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山匪(下)(二合一) 那一刻她在想,……
山顶上的匪寨已被熊熊大火包围,火舌如同噬人猛兽一般将所有能够燃烧的东西全部吞入腹中。
聚义堂里,烧断的房梁彻底砸了下来,“咚”的一声闷响落在一片狼藉的长桌上,滚烫的尖锐断口不偏不倚,如一把刀正正刺入罗三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顿时苏醒了过来。
罗三头晕脑胀,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火场,周围都是不知是死是活的弟兄,个个如同烂泥一滩,躺在地上不曾动弹半分。
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罗三暴怒地大喝一声,双手握住灼热的、足有人腰粗的木头横梁,随着又一声暴喝,竟将那木刺从肉里拔了出来!
血汩汩涌出,罗三盛怒之下,却感觉不到疼似的,东倒西歪地朝着门口两个女人走去。
两个女人并未察觉到他到来,竟还不知死活地站在那里说起话来!罗三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陈君迁的女人,当即抬起烫得满都是血泡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
“小心!”
“想杀老子?!”
“啊!”
三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沈京墨只觉得自己的头发被狠狠撕扯,头皮的剧痛让她登时便流出了泪。她无法对抗罗三的蛮力,整个人猛地向后跌去。
电光石火间,她搀扶着唐家娘子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推去,将她推出了罗三可以抓到的范围。
谢玉娘提刀赶到,接住了腿脚有伤的唐家娘子。
“放开她!”谢玉娘将唐家娘子护在身后,横刀身前逼视罗三。
罗三哪会怕她一个小姑娘?
他一把把沈京墨扯到身前,铁一般坚硬的手掌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扣住她颈侧鼓鼓跳动的血管,将她当做挡刀的肉盾朝着谢玉娘走去,万般不屑地嗤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罗三步步紧逼,谢玉娘只得后退——
她很清楚,自己绝非罗三的对手。
她虽自幼跟随家中长辈天南地北地走镖,可也只是有些防身的手段和胆量,倘若对上的是几个小喽啰,她尚有自信与之一战,可面对凶名赫赫、手下亡魂无数的罗三……
她只能一退再退。
可她也不能放着沈京墨不管,看罗三那暴怒的模样,沈京墨留下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谢玉娘且退且思索,焦虑不安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滴落。
罗三看出了她的心虚,猖狂大笑着加快了脚步,逼得谢玉娘险些跌倒在地。
他手中的沈京墨自然也看出了谢玉娘并非罗三的对手,也明白她迟迟不走,是还想救自己。
但她更清楚,自己走不掉,也清楚自己落在罗三手中,只怕会生不如死。
生死存亡之际,沈京墨作为命悬一线的人质,却意外地成为了对峙双方中最冷静的那个人。
罗三是聚义堂中九个男人里第一个晕倒的,也是最早苏醒的,可见他喝下的香粉并不多,再加上身强体壮,对药效定然也有几分抵抗的能力。
时间越久,药效越小,他就会越清醒。
“走。”
沈京墨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到其余三人皆是一怔。
“总好过都死在这儿……走!唔……”
罗三手上的力气陡然增大,沈京墨顿时眼前一黑,短暂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走?老子让你们一个也走不成!”
罗三说罢,一直藏在背后的鞭子猛然甩出,直奔谢玉娘的腰身而去!
谢玉娘慌忙收刀去挡,可罗三那一鞭力道极大,竟生生将她手中的大刀抽打地飞了出去。
谢玉娘也被这力道震得退开好几步。
只这一下她便彻底看清了自己和罗三的差距,想要从他手里救人,只会让她自己和唐家娘子也搭上性命。
纵然不甘心,谢玉娘也只好咬咬牙,带着唐家娘子连连后退,然后转过身头也不敢回地往山下跑去。
匪寨中很快就只剩下了罗三和沈京墨两个站着的。
夜深了,山顶上起了风。
罗三腿上的伤口还未止血,半边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冷。
他朝山下瞥了一眼,埋伏在半路的信号烽火已经不知熄灭了多久。
这说明,县衙来人了,他埋伏在山道上的暗桩,恐怕早被全部拔除。
他恨恨地回头,阴沉的目光扫视过满地狼藉和连成片的火海。
雁鸣寨是他的半生心血,曾抵挡过那么多人马的奇袭,哪成想今日却毁在了几个女人手中!
