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都没错 靖靖和小傅
沈京墨醒来时,衣裳还半湿不干地粘在身上。
她头疼得像被人拿斧头劈开了一般,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也只能看见漆黑、以及一丝微弱的红黄色的光。
耳边毕剥的轻响惹人心烦,她浑浑噩噩地甩过手去,下一刻却险些被灼人的温度燎了指尖。
沈京墨转过脸去,晃了晃神才总算看清,她此时正躺在一间昏暗的小屋中,床边的地上摆着一个火盆。小屋只有一扇窗,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用来透风。
所幸屋子不大,有一个火盆就足够暖了。
她直挺挺地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算是适应了屋中的光线。
身上还有些僵冷,她挣扎着坐起身子,想要靠近火盆取暖,一抬眼,才发现火光那头还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
傅修远。
他也穿着湿衣裳,眉头紧锁地躺在那儿,唇色苍白发紫。
沈京墨混沌的脑子转了许久才回想起来,她在跳下丹水之前,似乎的确听到了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时她只以为是幻觉。
没想到是他。
而停转的大脑一旦恢复思考,就免不了想到诸多疑问,比如他们此时身在何处,又是谁将他们带来这里,以及,他为何会出现在丹水河畔。
但眼下屋中仅她一人清醒,显然不可能得到任何解答。
沈京墨收起那些问题,匆匆来到傅修远床边,用指背挨了挨他的手背。
冷得像块冰。
沈京墨又拿指尖捻了捻他的衣袖,靠近火盆的这侧已经被烤得半干,另一侧却还是湿嗒嗒的。
她赶紧将火盆踢到他手边,又想找到一条被子或是干燥的衣裳给他盖。
可这屋中的陈设十分简陋,除了那两张窄窄的床外,就只剩几个摆在墙角的小锅和碗,连个柜子都没有。
沈京墨将屋中扫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尽管身上依然难受得紧,她还是打算出去拾些木柴来,省得火盆熄灭。
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一开门,沈京墨顿时一惊。
阳光刺眼,门外几步就是奔流的大河,河对岸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她才跨出房门一步,余光就瞥见两个人影往这边走来。
她慌忙退回屋中,从门后拿起那只小铁锅拎在手中,轻轻将门掩上。
傅修远还昏迷不醒,她得警惕些。
门外的脚步声被河水奔腾声掩盖,沈京墨听不出那两个人走到了哪里。再听见动静时,两人的说话声已近在耳畔,只与她隔着一张薄薄的门板。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埋怨道:“你小子不是说在你家么,害老夫大老远跑过来,也不说背老夫一会儿。”
另一个声音听上去要年轻不少:“我这不是帮你背着药箱呢嘛!再说我俩手还要拿衣裳被子,哪还有空啊。”
门后的沈京墨一怔。
听起来,她和傅修远应该就是被门外那年轻人所救,另外一人大概是他请来的郎中。
她刚想明白,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沈京墨来不及躲闪,与门外两人六目相对,白生生的脸反倒将他俩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啊!”年轻人率先反应过来,憨厚一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哎,另一位呢?醒了么?”
沈京墨摇摇头,横挪一步让他两人进来。
年轻人拉着老郎中径直往床边走,沈京墨关上门,将铁锅放回原位,也跟了过去。
老郎中的手刚搭上傅修远的脉,他就醒了过来。
郎中给他和沈京墨分别看过诊后,从药箱中取出药来,出门熬药。
年轻人把衣裳和被子交给两人,又捅了捅火盆里的木头,好让火烧得更旺些:“你俩赶紧把衣裳换了吧,我刚回村里借的。”
沈京墨和傅修远接过衣服,对他道谢。
年轻人笑着摆摆手,不等两人发问,便主动将自己今早进山打猎时,在丹水河边捡到他们两个,并把他们背回这座村里人狩猎时暂住的小屋里来的事告诉了二人。
听了他的话,沈京墨才知道,他们两个顺河而下,漂到了下游一座不知名的小山村。
正说着话,老郎中也推门而入,写了两张方子留给他俩:“今儿的药老夫先给你们熬上,明儿的你们自己去抓。”
沈京墨接过来,轻声道谢。
老郎中看着她,欲言又止,片刻后,轻叹一声:“你这姑娘也太不小心,这么冷的天,在那冰河里冻了不知多久,怕是会伤及根本,将来若想有子嗣,可得费一番力气调养。”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傅修远:“你这郎君也是,往后可得好生照看你娘子。”
傅修远刚刚醒转,没什么精神,听见老郎中这话,下意识看向沈京墨。
沈京墨忙不迭解释:“老先生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话落,老郎中脸上尴尬尽显。
傅修远神色不挠,只是微微垂下眼去,没有回应。
蹲在门口洗碗的年轻人听见,笑话那老郎中:“你看看你看看,看走眼了吧?让你瞎猜。”
老郎中回头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问:“那二位是……?”
