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最后一面 跑慢点,小心路滑。
年关将至,薛义在祁州的军营里接到了朝廷的密令。
归顺大越这一年以来,他亲手消灭了三支实力强劲的义军,还有些地方的小型起义,尚未成气候便已被他扼杀。
经他之手踏平的义军数不胜数,他时常在寂静无声的深夜一个人静悄悄地想,也许很快战争就能结束,他可以和怀仁团聚。
但现实却总不尽如人意。
这一年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西北,本以为南方早已归他所有,该是最安分的,可偏偏就是他最早平定的南方三郡最先出了事——
陈君迁在商洛被全歼的消息不胫而走,长寿郡最先动了起来,年轻人揭竿而起,就连当地官员都加入了起义的队伍。
起初薛义觉得,一群未曾受过训、更不曾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能闹出多大动静,根本无需理会,他们连长寿郡的范围都走不出去,就会自行散去。
可他忘了,南方三郡还有陈君迁的人——当初陈君迁拿下沣阳后,将一部分沣阳守军送到南方戍边,以防南羌趁大越内乱再次入侵。不止沣阳,他收编的许多队伍都是如此安排。
这些人和那些凑热闹的寻常百姓不同,他们打过仗,更有些经验丰富的将领也在其中。
最对他不利的是,这些人视陈君迁为主,而不听他薛义的命令。
南边很快就乱了起来,他既要按照朝廷的意思剿灭北方的义军,又要分兵镇压南方三郡的起义,还有更多的小股义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今日灭了这一支,明日又会有不知多少支跑出来……
一年过去,他仍旧没能平息各地的战乱,反倒是他手下的士兵东奔西跑疲惫不堪。
薛义独自坐在冷清的军帐里,安静得像个将死之人。
他很累,累得想要丢掉这身铠甲,好好地歇一歇。
可朝廷不允许他歇。
今日这道密令应该是年前最后一道,上面要他尽快再剿灭一支义军,将其领袖的首级送往上京,作为除夕献捷的大礼。
薛义握着密信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他认命似的闭上了眼,身子一倒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去。
如今再去追忆、再去懊悔他为何会走上这条路已经没有意义,是非功过也已不是他能评说,他只能一直走下去。若将来能得善终,也算为薛家的子子孙孙做了件好事。
薛义叹息一声,直起身来,对守在帐外的士兵道:“去请几位将军过来。”
一刻钟后,赵友姗姗来迟。
薛义的帐子里已经站了很多人,他看了一眼,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到的。
见人到齐了,薛义便将朝廷的意思和他的想法说了出来:“要赶上除夕献捷,就得在一个月内得胜。要么去陇右,要么去长寿郡,这两处距离相差不大,依你们看,选哪路更好?”
将领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人提议攻打陇右:“铜城被我们拿下之后,谢家就逃去了陇右。谢家与陈君迁是盟友,陈君迁至今都没被逮到,极有可能逃去了陇右。就算他不在,能抓住他爹也行。”
“但谢家经营陇右也有些日子了,势力不容小觑,一个月怕是拿不下。长寿郡刚刚起兵,都是些毛没长齐的新兵蛋子,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拿下。”
“长寿郡是好打,但未成气候,只怕献上去,上面也不稀罕。”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各有见解,互不认同。薛义见他们一时半会吵不出个结果,便将视线投向了站在最后一言不发的女婿。
“赵友,你有何想法。”
冷不丁被点了名,赵友收回神来,就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他垂下眼,没有急着开口,犹豫片刻后,闷声说道:“我哪儿都不想打。”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他们都知道,赵友骁勇无比,从不畏战,虽然近一年来总是称病,但他这么说应该不是因为不想上战场。
薛义眯起了眼,声音也不悦地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长寿郡是因为陈将军才起兵的,陈将军的父亲在陇右,我哪儿都不想打。”
“赵友!”有人呵斥,“什么陈将军,那是反贼!我们现在是朝廷军,你可别忘了!”
赵友嗤笑一声:“朝廷军?我记得当初起兵时,各位喊的是杀进上京,诛杀昏君。”
“大胆!当初我们要杀的是谋朝篡位的熹王,和当今圣上有何干系?老将军接受朝廷招安,这叫弃暗投明,你难道要和那陈君迁一样执迷不悟?!”
“当今的皇帝要是个好的,你们何至于打了一年仍未杀尽起义军!”
“赵友!”
“够了!”薛义让他们吵得头疼,对赵友道,“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和赵友争吵起来的将领重重哼了一声,在其他人的劝说下走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们翁婿二人,薛义疲惫地抬眼,看着一脸不忿、又因刚刚动过怒而脸色胀红的赵友,沉声道:“这一年来你始终称病,待在祁州不肯出兵,看来是对我有怨言。”
赵友没说话,算是默认。
薛义继续道:“这次朝廷下令,我本打算让你为先锋,拿下陇右,这样皇上一高兴,兴许会赏你一官半职,将来打完了仗,你和凤儿也有个好归宿。你就算与陈君迁关系再近,他也终究是个外人,你要为凤儿考虑。”
赵友却不为所动:“你要我做朝廷的走狗,加害陈将军的父亲,陷我于不义,还让我为凤儿考虑!”