杀意自眼中一闪而过,罗三挟持着沈京墨往山的另一头退去。
*
雁鸣山的山路既窄又陡,谢玉娘和唐家娘子下山时,只觉得脚下都是一样的黑,也不知哪一脚就会踩空,跌落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她们只好摸索着、紧紧攀着嶙峋的石壁一点点前行,提心吊胆,一刻也不敢松懈。
没走几步,厚厚的云团不知被哪来的风吹走,久违的月光突然透过薄纱一般的云层洒了过来,恰好照亮了两人面前的山路。
二人一愣,待确认前路的确清晰可见后,都像是看到了希望般,忍不住喜极而泣。
有了光,两人下山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唐家娘子的腿虽受了伤,但二人急着逃命,谢玉娘无暇停下来为她包扎止血。
好在她伤势算不得太重,在这样的路上本也走不快,倒并未因此拖慢多少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最狭窄的一段山路后,终于找到一处平坦些的地方可以喘口气。
“我看看你的伤……”
谢玉娘正要蹲下身去检查唐家娘子的伤口,就突然听得身后不远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顿时警觉起来,一把扯过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唐家娘子来,按着她贴近石壁蹲下身来,借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遮掩二人的身形,示意她噤声。
唐家娘子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谢玉娘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慌忙紧紧捂住了嘴,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声音愈发近了,谢玉娘能肯定那是人的脚步声。
她的掌心渗出了紧张的汗。
下一刻,身前的高草被人猛然拨开,谢玉娘倏然抬脸,就见一把明晃晃却已有些卷刃的刀冲着自己的天灵盖劈来!
扬起的发丝拂过刀刃,谢玉娘一时连躲的力量也没有,只能惊骇地瞪大了双眼。
那把刀却在距她头顶不过三指高处停了下来。
“你可是那走镖的谢家丫头?”
直到听见这声问话,谢玉娘才回过神来。
面前十几人都穿着衙役的衣裳,拿刀这人她虽不认识,但他身后两步开外站着的,正是陈君迁!
“小陈大人!”谢玉娘忙扶着身后的山石站起身来向他快步走去,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小陈大人,你们总算来了!”
陈君迁认出了她,越过她往后看去,却发现石壁之下已经吓得站不起来的人并非沈京墨。
“我娘子没和你们一起下来?”上山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之前跑下来的姑娘们,知道沈京墨被落在了后面。
谢玉娘脸色一白,咬着唇摇头:“她被罗三抓住了……她让我们走。我救不了她……”
陈君迁的心顿时慌了。
“你再说一遍,她在罗三手里?!”
谢玉娘哭着点头。
陈君迁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顶匪寨,冲天火光已将整个山头尽数吞没。
“罗三还在寨子里?”
“我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可是火已经……”
谢玉娘不仅懊恼,为何刚才不再坚持一下,等小陈大人带着援兵赶到,他的娘子就不会出事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罗三应该不会多做停留,但雁鸣山这么大,我也不知道他会带着夫人到哪里去……”
“我知道。”
谢玉娘话音未落,一个声音颤抖着将她打断。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唐家娘子起身走向陈君迁,脸上蹭着许多烟熏火燎过的黑灰,分外狼狈。
“罗三没有追过来,只能是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了,”她说着哽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不愿提及的过往,但还是没有犹豫地讲了出来,“大人从这里上山,穿过寨子,往那个方向走。”
她指了指南方。
“那里的林子很密,没有路,下到半山腰会有两条不太明显的岔路,一条下山,可以跑出永宁县,另一条会通往一处断崖,断崖下是饮马河。罗三一定会往南走,但会走哪条岔路,我不确定。”
但这些对于陈君迁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是……
他定定地看着唐家娘子,没有急着动身。
见他沉默,唐家娘子抬眼与他对视:“她救了我,我不会害人。大人信我。”
“我信,”陈君迁轻声道,“多谢。”
有了继续追踪的方向,陈君迁立刻做了安排:“留下两个人送她们下山,先带她们去县衙呆一晚。其他人跟我走。”
说完,陈君迁正要接着上山,却听谢玉娘突然开口:“大人!还有一件事,我下山前发现寨子里有间草房,离火场有些距离,里面关了很多人,我打不开门锁,还请大人别把他们落下。”
关了很多人?为什么?难不成罗三还想做些别的什么?