“兄妹。”
“兄妹。”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若细听,傅修远的那一句似乎比她的要稍晚一些、轻一些。
门外的年轻人看不见三人的神色,低着头边干活边笑:“我说什么来着,人俩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是一个娘生的。”
老郎中让他调侃得脸热,没再与二人说话,出去煎药去了。
屋门关上,将一老一小的斗嘴声挡在了外面。
屋里只剩下木柴爆裂的轻响。
沈京墨与傅修远谁都没有说话,似乎老郎中方才的猜测,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了起来。
少顷,傅修远将衣裳放到床上,起身往外走:“我先出去,你快些更衣吧,小心受寒。”
沈京墨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看着傅修远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口。
拉开门,外头的阳光将他的轮廓勾勒了厚厚一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京墨只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许多。
两人轮番换好衣裳后,药也差不多煎好了。
喝过药,老郎中就要回村。
年轻人把小锅和药碗拿到河边洗干净,热情地问沈京墨和傅修远,要不去他们村里歇两天,养好了身子再走。
“这儿啥也没有,做饭都不方便。我家就我和我娘俩人住,我下午还要进山,晚上不回去,正好空出一间屋子你俩住。你俩兄妹住一屋应该没啥吧?”
傅修远听罢蹙了下眉头,狐疑地看向年轻人。
他不解,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他怎敢让两个陌生人到他家中去住,难道就不怕他们两人不是好人?或者,是这年轻人心存歹念。
沈京墨也看向傅修远。
年轻人说的在理,他们两人刚被人从冰河里捞上来,身子虚弱,总得有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才好休养。
她没等他作答,向年轻人福了福身,道了声谢。
-
回村的路并不远,傅修远虽然脚步虚浮,却并未让沈京墨去搀扶。
她大概也明白,他是该与她保持距离。
沈京墨敛眸,与那年轻人攀谈起来。
年轻人热情又健谈,沈京墨向他询问什么就说什么,不一会儿她便将这村子的情况了解了六七成。
见还没到家,她侧目一瞥傅修远,问出了他先前的疑惑。
年轻人咧嘴一笑:“现在这世道大家都不好过,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嘛。不瞒你说,我早上发现你俩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人跳河殉情呢。诶,对啊,你俩为啥会在河里啊?”
沈京墨自然不会暴露身份,随口编了个瞎话,好在那年轻人也未细究。
她顿了片刻,又问附近哪有适合小住的镇甸,毕竟他们总不能一直呆在这个小山村里,到了大些的镇子上,才好找人。
年轻人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想换个地方生活,毕竟她都跳河了,先前生活的地方肯定不是啥好地儿。
“嗐,这附近哪儿都不好过,实在不行你就往西走吧。虽然西边不如北边繁华,但是西边是陈家军的地盘,他们首领人可好了,去年秋天路过我们这儿,还让手下的兵都下马,不许踩了我们的田。听说西北让他管得可太平了……诶不对,你们不就是从上游下来的嘛?”
沈京墨没想到这小山村里也有人知道陈君迁。她悄悄瞥了傅修远一眼,就想换个话题,却不想傅修远此时竟开了口。
“陈家军的首领是怎么个好法?”