薛义动怒:“混账!你就这样和岳父说话?!”
赵友冷笑:“陈将军和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若不是我岳父,我岂会和你这种小人浪费口舌!”
他称病不出,躲在祁州将近一年,就是不想再与薛义为伍。当初陈君迁出事时,他远在祁州,来不及阻止,等得到消息早为时已晚。可薛义是他的岳父,是薛玉凤的父亲,他能拿他怎么办?
他只能做个缩头乌龟,躲在祁州,逼着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
可就算他整日藏在屋中,外面的消息还是会传到他耳朵里。
这一年,薛义先是利用自己的威望诱骗数支义军进入包围,坑杀将领和不肯归顺朝廷的士兵,后来恶名传出,天下人都知道他做了大越的鹰犬,他就开始大肆镇压残杀还未归顺的义军。
今日他本不想前来,但薛义硬要他到场。
如果不是他针对的这两处都与陈君迁有关,他或许还不会如此愤怒。可他竟还想要他领兵去抓陈伯,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他和薛玉凤着想!
赵友气得摔了兜鍪:“你愿意做昏君的狗,老子不愿意!”
“赵友!”薛义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抽出腰间的宝剑指向赵友的咽喉,“你想死不成?!”
赵友丝毫不惧,怒视着他的剑,反而大笑起来:“这话老子忍很久了!今天总算能说出来了,痛快!薛义,老子只恨当初是个孬货,没杀了你给长寿郡的弟兄们报仇!”
“我砍了你!”薛义气急败坏地挥剑朝赵友的脖子砍去。
“爹!”剑还未落下,薛玉凤就闯了进来,挡在赵友身前死死握住薛义的手腕,哭求,“爹,他是病糊涂了,您就看在他是您姑爷的份儿上饶他一命吧……”
薛义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可低头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长女,手里的剑却是怎么也劈不下去。
薛玉凤先前死过两任郎君,当初他问赵友愿不愿意娶他女儿时,还担心他会听信薛玉凤克夫的传言而拒婚,可赵友非但没有拒绝,还对薛玉凤十分体贴。
他亲眼见过女儿两次丧夫后的凄苦模样,哪还能忍心让她再看着一任夫婿死去?
僵持半晌,薛义松开手,宝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被气得头晕,向后跌了两步才被薛玉凤扶住。
“来人,”薛义失望地最后看了赵友一眼,“把他押下去,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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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关押赵友的帐子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赵友被除去铠甲和武器,双手捆在背后,绑在桌角。
听见动静,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想要看看是哪个来看他的笑话。
帐帘掀开一条缝,很快又原封不动地落了回去,一道纤瘦的身影快步向他走来。借着帐外的月光,赵友勉强看清,来人是他的娘子,薛玉凤。
他一愣,表情也不禁柔和了许多,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薛玉凤对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走到他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来,割开了绑他的绳子。
“我给你带了衣裳,你换好后,从西门出军营,一直往西走,绕过那个土丘,后面有人等你。”
薛玉凤说着将赵友拉起来,把一身士兵的衣裳塞给他。
赵友没有动,而是看向薛玉凤:“你不跟我走?”
薛玉凤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爹身边只有我和小妹了,我不能走。”
“可是我不见了,他肯定会猜到是你放我走的。”
“猜到又如何?爹总不会杀我,可你要留下早晚会出事,”薛玉凤眼中含泪地握住赵友的手,“这一年我时常做噩梦,不是梦见他死了就是你死了。我知道爹现在做的事不对,可他也是为了我弟弟。”
“凤儿……”
“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我舍不得你死,也不想看你和我爹起争执。你走吧,有财在外面等你。出了祁州往北走,我爹的手伸不到那里。”
赵友抬手为她擦眼泪。
薛玉凤躲了一下,自己拿袖子抹了抹脸,催促他:“快换吧,没时间了。”
片刻后,薛玉凤和换好衣裳的赵友一前一后走出了帐子。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薛玉凤没有送他,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帐中一片漆黑,薛玉凤坐在可供两人相拥而眠的行军床上,捂着嘴泪流满面。
走出军营,赵友飞快地向着薛玉凤所说的土丘跑去。
土丘后,霍有财牵着两匹马等候他多时,见他出来,忙将其中一匹的缰绳抛给他。
兄弟二人翻身上马。
霍有财:“哥,嫂嫂说让咱们往北走,穿过豫州往漠北那边去。”
赵友却没有回应,直到两人纵马跑了半夜,跑出了祁州的地界,他才一勒缰绳,对霍有财道:“我们不去漠北。”
“啊?”霍有财一愣:“那去哪儿?”