一时想不出答案,陈君迁惊讶过后,迅速点点头说了句“放心吧”,随即带上人往山顶赶去。
刺眼的火光越来越近。
夜风吹在身上,分明冰凉沁骨,陈君迁却觉得那火似乎正烧在自己身上,烧得他慌乱不已。
他两条大腿内侧在回来的路上早已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此刻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在找到她之前,他唯有一遍遍祈祷——
等他。一定要等他。
*
天快亮时,雁鸣山上开始下起了雨。
冰冷的水滴落在沈京墨颈后,冰得她轻轻一抖,意识也逐渐清醒。
她茫然地眨眨眼睛,发现眼前黑影幢幢,如鬼怪般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可她却感受不到连一丝一毫的害怕,仿佛一块木头似的,不会怕、不会惊、不会有一丁点的情绪波动。
她木然地低头去瞧——
原来是自己在木讷地往前走,而那些鬼影,只是密林中的一棵棵参天大树。
她的视线继续低垂着,连抬起脑袋的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全凭系在两只手腕上的一条鞭子拖着走。
从昨日被这帮山匪掳走至今,沈京墨粒米未进,连连受惊不说,还空着肚子喝下了半杯掺了药粉的烈酒。
眼下药性还未散去,她胃里翻腾不止,又晕又想吐,两条走了半天山路的腿也疼得厉害。
终于,又走出十几步后,沈京墨再也无力支撑,膝盖一颤,摔倒在了草地上,被雨浸湿的泥土沾在她脸上,她却连抬手抹去的力气也没有了。
走在前面的罗三感觉到手上的鞭子一沉,拧着眉毛转过身来,见沈京墨瘫死在地上,狠狠拽了一把鞭子:“别给老子装死!”
沈京墨被他拉扯地挪动了一下,却仍伏在地上没有起来,额头被石子擦出了一道血痕。
她的力气和魂魄都仿佛被抽干了,嘴唇苍白开裂,有气无力地一掀眼皮,看了罗三一眼,突然莫名地笑了。
“你干脆把我杀了。”
沈京墨语气幽幽,仿佛在嘲弄罗三的落魄。
罗三顿时来了火气,大步上前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提坐起来,贴近她脸前咬牙切齿地笑:“找死?当老子不敢杀你?”
沈京墨苍白的脸被迫扬起,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看罗三,随后干脆眼皮一合,像是在等待罗三掐断她的脖子。
“我活着是个累赘,你有何不敢杀。”
她并非有心求死,只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的确没有一条活路——
罗三虽然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利,可对付她一个弱女子仍是易如反掌,单凭她一人绝无逃走的可能。
她不清楚葡萄村被这些人祸害成了何等模样,但山匪洗劫村子,八成不会留下活口。昨日村里男人都去了县里赶集,等到回村,发现尸体再赶去县衙报官,县衙的人定会先去排查死者和失踪之人,等确定屠村是雁鸣山的山匪、而非寻常流寇所为,再纠集人马上山,起码要等到天黑。
雁鸣山山路难行,摸黑上山还不知要花多久,更何况罗三一直往密林中走,就算是神仙来了,只怕也难以在这深山老林里找到两个有意躲藏起来的人。
刚被罗三挟持离开山寨时,她悄悄将香囊里所剩不多的香粉撒在了沿途的草叶上,祈祷很快就会有人循着香气找到她。
可眼下天都要亮了,香粉也早在半路就已经撒完,就连香囊,也被她当做最后的希望,丢在了路上。
然而如今却下起了雨,香粉融于雨水中,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再过一段时间,也许罗三就能走出大山,甚至离开永宁县。
到那时,谁还能找得到她呢?
所以,与其落在罗三手中生不如死,还不如干干净净地死在这里。
起码可以少受些罪。
挑衅的话说完,扣在沈京墨脖颈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很快,她便感到呼吸困难,漂亮的五官因为痛苦拧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手脚无意识地抽搐。
她脑海中忽得闪过很多不连贯的画面,有父亲母亲,有翠蝉,有傅修远,有血泊中的柳翠仪。
还有陈君迁。
和他为她翻新的小院。
她大概此生都无法再看见了。
沈京墨抽搐的幅度逐渐弱了下去。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罗三突然松开了手。
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沈京墨瞬间睁开了眼,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到眼泪淌了满脸也没有停下。
罗三蹲在她跟前,居高临下盯着她冷笑:“想激我杀了你?想得美!”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两人来时的方向,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才又低下头去,伸手拍了拍沈京墨的脸。
“老子今儿要是福大命大跑出这大山,你他娘的以后就给老子暖被窝!要是倒霉跑不出去,你他娘还得给老子挡箭呢!老子可舍不得杀你啊。”
沈京墨躲开他的脏手,用通红的双眼狠狠瞪去。
可她的眼神哪有什么威慑力?罗三压根不放在眼里,冷笑一声,又牵起鞭子另一端使劲一扯:“接着走!”
