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和离书
将一整块红豆糕塞进陆麟城嘴里, 苏甄儿看着他鼓起的面颊,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下一刻,一块红豆糕就到了她嘴边。
男人翘着拇指, 撑开她的唇角, 将红豆糕塞了进去。
红豆糕太大,没塞完,剩下一半堵住了苏甄儿的嘴,里面那一半撑得她面颊鼓鼓。
苏甄儿:……
原本幻想中的你侬我侬互喂红豆糕变成了互塞红豆糕。
突然, 一阵清脆的禁步声悠悠传来。
凉亭下有假山, 此处僻静,因此, 假山内说话之人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
“我真是手笨, 竟然弄脏了陛下衣物。”
“无碍,只是一些酒水。”
两人一边说话, 一边穿梭在假山之中。
苏甄儿站起身探头看过去, 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走远。
是曹梦湄和周玄祈。
难道举办马球赛是假, 私会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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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人造假山, 占地不小,在里面走上一个来回也要一炷香的时辰, 因为它实在绕的跟迷宫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周玄祈作为皇帝, 却跟在曹梦湄身后。
女人走在前面,身姿摇曳,晚秋的天,薄纱一般的长裙透出纤细身段。她身上带着刻意熏烘出来的牡丹花香, 淡而华贵,引人心痒。
再看她的衣襟处, 濡湿一片,那杯酒倾倒下去的时候,不仅洒了周玄祈半身,也洒了她半身。
四周寂静无人,连虫鸟之声都不闻,狭窄的假山小道之上,两人的呼吸声逐渐趋于一致,连带着空气都带上了几分突显的暧昧。
曹梦湄想,应当是差不多了。
今次马球赛,难道不是周玄祈刻意求的私会?
“曹小姐可有看中的?”突然,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曹梦湄脸上的笑意随着周玄祈的话而迅速消失。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曹梦湄转身,表情微冷。
周玄祈身穿常服,寻常之时不见身上骇人的帝王威仪,只让人觉得是位儒雅公子,而就算是穿上军服铠甲,也是一位难得的风采儒将。
他微笑着看向曹梦湄,“朕属意于与曹氏联姻,以结秦晋之好,今日马球赛上,除了朕,只要是曹小姐看中的未婚公子,朕都可以替曹小姐做主联姻。”
风起,穿过假山石,吹得曹梦湄被酒水打湿的衣衫一冷。
那股冷风直接钻进了骨髓之中,扒开她的肌肤,如此直白的言论,让曹梦湄丢尽颜面。
他要将她推给别的男人。
曹梦湄的脸色难看至极,她咬着牙道:“难道我是物件吗?任由陛下推来推去。”
“曹小姐误会了,今次马球赛,都是为了让曹小姐挑选心仪之人。”
成年人的游戏,互相试探,互相暧昧,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戳破。
玩到现在,他说要给她选婿。
曹梦湄真是被气笑了。
她皮笑肉不笑,“我真选了,又怕某些人不高兴。”
周玄祈笑得则比曹梦湄真心多了,“若能与曹氏缔结联姻,朝廷上下,没有人会不高兴。”
曹梦湄连皮笑肉不笑都没有了。
她冷眼看着周玄祈,转身就走。
周玄祈一人留在假山堆中,低头嗅了嗅身上的酒水,伸手扯了扯衣襟,随后脱力一般,坐在了假山石上。
片刻后,他抬头,看到重新走了回来的曹梦湄。
曹梦湄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又是片刻后,曹梦湄又绕了回来。
曹梦湄:……这什么鬼假山石!
“朕带你出去。”
周玄祈站起来带曹梦湄往外去。
他背对着曹梦湄走在前面,唇角不自觉翘起来,眼中带着几许无奈。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容易迷路。
曹梦湄虽然不待见周玄祈,连看都不想看到他,但凭借她一个人,好像真的出不去。
无奈又气愤的跟在周玄祈身后,曹梦湄对着他的影子狠踩几脚,腰间的禁步被撞得杂乱无章。
“当心脚下。”
此处狭窄,只供一人通行。
假山石缝间,逼仄的空间将人的情绪堆到顶峰。
曹梦湄气闷又愤怒,冷不丁抓住周玄祈的袖子,“我们多年情谊,是假的吗?”
