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陛下的中年危机(1) “才成亲十一年……
靖安三年,正月十六。
皇宫中,皇后娘娘的栖凤殿朱门紧闭,将她不想见的人拦在外面。
沈京墨用过了午膳,侧倚在贵妃榻上看冀州一城的地方志。
大宫女翠蝉在一旁伺候着,偶尔与她说几句话。
另一侧还站着两个小宫女,沈京墨此时没什么吩咐,她们就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候着。
其中一个小宫女名叫碧荷,今年才到栖凤殿来当差。
碧荷年纪小,胆子却大,另一个小宫女低垂着头不敢乱看,她却悄悄抬起眼来,偷偷打量面前的皇后娘娘。
入宫之前,她曾在宫外见过皇后娘娘一面,不过见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在一家专刻木章、画小人相的店里,见过皇后娘娘的模样。
据说店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小摆件,都是陛下年轻时做给娘娘的,后来传入民间,有情人争相效仿,久而久之便有不少人做起了这行的生意。又因为那树根做的木章最受人喜爱,人们便将这些摆件统称为“榾梓”。
在榾梓铺中,碧荷看着皇后娘娘的脸,险些走不动道!
而如今她站在皇后娘娘身边,才发现那些榾梓加起来,也不及娘娘半分美貌!
明日是娘娘二十九岁的生辰,可碧荷看着娘娘那张明艳白皙的脸,心想,就算翠蝉姐姐和她说娘娘明年才十九,她也会信的。
看着仪态万千的皇后娘娘,碧荷自然就想到了陛下。
陛下虽坐拥天下,为人却很是和善。可就算这样,碧荷平日也不敢抬眼看他的脸。是以入宫以来,她只记得陛下的龙袍龙靴是何模样,却从不知晓他的长相。
直到昨天夜里。
昨儿是上元佳节,上京下了一场大雪。夜里陛下来栖凤殿陪娘娘一起吃元宵,翠蝉姐姐还说,晚膳后陛下和娘娘会出宫看花灯,要她们几个小宫女带好该带的东西。
碧荷喜滋滋地备好暖手炉,在殿外等候陛下和娘娘传召。可陛下进去没多久,她就听见殿里传来吵架的声音,紧接着陛下就黑着脸摔门而出。
她头一回听到陛下和娘娘争吵,吓得一时忘了规矩,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虽然只有短短一眼,她也看得清楚,陛下也是极好看的。
但是娘娘更好看。
好看到,哪怕是陛下那样了不起的人,配她都差一点点。
当然,碧荷只敢这样想想,可不敢让别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这样一想,她又为娘娘不平——娘娘性子这样好,又长得如花似玉,陛下竟然舍得与她起争执,还不来给娘娘赔礼,真是太可恶了!
碧荷愤愤不平地想着,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皇后娘娘那双沉静漂亮的杏眸正满含笑意地瞧着她。
碧荷立马红了脸,低下头问娘娘有何吩咐。
宫中烧着地龙,暖得惹人犯困。沈京墨只穿了一身春日里穿的大红色薄裙,还是觉得屋中又热又闷,静不下心来,书也看不进去。
正巧有一道目光盯着她看了许久,沈京墨放下书,一抬眼,就看见小姑娘正看着她出神。
“屋里太热了,去开会儿窗。”见小姑娘回过神却红了脸,沈京墨与翠蝉对视一眼,笑着吩咐。
碧荷愣愣地应:“哦、是!奴婢这就去。”
沈京墨看着小姑娘匆匆走开的身影,又将书拿了起来。
碧荷刚把离沈京墨最远的一扇窗打开一条缝,屋外的寒风顿时就吹了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支好窗子,急忙就要回到暖和的屋中间去,谁料一抬头,就看见落满白雪的院中走来了两个黑黢黢的人影,其中一个圆滚滚的,个头不高,看见她,立马露出一脸年画娃娃似的笑容。
另一个却身姿笔挺,穿着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看过来的目光炯炯有神。
碧荷一惊,忙跑回翠蝉身边,贴耳告诉她陛下来了。
翠蝉与沈京墨离得近,屋中又安静,不需要翠蝉再向她通报,沈京墨也听见了碧荷的话,翻书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懒懒道:“不见。”
碧荷又是一愣,赶紧看向翠蝉。
那毕竟是皇帝啊!说不见就不见?
