头,表情骤然严肃,“就算陆麟城真死了,我也不会殉情的。像你说的,情爱之上还有更宏大的命题要完成。”顿了顿,她眉目下垂,“虽然我会悲痛万分,伤心欲绝,但毕竟我也有自己的家人和人生。”
曹梦湄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我只知道他们要做局,具体的却是不太清楚。”随后,她又笑道:“现在看来,你比我清楚,那我也不必担心了。”
-
夜半,周围安静下来,苏甄儿感觉脸上有手抚过。
她睁开眼,看到蹲在自己床边的陆麟城。
“你怎么出来了?”
“没事,没有人看到。”陆麟城的手轻轻按了按绷带处,“疼不疼?”
“傻子,是假的,怎么会疼。”
“可是你真撞到了。”
陆麟城在棺材里,明显听到“咚”的一声,虽在发髻中加了缓冲物和血包,但确确实实是挨了一下。
“没事,就是那一下有些晕。”
男人垂首,额头靠在苏甄儿肩膀上,“我从未想过,我就是地上卑贱的污泥……”
“不许你这样说我男人。”苏甄儿轻轻敲了敲陆麟城的脑袋,语气温和下来,“难道我堂堂苏甄儿,会爱上污泥吗?陆麟城,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苏甄儿侧身,抚摸他的脸。
男人歪头,半垂眉眼,面颊蹭上苏甄儿柔软微凉的掌心。
“十里亭边的梦芙蓉很好看,你回来的时候再替我带一朵。”
“你知道?”陆麟城双眸睁大。
那几日,其实他都躲在府中,只每日出去与庸王会面。
“现在知道了。”苏甄儿狡黠一笑。
虽然芙蓉馆的探官没有找到陆麟城的踪迹,但却探寻到庸王的人在十里亭边的痕迹。故此,苏甄儿才有此猜测,并诈了诈陆麟城。
陆麟城:……
“你会去刺杀皇帝,是因为庸王用子母蛊威胁你,对不对?”
“嗯,我不怕死。”
“可是我怕你死。”
陆麟城垂眸,对上苏甄儿忧伤的眼。
他沉默一瞬,道:“我也怕你死。”
这一刻,千言万语只剩下细密绵长的沉默。
苏甄儿知道,陆麟城要与她和离,就是想让她远离此次危险。是她执意回来,想与他一道并肩而行。
黑暗中,苏甄儿听到自己微哑的声音,“我不会死,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
两人十指交握,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彼此人影,却皆触及真心。
陆麟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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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禁军统领肖尧伙同庸王造反。
十三连同一队鬼面军被陆麟城安排留守王府,苏甄儿吩咐众人关闭府中大门,守好进出口。并将府中各处都点上灯笼,插上火把,一瞬时,整个王府瞬间光亮起来,没有一点可藏人之处。
苏甄儿换上干净利落的骑装,背上箭筒,手持长弓立在院中,表情严肃的安静聆听府外动静。
“王妃,外面乱了。”十三从墙上跃下,表情严肃。
“我知道了。”苏甄儿点头,转身面向众人道:“我们府中有军队在,自然比外头安全,要乱也是从里面先开始乱。我今日要告诉大家,你们守的不是王府,是家中寄托,今日留在府中的都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内,为保家人平安,也为了保自己平安,我相信大家知道该怎么做。当然,过了这场乱战,我也不会亏待大家。”
苏甄儿早已安排好,只留下府中家生子和签了死契的家奴。
不过为了避免府中内乱,她还是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女人声音不大,可字字句句却直击人心。
“王妃放心,我们一定守好王府。”
“对,一定齐心协力守好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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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闷热的空气夹杂着血腥气四散。
“走水了,走水了!”
宫内起火,太监宫娥们到处搬人救火。
周玄祈独坐御书房内,望着大开的门窗,慢条斯理打开一本奏折。
下一刻,身穿禁军服的禁军统领肖尧进入御书房,“陛下,宫内走水,还请陛下随臣暂避。”
周玄祈身形未动,落下一笔,“肖大人,你从前是跟着先帝的。”
肖尧面色不变,恭谨道:“是。”
“那在跟着先帝之前,你又是跟着谁的?”
肖尧面色瞬间阴沉,单手按住了自己腰间长剑。
“肖大人不说,朕替你说,是庸王殿下那位外祖父吧?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封狼居胥,无上荣耀,最终却落得个谋逆的下场。”
“那不是谋逆,是诬蔑!”肖尧的面色涨得通红。
他年近四十,还年轻,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家惨死,是太后秘密将他救了出来,改名换姓一路扶持走到如今地位,他也知道自己活着就是为了今日。
“那不是诬蔑,就是谋逆。”周玄祈神色冷静的反驳肖尧,并将手中当年姚家谋逆的密信证据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别信他。”一道声音从肖尧身后响起,庸王手持沾染着血色的长剑,一脚踩住那封密信,“区区一封信,如何能作为证据。”
“呵,”周玄祈低笑一声,“那庸王殿下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并非谋逆呢?”