“兵分两路,你去陇右,我回长寿郡,”赵友调转马头,“狗皇帝要薛义年前再灭一支义军,你去告诉谢家让他们多加防范,我去通知长寿郡的义军。”
说完,两人把薛玉凤准备好的盘缠一分两份,一个向南一个向西,奔向茫茫夜色。
*
“公子,雪后天寒,小姐还没来,先去车上暖暖身子吧,行舟在这儿等。”
今年金陵的冬天格外冷,前夜下了场大雪,直到现在仍未停。
傅修远披了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与脚面齐平的雪中,眺望西边。
年初与沈京墨分别时,他答应过她,一旦得到陈君迁的消息就立刻通知她。
这一年里,他知道她去过铜城,也知道她在发现铜城被朝廷夺回后泣不成声,又在得知陈君迁的父亲与谢家军去了陇右后喜极而泣。
那之后她在霍一的劝说下去了他安排好的地方住下,但仍时不时离开住地,四处打听陈君迁的下落。
但陈君迁就像隐入黄河的一粒沙,杳无音信。
直到前不久,他终于得到消息,说陈君迁如今藏在金陵江家。
他立刻将消息按下,命人暗中传给霍一。沈京墨得知后,当天就动身往金陵赶来。
而他也秘密离京,在金陵城外等她。
只是他来得早了些,等了一个上午,她依然没来。行舟说,大概是让大雪拦了路,劝他进马车里等。
但他拒绝了,固执地站在雪地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人到来。
雪越下越大,他肩上很快便积了厚厚的一层,头上也是。
终于,晌午过后,冷清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驾马车,赶车的正是霍一。
哆哆嗦嗦的行舟见了,高兴地指着马车喊:“公子!小姐来了!”
傅修远自然也看见了。
他不能像行舟那般不顾形象地蹦跳起来,只能强壮镇定地走上前去迎接。
可刚走出两步,他突然感到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这感觉太过熟悉,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摸进怀中去取手帕。只是这次比以往更加严重,他还没来得及拿到手帕,就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几点殷红从他指缝间喷洒出去,落在白茫茫的地上,温热的,烫化了点点积雪。
“公子!”行舟吓坏了,慌忙取出帕子来为他擦拭。
傅修远说不出话,抬抬手做了个安抚他的手势,又闷着咳嗽了几声才停下,接过帕子飞快擦去嘴角的鲜血,只是满手的血来不及擦,他只好把手帕攥在掌心,抬脚一扫,用落雪掩盖住地上的血迹。
“我没事。”
这一年他为大越殚精竭虑,将上京周边治理得很好,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更不用说还有沉疴难愈,有时他在书房翻看奏折和塘报至天明,看着燃烧殆尽的火烛,他都在想,那好像是他自己。
只不过他咯血的事只有府医和行舟知晓,他也不想声张:“不许在小姐面前胡说,听见没有?”
行舟心疼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哝哝道:“嗯。”
主仆二人说完话,马车也已来到眼前。
霍一摆好马凳,扶沈京墨下车。
傅修远挺直了腰背,看着她笑。
沈京墨今天穿了一件绣着浅粉桃花的白色氅衣,和他记忆中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清丽脱俗。
她快步向他走来,冻得红扑扑的脸上同样带着微笑。
只是走到近前,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担忧:“你脸色很不好,可是病了?”
他脸色苍白,双颊却有些不正常的红。
不仅如此,那大氅之下的身子,似乎比几个月前他们分别时更加消瘦了。
一旁的行舟吸了一下鼻子,引得沈京墨侧目:“你也病了?”
行舟张了张嘴,下一刻就收到傅修远的眼神,只好低下头去狠狠摇了摇头。
傅修远笑着解释:“天冷而已,不用担心。”
上京比金陵冷得多,他久在上京,金陵这点寒冷算得了什么?八成是一路奔波劳累,才会身子不适。
沈京墨不禁自责:“你不必来的。上京离金陵两千多里,你……”
“想来送送你,”傅修远安慰她,“上次是你目送我走的,这次我想看着你进城。”
“你不进城?”
傅修远摇头:“见你一面就走。”
沈京墨听罢,心中没来由地一疼。
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她道:“霍一跟在我身边,实在是浪费。这次就让他随你一同回京吧,你比我需要他。”
陈君迁现在只是个无兵无权的普通人,他愿意放他一条生路,让他陪伴靖靖度过余生。霍一再留在她身边,的确不大合适。
傅修远同意了。
沈京墨朝他笑:“那,我走了。多谢你放他一马。你好好保重身体,莫再受寒了。”
傅修远也笑着点头:“去吧。”
他说完递给她一张凭文。有了他傅相特准的凭文,她想进哪座城都不会有人阻拦。
沈京墨接过凭文,与他道别,随后提起裙摆,向金陵城跑去。
傅修远转过身,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知道,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靖靖!”
他突然喊住了她。
沈京墨停了下来,转回身远远看向他。
他也不知刚刚为何要叫住她,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只对她说了声,跑慢点,小心路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