他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冷不丁一说话,吓了年轻人一跳。
沈京墨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在这种场合听别人对傅修远说陈君迁的好,她着实觉得别扭,想要阻拦时,那年轻人却已如数家珍地夸起来了。
他说的那些事里,有许多沈京墨也不曾知晓。她听惯了永宁百姓说他的好话,在他治下其他地方也常有人夸他的好,但在这里还是头一回,更何况此处还算不上陈君迁的地盘。
她不再插话,静静地听了下去,那年轻人说到精彩处时,她也忍不住弯弯唇角。
傅修远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的反应,眼中情绪翻涌。
*
年轻人把他们两个带到家中,和他娘说了一声,又送了些吃食就走了。
沈京墨此时才知道,他娘亲因为生病常年卧床,他打猎换来的银子也都用来给老娘抓药了。
她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带荷包。
傅修远看见她一脸窘迫地停下手,什么也没说,扯下腰间的玉佩放在了桌上。
小山村不富裕,家家户户一日只吃两餐饭,年轻人家中的食物不多,只能给他们留下两个窝头。眼下天寒,窝头硬得赛砖头,不热根本没法吃。
院中有柴禾,但傅修远不会烧火,更不知该如何热饭,蹲在脏兮兮的灶台前手足无措地戳戳这里敲敲那里,蹭了一手的灰。
等沈京墨晾好衣裳回来,灶台依然是冷的。
厨房门口的光被她挡住,傅修远下意识地抬头看过来,耳根微红:“要不我们……”
“我来吧。”沈京墨神色如常,挽起袖子让他出来等。
傅修远一怔,但还是起身给她让出位置。
沈京墨进了厨房,三两下便轻轻松松点着了火,拿过扇子对着炉膛扇风。
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氤氲着一股潮热的水汽,熏得门口的傅修远皱了下眉。
沈京墨却并不在意,专心控制着火候。
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尖和眉尖一起拧了起来。
窝头热好端上桌,两个人沉默地对面而坐。窝头微苦,里面还有些硌牙的渣子,傅修远咬牙吃了几口,待胃里的酸劲过去便不再吃了。
他手里握着剩下的大半个窝头,看着沈京墨一口一口将整个窝头全都吃了下去,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受苦了。”
沈京墨不解地抬眼:“什么?”
“这些粗活……”如果不是过得苦,这些粗活累活,她根本不需要会做。
沈京墨看到了他眼中的怜惜和自责,但她并不认同:“我没觉得苦。”
傅修远倍感诧异。
“寻常百姓过日子都是这般,劈柴、担水、生火、做饭,算不得多苦,也没有多难。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好歹不用啃冻窝头,”她莞尔,“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是好事么?”
说罢,她没理会傅修远是何神情,自顾自地将用过的碗盘端去洗净,又用灶台的余温温了一碗水,虽然眼下没条件沐浴,但好歹能泡泡手,暖和暖和身子。
做完这些,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傅修远看了沈京墨一眼,让她好生歇息,他去外面呆着。
可眼下才二月尾,此地在豫州境内,夜里能有多暖和?他膝盖有伤,在外面冻一夜,明日还能走得了路?
“留在屋里吧,”沈京墨爬到床上靠墙而坐,看着傅修远僵住的背影,语气淡淡,“这种时候没必要讲那些虚礼。”
过去几年数次涉险,诸如此类的情况她遇见过不知多少次,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虚礼哪有命重要。
傅修远的手已经搭在了门上。
他自幼所学的一切都告诉他,这样做于礼不合,尤其是,身后的女子是他爱慕了十余年的姑娘,更何况她如今已嫁做人妇。
可他的手腕却重似千斤,在得了她的应允后,便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
踌躇半晌,他终是顺从本心收回了手。
屋中没有蜡烛,门窗一关便只剩屋外透进来的一丝夕阳余晖,昏暗得难以视物。
傅修远脚步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沈京墨。
她穿着不大合身的粗布衣裳,头上的簪子也遗落在了丹水,如今只能用随手捡来的一根树枝挽住头发。
他突然想起,她十四岁那年,他曾偷偷画过一幅画,那是他想象中几年后的她,比十四岁更娇俏,更明艳的她。
是他想象中她嫁给他时的模样。
如今她的确如他当时所想那般,娇俏,明艳,嫁了人。
只是那人不是他。
而是他的敌人,反贼的头目。
他看着与画中那珠围翠绕的姑娘全然相反的沈京墨,想着来时路上大大方方与人交谈的沈京墨,还有在厨房熟练烧火的沈京墨,忽然意识到他们大概在很久之前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但那又如何?他仍是她的伯鸿哥哥,她也依旧是他倾慕的姑娘,就算她嫁给了他的敌人,他还是会奋不顾身跳下冰河去救她。
而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连霍一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屋中的光线逐渐暗下,傅修远却觉得心中似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靖靖,”思虑许久,他总算下定决心问出口,“愿不愿意跟我走?”
