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逃
“玉夫人, 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就算不饿,多少也得要吃点才行, 要不然身子容易撑不住的。”那天被方嬷嬷买下的丫鬟名唤柳儿,如今留在她身边伺候。
从离开清河县的那一刻起, 玉荷不再是清河县回春堂的崔氏之妻,而是底下官员献上的扬州瘦马。
没有了名字和姓,只有一个称呼, 玉夫人。
虽有夫人之称,但谁都知道她的身份同随意买卖的奴仆没有任何区别。硬要说出点区别,那就是她只需要伺候一个主子。
闭眼假寐不予理会的玉荷已经从一开始溺水般的绝望, 无助, 对未来的茫然恐慌中抽回了神。
如今她的前方摆着两条路,既定的结局和未知的前路。
京城是他的地盘,要是她真的跟着回到了京城,那时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依他展露出来的矜贵气质和手段,这种男人的身份必然贵不可言, 后院里头不说妻妾成群也会有美妾相伴。她自认不是聪明人, 要是真去了那等虎狼之地,只怕会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她也不愿意锁在红墙高院里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日夜盼求着一个男人的垂怜回眸。
剩下的一条路,就是前往京城的一条路。
哪怕是以一个逃奴,一个罪犯的身份一辈子东躲西藏, 她都不愿意去京。
“婢子知道夫人不饿,但多少也得要吃点东西,要不然身体容易撑不住的。”柳儿还想再劝,又在听到房门推开的声响后噤了声, 快速低下头后退出了屋内。
进来后的谢钧扫了一眼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墨青衣袂随着他走动划出一抹翩跹光影,“没有胃口?”
垂下头,露出一截白皙脖间的玉荷听到他的声音时身体骤然一僵,骨指攥得发白才克制住暴起离开的冲动,“以前没有怎么坐过马车,一时之间难免不习惯。”
她如今的模样像是彻底认命了,可落在谢钧的眼中,只不过是狡猾的小狐狸暂时收起了利爪,但不妨碍他很享受她的乖巧听话。
只是对比她的乖顺听话,谢钧更喜欢她泪眼婆娑哀求着自己的模样。
一想到她的眼泪是为他所流,就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兴奋,还想要将她惹哭得更厉害些。
察觉到一抹眸色翻滚的目光落在身上后,骨指用力得近乎掐断的玉荷的身体绷得更紧,就像一枝快要不堪厚雪压折的青竹。
随着男人靠近的那一刻,她已是下意识闭上了眼,浑身发颤的等待着接下来到来的狂风暴雨。
“会骑马吗?”
不明白他为何会问牛马不相干之事的玉荷睫毛轻颤的摇头,“不会。”
“想学吗。”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的男人不似在开玩笑,而是真心询问。
玉荷像是完全不信他真的会教自己,“可以吗?”