那一夜,随着肩胛骨处的胎记被发现,曹梦湄的伪装无所遁形。
可男人却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随后替她拉好衣物,说了一句,“冒犯。”
反倒是让曹梦湄心惊胆战了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腆着脸提前请那位北辰王妃发布了谣言。
谣言出,曹梦湄的心却没有定,直到今日。
对于曹梦湄的撩,拨和暧,昧,周玄祈照单全收。
余情未了。
这是曹梦湄对周玄祈的评价。
她的心定了,她认为,她胜券在握。
可现在,现实将她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为什么?难道陛下有心仪之人?”曹梦湄不肯罢休,她输得太惨,她一定要一个解释。
走在前面的周玄祈脚步一顿,随后叹息般道:“是的。”
曹梦湄望着周玄祈的背影,心一瞬坠落谷底,随后心脏像是被人揪紧一般,呼吸困难。
“所以我与曹小姐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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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甄儿在凉亭内吃完红豆糕,当然大部分都是陆麟城吃的。
天色渐暗,马球赛接近尾声,苏甄儿去收拾了一下残局,然后趁着夜色未至,提着酒壶,与陆麟城来到凤霞山上。
凤霞山在金陵城外的马球场旁,是一座很有名的山。
它以秋日火红遍野的枫树闻名天下,又以其浪漫的传闻引无数情侣夫妻竞折腰。
传闻若是能与心爱之人站在山顶,看到第一缕晨曦阳光,便能获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祝愿。
因此,苏甄儿是带着私心跟陆麟城来这里的。
两人坐在铺着垫子的大石上,周围空无一人。
陆麟城看着刚刚落下的日头,“来晚了,夕阳已经落下了。”
“我们是来看日出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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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夜晚,温度还不算冷。
苏甄儿裹着身上的斗篷,两只白玉小杯斟满酒水,一只递给陆麟城,
“这是上次曹梦湄送我的酒,听说是贡酒。”
小小白玉杯中盛着清酒,细嗅之下是淡淡金橘香气。
苏甄儿轻抿一口,尝出佛手、桂花等材料。
对比起苏甄儿的细致品尝,陆麟城对酒便是一窍不通了。他本身酒量也不好,平日里更是一杯就倒。
苏甄儿当然知道陆麟城的酒量有多差,她今日带酒上山,自然是别有目的。
“好喝吗?”
“……嗯。”
男人的眼神已然有些涣散。
苏甄儿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陆麟城眨了眨眼,脸上不显酒色,他冷静地盯着苏甄儿的手指看了很久,才开口道:“手。”
好,醉了。
夜深,四周安静极了,苏甄儿往陆麟城身边靠了靠。
两人身后的古树上拴着珍珠和红缨。
两匹马正腻在一起蹭头。
“我是谁?”苏甄儿问。
陆麟城定了定神,“娘子。”
“我好看吗?”
“好看。”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她,给我起名字……”
两人身侧置着苏甄儿提前准备好的绣球灯。
光色氤氲,男人的眼神敛尽了世间柔情,万千光华汇于眸中,诉说着爱慕之情。
他看着她,却仿佛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苏甄儿端着白玉杯的手骤然一松。
她确实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铁树石头一样的男人,居然会有喜欢的女子。
她从未发现这件事。
白玉杯落在地上,浸湿了裙裾。
苏甄儿定定盯着眼前男人的脸,想张口询问那个人是谁,可喉咙却跟哽住了似的,怎么都问不出来。
骄傲如苏甄儿,却在此刻退缩了。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苏甄儿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线。
晚风起,漫山枫叶如海浪般席卷而来。
苏甄儿听到了陆麟城的回答。
他说,“喜欢。”
心头发酸,好酸。
嫉妒蔓延至全身,苏甄儿霍然起身,身上的披风掉在地上,她走到红缨身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十三,王爷交给你了。”
十三从暗处出来,一把扶住倒在地上的自家王爷。
因为离得远,所以他并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可他看到了北辰王妃僵硬的脸,还有上马之时,甩落的泪珠。
苏甄儿一路纵马回到金陵城,脸被风吹得生疼,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发现脸上竟有干涸的泪痕迹。
哭了?
她什么时候哭的?