*
清晨时分,山风依旧凉。
站在两条分岔小径前,陈君迁浓眉紧蹙。
左边的小路直通深林,老树遮天蔽日,寸步难行。右边看上去稍平坦些,只是此刻的天刚蒙蒙亮,看不清这条路究竟通往何处。
他只带了六个人,剩下的都被他留在了火烧过的山寨里,扑灭大火、清理焦尸、护送谢玉娘所说的那些被关押在草房中的人下山。
六个人,若是分开走,无论哪一队遇上罗三,都不一定对付得了。
他必须选出一个方向去追。
可一旦他选错了……
陈君迁手中攥着一只脏兮兮的香囊,熬了一宿的眼底满是血丝。
“左边。”
身后一个衙役走上前来:“大人,实在不行,我带两个兄弟走右边,要是碰上罗三,我们给你发信号。”
衙役话没说完,便被谢遇欢按住了肩膀。谢遇欢摇摇头没有说话,示意他们都听陈君迁的。
陈君迁没有回头,也无心解释,带头往左边走去。
众人沉默地跟上。
*
不远处隐隐传来轰隆流水声,乍听竟有万马奔腾之势。
沈京墨跪坐在冷冰冰的湿地上,虚弱得几近昏厥。
罗三坐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正揭下早已被血浸透了的布料,用撕下来的半片袖子重新包扎大腿上的伤口。
沈京墨双眼半睁,死死盯着他。
察觉到她的目光,罗三不屑地笑了一声:“瞪老子干嘛?有力气了就接着走。”
“这不是下山的路,”她嗓子喑哑,“你不逃走?”
罗三冷哼了一声,心道女人果然愚蠢。
临离开山寨时县衙的人就往山上赶来了,他有伤,路上难免留下血迹惹上追兵。
暂时藏在这处断崖附近是最好的选择。那群衙役肯定会往下山的方向追,但他们不知那条路艰险难走,稍不留神就会踩空。等他们意识到追错了方向,他早就带着这蠢美人从前山逃走了!
只要离开了永宁县,重新找个山头,凭他罗三的本事,不出三年,定能再创雁鸣山当年的辉煌!
罗三如是想着,阴郁沉闷的心情不禁好了许多。
陈君迁等人就是在此时,远远地看见了他们。
众人眼前皆是一亮,心道大人的判断真是准确极了。
陈君迁却抬手示意众人压低身子不要出声,眉头更是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现在的位置距离断崖太近,再往前走,地势开阔,能遮住人的树很少,容易被罗三发现。但他们手里没有弓箭,就算有,他也没把握能从这里一举击杀罗三。
该怎么做,才能将她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就在陈君迁焦急地思考时,身后不知是谁踩断了一截枯枝,“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立刻惊动了罗三。
罗三倏地抬头,一眼就和不远处伏低了身子的陈君迁对上了视线。
眼见暴露,众衙役齐齐拔刀出鞘围了上去,罗三面前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
罗三见状,一把抄起手边的鞭子,将沈京墨拉到身前,自己则矮下身躲在了她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来恶狠狠地盯着陈君迁,慢慢向后退去。
很快,沈京墨就被罗三挟持着,退到了断崖边上。
方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此刻,因绝望和疲惫而变得迟钝的沈京墨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竟是陈君迁!
她顿时怔住。
他不是在长寿郡么?回程至少要一天的时间,他是如何赶回来的?
她愣愣地看着他,原本干涸的眼眶突然泛起一层水雾,不同于先前咳嗽时的泪,却也一样抑制不住。
自谢玉娘和唐家娘子走后,她已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左右都是死,惶恐也无用。
可见到他的第一眼,委屈和害怕却如同潮水般、不再受控地肆意漫涌上来,吞掉了她最后一丝强装出来的勇敢。
沈京墨通红深陷的眼眶和止不住的泪,陈君迁看在眼里,掩在袖中的双拳紧握,用力到咯吱作响。
但他面上却并未表露分毫对她的在意,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暂且压制后,眼神凉薄地看向她身后的罗三。
“罗三,你是冲我来的,我来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没必要牵连无辜。”
“无辜?她是你的女人!她无辜?”罗三从沈京墨背后探出头来狞笑,眼上的刀疤如一条恶心的肉虫在扭动,“姓陈的,三年前你烧我山寨杀我兄弟,我这道疤也是拜你所赐!我忍了你三年,三年啊!今天老子杀了你的女人,赔我的脸和一百多号兄弟的命,公平吧?”