沈京墨望了过去,昏暗中,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旧衣的傅修远,看上去和她似乎是一样的人。
但她知道他们不一样了。
“和你走,去做大越的顺臣?”
她的话一出,傅修远心中的火苗瞬间便被剿灭了大半。
苏醒过后这大半天他都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就是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若不愿,我们可以选一地归隐,再不问世事。”
“然后呢,大越继续混战,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你我冷眼旁观?”
傅修远皱眉:“靖靖,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何要顾虑那么多……”
“因为这本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沈京墨打断他的话,苦笑,“你把英王扶上了皇位,可他是个好皇帝么?”
傅修远沉默了。
“你知道他不是,你也清楚,大越那些亲王没有一个人能做好这个皇帝。你扶一个庸碌的英王登基,不就是因为他好说话,能给你匡扶社稷的机会么?”
傅修远听完沈京墨的话,愣了片刻,苦笑了出来。
父亲花了几年时间才看穿他的心思,她却一眼便看透了。
沈京墨继续道:“你放不下你的抱负,我也放不下我的朋友。”
说着,她话锋一转:“商洛是你带人攻下的吧?”
傅修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早在白天时沈京墨就想明白了,为何谢玉娘会说那支攻城的军队与以往的越军都不相同,为何他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丹水。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容不得她不承认。
她含泪问他:“你知不知道,商洛守将吴斐是我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可城破那日,我亲眼看着你的人砍下了他的头!”
傅修远默默地听着她的责问,一言不发。
沈京墨:“我明白,你是朝廷的人,平叛是你的分内之职,吴将军和那一城守军也不是你亲手所杀,我怪不得你。可我怎么能像以前一样面对你?”
傅修远:“可他们是叛军。只有压下叛军我才有精力重整朝政,才能还天下太平……”
沈京墨:“你想做忠君爱国的救世贤臣,但这可能么?如今的大越就是一棵从内腐朽的老树,外表再好看也是死树,单凭一根粗壮的树枝是没用的!天下交到英王那样的人手中,仅凭你一个能改变什么?”
傅修远:“但他可以。”
沈京墨一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傅修远看向她明亮的水眸,又问了一遍:“你觉得他可以,是么?”
她这下懂了,这个“他”,是她那贼首郎君陈君迁。
沈京墨紧咬下唇,没有回答。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在过去几年中曾不止一次出现在她心头,尽管她每次都只是一笑了之。但若一定要她回答,她的确觉得陈君迁可以。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连他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沈京墨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侧过脸去,将泪擦掉。
屋中陷入沉默。
傅修远看见了她抬手拭泪的动作,垂下眼去,半晌,轻声问她:“你是逼不得已才嫁与他为妻,还是心甘情愿?”
这个问题他压在心底很久了,只是没有勇气去问。尽管上次长寿郡一别,他就已经有了答案。
沈京墨想了一想,答:“当初是逼不得已。”
意料之中的回答。
傅修远轻阖上眼,无声地苦笑。
光线太暗,沈京墨几乎就要看不清他的表情。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良久,傅修远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静地问:“离开此地后,你有何打算?”
沈京墨:“他还活着么?”
傅修远:“……我不知道。我赶去丹水时仗还没打完。”
沈京墨苦笑:“主帅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兵和没打完的仗去救敌人的娘子呢?”
傅修远也跟着她笑了一下:“我是心甘情愿。”
沈京墨敛眸,薄唇紧抿。
她似乎该说声谢谢,却觉得不合适;又想说对不起,可好像也不对。
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于是选择了沉默。
傅修远看着她,尽管此时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恍然发觉,自六年前上京一别,他们每次重逢时的对话,都离不开另一个男人。
这次他想问一个只与他们两人有关的问题:
“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本会是多幸福的一对夫妻,从青梅竹马到携手白头。
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沈京墨闻言身子一僵,沉默了好半晌,就好像她也和他一样想不明白。
许久,她缓缓抬眸,借着最后一丝光线看向他的眼,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我们只是……
“过去了。”
话音落罢,窗外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没,也将他们两个分隔在了看不见彼此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