“王妃,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王爷呢?”绿眉迎上来。
苏甄儿低着头没有说话,闷声回到屋子。
她将自己蜷缩进被褥中,闷到头脑发晕,才猛地一下拉开被子,露出一双湿红的眼。
指尖触到床帘上挂着的珍珠链条,苏甄儿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奁盒子,在里面一顿翻找。
越找越急,苏甄儿索性一把将首饰都扔在了地上。
珠玉钗环散落,满地狼藉之下,她匍匐在地,借着月色翻找,终于找到了那支珠花。
虽然是比较旧的款式,但造价昂贵,非寻常人家所有,最重要的是,这分明不是她的东西。
苏甄儿跪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这支珠花。
不知道在原地呆坐了多久。
晨曦初显,淡色的日光穿过窗户。
苏甄儿抬头,双眸泛红。
今日阴天,没有日出。
所以,就算是站在凤霞山最高处,他们也不会看到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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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可偏偏,她就是喜欢上了,怎么能不伤心,怎么能不难过。
苏甄儿攥着手里的珠花,抬手擦了擦脸。
她站起来,又摔下去。
脚麻了。
撑在地上缓了缓,苏甄儿终于勉强站起来,只是脚麻的厉害,走不动路。
她勉强走上几步,坐到梳妆台前,看到自己红肿的眼,惨白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昨日扮鬼去了。
可她分明是去约会的。
好累。
苏甄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床铺,歪头倒在上面。
她闭上眼,可却睡不着,眼泪还是止不住的从眼眶里跑出来。
哭什么哭,不过就是一个男人而已。
院外传来声响,时辰尚早,连洒扫的小丫鬟都还没起身呢。
陆麟城与十三的声音清晰传进来,“怎么没喊醒我?”
“喊了,王爷您也知道您的酒量,怎么可能醒的过来。”
陆麟城素常知道自己的酒量,因此滴酒不沾,除非是苏甄儿给他吃的酒。
主屋的门关着,陆麟城走到门口,停下来,十三也跟着噤声。
片刻后,主屋的门被轻巧打开,一阵晨风夹杂着寒露的味道被送进来,吹起下垂的帷幔。
陆麟城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触到帷幔,还没拨开,便听到苏甄儿的声音,略哑,似乎是刚刚睡醒,“回来了。”
“嗯,不小心喝醉了。”
“这个是你的吗?”
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素手攥着一支珠花,拉开一道极窄的帷幔缝隙,被递到陆麟城面前。
苏甄儿安静等待,她隔着帷幔看到男人身影。
“嗯。”
手中的珠花被取走,没有看到脸,听力变得格外敏,感,她感受到了陆麟城嗓音间的紧张。
他对这支珠花很紧张。
“时辰不早,你去上朝吧,我要再睡一会。”
苏甄儿攥紧帷幔缝隙,将那唯一的一点晨曦光色掩盖。
她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掩住面容。
陆麟城站在帷幔外面,女人若隐若现的身形缓慢蜷缩起来,像是累极了。
他没有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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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甄儿还是没有睡着,她的睡眠质量平日里还是不错的,脑中翻来覆去都是跟陆麟城相处的片段。
他从水中将她救起,他在灵谷庙外的棺材里找到她,背她下山,替她追敌。他们在落雪的桥上亲吻,在温暖的温泉中互相爱,抚。
他为她徒手攀塔,带着她从熊熊烈火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他夜半穿过半个金陵城入宫为她请来太医,还有昨日,他们在亭中互喂糕点。
点点滴滴,汇成她的心动,却抵不过他心中藏着另外一个女人。
原本她以为,多年夫妻情分,他大抵对她应当也是有几分喜欢的。
可如今看来,都是她的奢望。
是啊,原本也只是她的一场算计罢了。
只可惜,她把自己的心也一起算计了进去。
若没有她的算计,他会不会早已娶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苏甄儿安静地闭眼,眼前拂过一条毛绒绒的东西。
她睁开眼,看到蹲在自己面前舔毛的小绿。
看到苏甄儿醒了,小绿凑过来,舔了舔她的脸。
咸湿的泪水被舔掉一些,苏甄儿眨了眨眼,眼泪又落下来。
小绿继续舔,苏甄儿偏头,将脸埋进小绿腹部,哭得小猫腹部濡湿。
哭完一顿,苏甄儿用帕子给小绿擦干净,然后起身,望着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地方,游魂一般走到陆麟城的书房门口。
男人已经去上朝了,苏甄儿推开门,书房内淡淡的墨香袭来。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纸,写下三个字:和离书。
落笔之后,她却开始发起了呆。
苏甄儿知道,陆麟城并没有出轨行为,他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其实若在成婚前知道陆麟城有喜欢的人,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她还是会嫁给他。
毕竟比起男人的爱情,她的性命和英国公府的前途明显更重要。
因为毫无感情,所以她能肆无忌惮的伤害陆麟城,利用陆麟城。
可现在,她后悔了。
若她当初多问一句,再多一份良心,也不至于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的丢了心。
她应该,放他自由。
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知道这种痛苦。
她正在经历。
而且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的相公心里有别人。
苏甄儿拿着毛笔,怔怔出神,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写下八个字。
愿君自洽,得觅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