谁料翠蝉气定神闲地朝她笑了笑:“去把窗户关上吧,锁好了,别让人爬进来,惹咱们娘娘不高兴。”
碧荷惊惶又无助地看看翠蝉,再看看皇后娘娘,只好压低了脑袋快步走到窗前。
宫殿大门紧闭,唯独窗户打开一条缝隙,陈君迁正往窗户这边看来,就见方才开窗的那个小宫女拿脑袋顶对着他,飞快地把窗户一合,咔哒一声,落了锁。
陈君迁身形一僵。
察觉到陛下的不悦,年画娃娃狄公公小心翼翼地抬头问:“陛下,还照原计划……?”
陈君迁黑着脸,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哼”。
得了陛下应允,狄公公屏退周围众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大殿门前,高高抬手,一副前来砸门的凶悍模样。
只是手真的落在门上时,却乖巧地收敛了力道。
狄公公客客气气地冲里面请安,狗腿地笑道:“娘娘,陛下昨儿吃了您这儿小厨房摇的元宵,别的什么都吃不下,就惦记着这口儿呢,这不今儿处理完政事立马就来了!”
屋里传来翠蝉忍笑的声音:“元宵小厨房里多得是,公公让人去拿便是,想拿多少拿多少。”
狄公公脸色一苦,心道这翠蝉姑娘也真是,看不出陛下这是来跟皇后娘娘求和了吗?
他瞅了瞅陛下的脸色,又道:“娘娘,昨儿夜里陛下走得急,受了风寒发了热,今儿还有些咳,药也喝不下,就想来您这儿沾沾您的仙气儿!要不您开开门儿?”
陈君迁配合地“咳咳”了两声。
狄公公心疼地都要哭了:“娘娘,陛下半天没见您,是吃不下饭也喝不下水啊!您就让陛下进屋待会儿,别再冻坏了惹您心疼啊!”
屋里,碧荷和另一个小宫女忍着不敢笑,翠蝉却压不住嘴角,推了推沈京墨的肩。
沈京墨听着狄公公夸张的说辞,眉头一拧——宫里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陈君迁丢得起这人,她可丢不起。
“让他进来吧。”
沈京墨语气平淡地说完,手指在书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翠蝉心领神会,带着两个小宫女一起去给陛下开门。等陛下进去,狄公公正要跟进来,却见三个宫女走出大殿,将门关上。
他立马收住脚步,转头要走,不想刚好和翠蝉她们顺路。
四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步,都停了下来,对视一眼,翠蝉先问:“公公是要去小厨房取元宵?”
狄公公笑:“翠蝉姑娘又说笑了。娘娘都让你们出来,还不赶紧去烧水?”
这些年来栖凤殿的次数多了,他早就掌握了规律,只要陛下来时翠蝉姑娘不在殿中伺候,那八成是要叫水的。
翠蝉却笑着摇摇头:“今日用不着。公公不如在殿外候着,用不了一会儿陛下就该出来了。”
不过屋外太冷,她们就不陪他挨冻了。
狄公公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头:娘娘肯让陛下进门,可见已经心软了,依照陛下面对娘娘时能屈能伸的态度,肯定能把娘娘哄好。
那待会儿能不叫水?