“你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你想不想学,你应该把你的需求摆在第一位。”
手指骤然收紧的玉荷没有迟疑的点头,“我想学。”
天底下没有人会拒绝多学一样技能,除非是傻子。
“哪怕学骑马很难,要是不小心摔下马背就会落得个终身残废,你也要学吗。”男人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抹逗弄宠物时的戏谑。
即便如此,玉荷仍目光坚定,“我要学。”
谢钧失笑出声的弯下腰揉着她的头发,“你看,这不是很简单的吗。”
为了不耽误行程,第二日前方依旧在赶路,他留下来教她骑马。
谢钧为她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将人扶好后取出一根三尺长的竹条调整她的姿势,“坐好,背挺直,手握缰绳目视前方。”
“骑马首先学的是不要怕,不要怕会摔下马背,更不要瞻前顾后,你要想的是如何驯服这匹烈马,让它为你所用。”
将他说的话记住后的玉荷正将背挺直,拉紧缰绳准备试探着往前走两步时,一具高大的身影紧密无缝的贴上她后背,一只筋骨结实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放轻松,不要紧张。”
男人温热的呼吸打在玉荷的后颈,令她攥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
即使隔着轻薄柔软的布料,她依旧头皮发麻的能感觉到从对方体内传来的炽热体温。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感受到怀中女人僵硬的谢钧伸手覆上她握成拳的手背,“你的注意力不应该放在我身上,而是放在前方。”
意识到自己太紧张的玉荷松懈下绷紧的肌肉,竭力忽视掉搂住她腰的男人,双腿夹紧马腹让马儿往前走动。
马刚走动的时候,因力的惯性她的身体下意识往后仰时,一只戒尺打上了她的肩。
“专心。”
难得的是他说了这句话后,俨然不准备再出声,也让玉荷迅速调整好姿势,用力攥紧缰绳好不让马儿将自己给甩得歪歪斜斜。
很快,除了身后有个人外,玉荷已经能控制着骑马走几圈了。
这时,谢钧双腿夹紧马腹,原本还在悠闲走动的马儿蹄飞疾速着往前狂奔。
玉荷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很快的冷静下来勒紧缰绳,先让马的速度慢下来到她所能适应的地步,而后一点点的加速。
马蹄飞腾,发丝迎风起舞的那一刻。
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骑马了。
等她骑着马到前面小湖泊时,马术虽还青涩,但也没有一开始的畏手畏脚。
看她那么容易就上手的谢钧难得笑出声:“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一个学生。”
“看来大人教过很多学生。”
“非也,我教过的学生仅有你一人。”谢钧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翻身下马,“接下来你自己试一下,记住一个稳,你刚学会骑马最忌讳的是操之过急。”
即便玉荷恨他入骨,也不得不否认他是一个好老师。
随着马儿跑动起来时,没有了身后人支撑的玉荷的身体开始被颠得左右摇晃,要不是用力拉着缰绳,她只怕很快就会被甩出去,并在心里默念他教的字诀。
渐渐的,等身体熟悉了这股颠簸后,玉荷开始坐直拉紧缰绳,缓慢的控制着速度。
白简看着骑马逐渐远去的女人,眼睛微眯透着促狭,“大人,您就不怕她跑了吗。”
谢钧没有回答他如此愚蠢的问题,“你觉得她会跑吗。”
白简当即否认,“除非玉夫人脑子是被驴给踢傻了,要不然怎么会舍得离开。”
幸运的是他们露宿风餐几天后,终在傍晚前入了城。
前面学骑马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等下马后玉荷才感觉到大腿内侧已经被磨破皮了,她一动,就传来皮开肉绽的酸疼,险些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柳儿,帮我去拿瓶金疮药回来。”
用清水将伤口简易清洗后的玉荷并没有穿上裤子,而是用过长的上摆遮住。
因着室内光线昏暗又没有点灯,玉荷只听到房门吱呀推开的响动和踱步走近的脚步声,“你把药拿给我就好。”
接过药后迟迟没有见对方出去的玉荷感觉到不对,转过头才发现进来的并非是柳儿,而是谢钧。顿时面红耳赤的拉过薄被盖住,开口质问他为何进来的话又在对上男人深邃暗沉的眸子时咽了回去。
这是他的地盘,他回自己家哪里还有敲门的道理。
点燃室内烛火的谢钧扫过她盖在锦衾下的两条腿,想到她今日第一天练习骑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看看。”他说着,已是来到床边,伸手拉下她遮住双腿的衾被。
即使深处昏暗的室内,两条纤细修长的腿依旧像散发着淡淡冷光的莹润珍珠,漂亮得想要令人亲自上手把玩一二。
男人的视线过于直白露骨,令玉荷又羞又恼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羞赧得脸颊发红,“你给我出去!”