肖尧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庸王。
庸王冷笑,骄傲自负的他懒得狡辩,“蠢货,就算是真谋逆,你现在反水,也难逃一死。”
肖尧愣住了。
显然,他没有想到当年谋逆一事居然是真的。
所以,他的父母亲族,并非是被冤枉的,而是真的犯下滔天大罪。可是他现在,确实已经没有选择了。
想到这里,肖尧抬剑,指向了周玄祈。
周玄祈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庸王,假装无知,“庸王殿下深夜提剑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救驾。”庸王睁着眼睛说瞎话,大踏步走向周玄祈,“只要陛下写下传位诏书,本王必保陛下性命无虞,安乐后半辈子。”
周玄祈叹息一声,“如果朕不写呢?”
“那就怪不得本王,送陛下上路了。”
“庸王就不怕这位置坐的名不正言不顺?”
“不怕,本王就喜欢有挑战性的事。”话罢,庸王绕过御案,伸手去拽周玄祈的瞬间,一柄软剑从案下刺出,稳准狠地割断庸王右手筋脉。
鲜血喷涌而出,庸王踉跄后退,抬起左手格挡的瞬间看清面前的人。
“你没死?”
陆麟城又一剑割断庸王左手臂上厚重的铠甲,近身攻击,“嗯,还活着。”
庸王连退数步,一旁回神的肖尧插进两人之间救下庸王。
庸王暂时获得喘息,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右手,“堂堂北辰王,用如此阴毒的招数。”
周玄祈躲在角落,慢慢从屏风后摸出自己的佩剑,淡笑道:“兵不厌诈,庸王殿下。”
下一刻,看起来风清月朗的皇帝陛下也在瞬间加入战局,与肖尧打斗起来。
庸王虽不能用右手,但他的左手刀却依旧舞得虎虎生威。
一时间,陆麟城竟有些奈何不了他。
“哟,我来的正是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外传来。
满身血色的娃娃脸锦衣卫指挥使谢楚安抬脚踏入御书房。
“你也没死?”庸王看到谢楚安,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是啊,不过你的死士都死得差不多了。还有你带过来的那些兵,也死得差不多了。闻严,早知道你的鬼面军这么厉害,该早借我啊。对了,把肖尧借我,单靠锦衣卫,那些禁军倒还真有些难对付。”
话罢,谢楚安迅速出手,跟周玄祈一起将肖尧制服。
庸王看向半死不活被谢楚安拖出去的肖尧,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今日宫变,竟是一场瓮中捉鳖的把戏。
这些小儿将他耍得团团转!
走神之时,庸王被陆麟城一脚喘飞,重重砸到御柱上,断了十几根肋骨,瞬间动弹不得。
消耗大量体力终于将人制服,陆麟城大口喘气,软剑抵住庸王脖颈,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凶狠的杀意。
“小奴隶,本王还真是小看你了。”
“庸王殿下说错了,这是大周的北辰王,可不是你的小奴隶。”周玄祈笑眯眯地伸手搭住陆麟城的肩膀,随后面色一变,“庸王谋逆,打入死牢。”
听到此话,庸王突然暴怒,“这江山本来就该属于我们姚家!”
他左手死死抓住陆麟城的软剑,用力割断自己的脖颈,“本王,绝不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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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变乱持续一夜,直至天空破晓,一场大雨将覆满血迹的宫阶冲刷一新。
那绵延的淡红色血迹如同瀑布一般从上蜿蜒而下。
锦衣卫正在处理尸首。
周玄祈和陆麟城以及谢楚安三人,一前两后站在正殿上。
“结束了。”周玄祈缓慢开口,“终于结束了。”
“嗯,我要回家了。”陆麟城甩了甩手中软剑,随意撩起周玄祈的龙袍下摆擦了擦,放回自己腰上。
周玄祈看着自己本来就脏的龙袍更脏了。
周玄祈:……呵,跟谁没有家似得。
“我娘子也在家里等我呢。”谢楚安从御案上捞了一块沾血的糕点,掰掉那半脏污部分,将剩下的胡乱塞进嘴里,“嗯,味道不错,给我娘子拿点。”
周莲芝和谢楚安被庸王的人挡住了回来的路,幸好成功脱困回到金陵,并且及时赶上这场宫变大戏,跟守在城外的鬼面军联系上,帮助周玄祈处置了庸王安置在城外的士兵。
两人的税改政策推动非常顺利,一路也抓了许多贪官污吏,惩治了诸多恶霸豪强,当然,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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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于结束,苏甄儿看到平安回来的陆麟城,忍着热泪,朝他飞奔过去。
男人伸出单臂将人接住,两人紧紧搂在一处。
苏甄儿嗅到他身上浓厚的血腥味,夹杂着几缕微不可闻的清香。
“梦芙蓉。”
苏甄儿独爱芙蓉,尤其是粉红色的芙蓉花。
不算过分张扬艳丽,却又出彩多姿。
“嗯,你说想要的。”
他总是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苏甄儿捧住陆麟城的脸,吻上他带着血迹的唇。
“我爱你,陆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