狄公公思来想去,还是让几个小太监去小厨房里烧水,有备无患。
殿中,沈京墨仍靠在贵妃榻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看书。
屋里热得很,陈君迁那身大氅就穿不住了。他把氅衣解下,随手扔到一把椅子上,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看也没看他一眼。
陈君迁垂眸看她。
这些年不用跟着他受苦,她养得愈发美艳,肌肤胜雪,身子也比过去丰腴了些,穿着耀眼的红裙躺在那里,宛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蓉。
陈君迁想,下嫁给他之前,她在上京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任谁看了都移不开眼。
可他却已经三十六了。
以前两人都二十来岁时,七岁的差距可以忽略不管,可现在不同了,她还不到二十九,正是年轻貌美的年纪,他却三十有六,胡子一天不刮就扎人。
人老珠黄了。
难怪她最近对他如此冷淡。
感觉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沈京墨目光一凝,这才想起自他进来,她的书就没翻过页。
她镇定地翻过一页去,依然没理他。
偌大的寝殿里安静了好半天,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陈君迁坐到了贵妃榻的尾端。
贵妃榻不宽敞,他一坐上去就更显得狭窄。沈京墨不满地踢了他一脚,想让他下去。
陈君迁却顺势握住了她细嫩的脚踝,将她的两条小腿拉到他腿上放着,手还不松开,指腹轻轻地摩挲她的脚踝和小腿内侧。
“昨天从你这儿调走的那几个小侍卫都调回来了,别气了。”
昨天他忙完政务就急着来和她一起过节,到她殿中时,却看见一队年轻英俊的小侍卫站在院中,她则带着翠蝉和几个小宫女,一个个观赏打量。
那些小侍卫个个龙精虎猛,又生得白净养眼,她边看边笑,还不时和翠蝉说上几句悄悄话,主仆二人都乐在其中。
他当即就醋了,等她看完最后一个,他立马让人把这些小侍卫统统调到他的金銮殿去,不许再靠近栖凤殿一步。
但她宫中又不能缺了侍卫,于是他亲自精挑细选了二十来个块头比他还壮、脸比他还黑的侍卫,送到栖凤殿来任她差遣。
结果她当场就生气了,元宵都没让他吃完,就把他赶了出去。
他盯着沈京墨的脸,攥着她脚腕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将她拉向自己:“今天是正月十六,晚上要出门遛百病,我陪你去宫外走走?昨天的花灯应该都在呢。”
沈京墨被他一拉,裙子便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她放下书,抬起那双杏眸瞪他。
做了三年皇后,她这一眼带着十足的威严,不必开口,陈君迁就乖乖地放开了她,还把裙摆整理好了。
她又拿起书来接着看。
陈君迁抿唇,看着她手里那本地方志,更觉得烦躁——这些日子他们二人独处时,她一张口就是公事,哪里的风俗需要如何治理,哪里的气候适宜种些什么,她研究得比谁都透彻,可却甚少和他说,她今日做了哪些有趣的事。
自打两年前有了藴儿,她对他就越发冷淡,近来半个多月更是只谈公事,说完就各自就寝,一点也不像夫妻。
片刻后,陈君迁起身,改为蹲在她面前,夺走了她手中的书。
沈京墨凝眉:“你做什么?”
陈君迁没说话,却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另一手抓住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裳里。
“涂过玉肌膏,不比那些小侍卫差,你摸摸。”
沈京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把手抽了出来,又去拿书:“有什么好摸的。不是受了风寒?那还不回去歇着?”
陈君迁胸口一凉,心也觉得凉。
他站起身来,满心委屈:“才成亲十一年你就厌倦我了。你是皇后,我惹不起,我走,以后也不来碍你的眼。”
说完他还真的转身就走。
沈京墨也不知他怎么还委屈上了,不解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才发现这人腿抬得快,落得却慢,像是在等她挽留。
她无声嗤笑,将书捡回来,翻了个身背对他,压根懒得开口。
陈君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留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皇后娘娘已经背过身看书了,全然不在乎他是走是留。
他哼了一声,脚步踏得如鼓作响,重重摔门而去。
门外的狄公公还等着屋里叫水呢,转头就看见自家陛下怒气冲冲地出来了,脸色比进去前还要黑上几分,甚至连氅衣都忘了穿。
他“哎哟”一声,心疼地跑进屋去拿衣裳,还不忘跟皇后娘娘说情。
沈京墨也没看他,悠悠道:“你不如劝陛下今晚上出去走走。疑心病也是病。”
狄公公听不懂娘娘的话,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去追负气出走的陛下。
陈君迁就在她的宫门外等着,没再往远走,见狄公公出来,他冷声问:“她说什么了?”
狄公公赶紧把氅衣给陛下披上,也把娘娘的话转告给了陛下。
陈君迁听完那句“疑心病也是病”后沉思了良久。
当晚,陛下把自己关在金銮殿里,怒批了一晚上奏折。
也有宫人们看见,侍卫首领龚大人被陛下传召进殿,两人不知在里面说了什么,龚大人再出来时,象征身份的侍卫服饰都被扒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