谢钧冷嗤,“你全身上下有哪里是我没有见过的,之前不害羞,如今倒是害羞起来了。”
“这不一样,你给我出去。”恼羞成怒的玉荷还想在躲,纤细的脚踝已被宽大的掌心握住往床边拖。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玉荷惊恐中对上的是男人折痕深邃的桃花眼,他不说话,就那么注视着你时,里面似一汪满得要往外溢出的绵绵深情。
谢钧长臂一伸将人扯进怀里,炽热的掌心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来回抚摸,暗哑的嗓音中蕴含着危险,“你应该清楚,我是个男人。”
取出一颗夜明珠置于一侧用来照明的谢钧先是去净了手,后用指尖挖出一大坨清凉的药膏涂抹在红肿破皮的腿根处,“可能会有些凉,你忍一下。 ”
女人的皮肤极好,何况是从未见过阳光的皮肤更细腻得如上好的丝绸,令人触之爱不释手。
虽是上药,可上药的过程并不好受,连那指尖总会在不经意中碰到敏感之处。
两只手攥得身下锦衾发皱,朱唇咬得一片狼藉的玉荷才克制住将腿收回的冲动,可在感觉到男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幽暗的眸光时,仍是心尖发颤,生怕他真的会毫不顾忌她身上的伤。
好在男人只是帮她上了药,并没有禽兽到那种地步。
上好药的谢钧起身到三角架上的双鱼荷莲铜盆中净手,修长的手指浸入凉水中,泛着玉石冷质:“有什么想吃的让方嬷嬷拿给你,或是吩咐下人出去买。”
面红耳赤的玉荷迅速扯过薄衾盖住下半身,“你要出去吗?”
扯过锦帕净手的谢钧意外的望向她,眼神里有着连自己都没注意的温柔,“舍不得?”
强忍着羞耻的玉荷小幅度点头。
她的承认让男人心情极好,暗哑的眸色都不自觉泛起缱绻,“我会早点回来的。”
早点回来,玉荷巴不得他死在外面,最好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但她面上展现的只有柔软的顺从。
任谁来看,都只觉得她是一个倾慕男人的小娘子。
确定他离开后,顾不上刚上完药的玉荷穿上裤子后,唤了方嬷嬷进来,含笑盈盈,“我想喝嬷嬷上次做的蟹黄包了,要是配上一碗打卤面想来最是爽口不过。”
那么多天,方嬷嬷终于听到她有想吃的东西,认为她是想开了,自是喜笑颜开的下去准备。
她就说吗,待这小娘子知道了大人的好,哪儿还会同前面那样寻死觅活的整日哭丧着脸。何况还有那么个不堪的前夫做对比,但凡不是眼瞎脑子有病的人都会选择自家才望高雅,芝兰玉树的大人。
柳儿见玉夫人有了胃口,自是高兴的,要她说,玉夫人就是太瘦了,得要多吃点才好。
柳儿又偷偷地瞥了玉夫人一眼,脸颊微微泛红,夫人身材好,难怪老爷对夫人爱不释手。
用帕子将前面被谢钧碰过的地方都擦得通红的玉荷冷冷地睨了她一眼,“扶我出去走走。”
双手交搓的柳儿犹豫的咬唇,“可是老爷说了,今晚上得让玉夫人好好休息,不要出去。”
“只是出去走走,爷又没有说过不能出去。”垂下头的玉荷眼里透着丝落寞,“我这几天一直坐马车,都许久没有下地走走了。”
柳儿一想,也对,反正只是在院里走走,
他们并非是在客栈落脚,而是住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院落。
院子为二进二出,三步一景,五步一画,百花争奇斗艳,高木郁葱成林。
玉荷进来时就已经不动声色的观察过周边地形,待来到花园中,哎呦一声不舒服的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我好像吃坏了东西,这里哪里有茅房。”
落在后面的仆妇满脸担忧,“后院就有一个,不过那个茅房是下人用的,玉夫人还是回院里解手比较好。”
从她话中提取到几个关键点的玉荷捂着肚子疼得冷汗涔涔,隐有不耐,“茅房在哪里,还不快带本夫人过去。”
“可是………”
“从这里回去还要一段距离,难不成你想要看见主子出丑不成。”