罗三说罢,得意地大笑起来。
陈君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女人有很多,杀了这一个我可以再娶,这算什么报复?罗大当家就这点气度和脑子,只会拿一个女人撒气?”
猖狂笑声被打断,罗三却不吃他这套说辞:“陈君迁你别装了,这女人和青青长得这么像,你舍得她死?”
陈君迁眼神顿时一凛。
沈京墨也看见了他的反应,提到青青这个名字时,他的身子都绷紧了。
断崖之上诡异地沉默,唯余脚下河水奔腾声轰隆不绝。
陈君迁:“就算舍不得又如何?谁还能喜欢谁一辈子?缅怀几天不就够了。倒是你罗大当家,背后是断崖,断崖下面是饮马河,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当年你主动求我放过你手下的兄弟一马,我还敬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三年过去,窝囊了!你们道上的规矩,是冤有头债有主,你却不敢找我,只敢拿我的女人泄愤。真可怜啊……”
陈君迁说着说着,罗三脸上猖狂得意的笑意逐渐退去,很快便被挑起了怒火。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冲着陈君迁叫嚣:“姓陈的!别说大话闪了舌头!你他娘的要是有种,自己上来换你的女人!咱们一命换一命!老子倒要看看你敢不……”
“好啊。”
罗三话没说完,陈君迁直接往前迈了一步,逼得罗三下意识又退了半步,讶然:“你还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看是你不敢!三年前你挨了我一刀,心里怕我了吧?”
陈君迁语带嘲讽与不屑,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衙役纷纷阻止:“大人……”
谢遇欢连忙制止衙役们的动作,只低声叮嘱他们盯紧了罗三的反应。
此时的罗三已经被他接二连三的嘲弄彻底激怒。
他恨恨瞪着陈君迁,掐着沈京墨脖子的手缓缓松开,向前一推她的背,同意陈君迁来换她。
毕竟陈君迁说得很对,杀了一个女人只能让他难过一时,但他想要的,是他陈君迁的命。
沈京墨两只手腕还被罗三的鞭子绑着,细嫩的皮肤早已被摩擦出血。
见陈君迁过来,她想要出声阻止,可早已没了叫喊的力气。
她只能含泪摇头。
她是想活,可不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罗三恨毒了他,一定会杀了他的!
可陈君迁却像是看不懂似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她又被罗三推着往前走了半步。
就在沈京墨与陈君迁之间相隔不过五步之遥时,她恍然间瞥见一束光斑在陈君迁胸口一闪而过。
沈京墨仓惶间猛然回头去看。
几乎是她回眸的同一时间,罗三抽出一把袖珍小刀,猛地朝陈君迁心口扑去!
“大人!”
衙役们抢身上前,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陈君迁和罗三距离又太近,压根无处可躲!
电光石火间,距离罗三最近的沈京墨全然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头狠狠撞向罗三胸口!
罗三此刻眼里只有陈君迁,没想到沈京墨会突然横插一手,更没有料到这个蠢女人竟还有如此力道!
他只觉胸口像被千斤巨石砸中,痛得呼吸一窒,身子失去平衡地向后跌去。
而他身后即是悬崖。
脚下踩空的那一刻,罗三心中大骇,本能地四下去抓一切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撞开罗三的匕首后,沈京墨随着力道往前冲了两步才终于收住身子,紧接着转过身拼命朝陈君迁跑去。
陈君迁伸过手迎上来接她。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指尖,沈京墨却被一股力量拉倒在地,身子直直朝悬崖边滑去!
是她手上的鞭子!鞭子的另一头还在罗三手里!
断崖已在眼前,沈京墨想要挣开束缚,已然没了时间。
身子失重坠落的一瞬间,沈京墨脑中一片空白。
也许,她注定要殒命在此。
她努力过了,抗争过了,但命运如此,谁也没办法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跌落断崖的下一刻,一个身影紧接着也跳了下来!
“大人!!”崖上传来一声声呼喊。
但下坠的风在耳旁猎猎作响,沈京墨听不清。
她只看见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跳下来?!
但下一刻,她那颗已经安然接受宿命结局的心,却再次被希望和安心填满。
那一刻她在想——
他来了。她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