茅房建在后院某处偏僻的角落,不远处是个能出去的小门,要是从小门出去和走投无路没有两样。
从墙上翻过去,谁能确保院外没有巡逻的人。
用帕子捂住口鼻的玉荷忍着恶臭,目露嫌恶,“柳儿,你去帮我拿点手纸过来。”
“老爷说了要让婢子寸步不离跟着夫人的。”柳儿也没想到这里会那么的臭,这种地方怎么能让玉夫人进来,“玉夫人,要不我们还是回院里解手吧,或者让奴婢拿个亵器过来。”
“难不成你想让家主子用手擦不成,还不快去拿。”
柳儿闻到从空气里飘来的恶臭,确信夫人是真的在拉肚子,也不敢耽误的马上去找人拿草纸,到时候还得要准备热水给夫人沐浴才行。
听到茅房外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后,用帕子捂着口鼻的玉荷才停下用棍子搅拌着秽物的手,将棍子往旁边一扔,探出头来,见还有两个婆子守着自己。
横眉冷竖的指着其中一个,“你去给我拿熏香的炉子过来,这里太臭了。快去,否则到时候等爷回来了,我定然要向他告状。”
婆子想着还有一个人守着,应该没事的快步离开。
仅剩下的婆子闻着从茅房里飘来的气味,捂着鼻子背对着茅房,恨不得能离得远一些才好,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脚步声朝她靠近。
玉荷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后,攥紧前面捡到的石头,快准稳的砸向婆子的太阳穴将人敲晕,又迅速将人拉进茅房里。
守门的小厮正困得打哈欠时,忽然被空气中传来的屎味给熏清醒了。
茅房是炸了吗,怎么那么的臭。
“站住,那么晚了你要出去做什么。”
“先前玉夫人在后花院子里蹲坑,结果……这不是担心被老爷知道了会嫌弃吗,让我趁着夜色赶紧把这包衣服给处理了。”佝偻着腰的婆子把包裹打开一角,露出那恶臭味更浓的一角黄布。
那块绣着花纹的衣服上还沾了一团秽物,熏得小厮险些把晚饭都吐出了,他没想到那位玉夫人看着挺漂亮的,居然会恶心得拉在裤子里,也难怪要让婆子尽快处理,否则让老爷知道了,怕是会彻底失了宠。
满脸为难的婆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窝囊且不安,“我等下还得回去伺候,要不然玉夫人知道了定要大发雷霆,指不定还要拿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出气。你没有伺候过那位玉夫人,你不知道她有多难伺候。”
笑着接过银子的小厮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的打开门,“处理后记得早点回来。”
————
“玉夫人,你要的手纸拿来了?”前面去拿手纸的柳儿担心夫人等久了,拿到后马上回来,也奇怪伺候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玉夫人,你要的手纸来了。”柳儿迟迟没有听到回声,以为夫人没有听见,正准备拉开厕门时看见里面还有一双脚,立马退了出去。
柳儿以为是茅厕太臭了,玉夫人不想说话,便从木门底下把手纸塞/进去。
她刚放好,前面去取香炉的婆子也回来了,“玉夫人,你要的香炉来了。”
只是这一次里面依旧没有声音传回,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窜向天灵盖的柳儿头皮发麻的想起在里面看见的一双脚,还有另一个许久没有回来的婆子。
压下心头不安的柳儿问:“张妈去哪里了?”
另一个伺候的婆子便叫张妈。
吴妈奇怪道:“张妈不是一直在照顾玉夫人吗?你说玉夫人该不会是已经回去了吧。”
她的话刚说完,冷汗直冒的柳儿哆嗦着指尖,咬得舌尖刺疼的直接打开厕门。
里面确实有人,只不过不是玉夫人,而是消失了许久的张妈。
如果里面的人是张妈,玉夫人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