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分别 “年前我一定回来接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靠近北城门的一条长街上,沈京墨为最后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来捶着发麻的双腿,看向城门的方向,一脸担忧之色。
和尚啃着块烤饼路过,瞧见她凝重的表情,大步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眺望城门:“还没回来?”
沈京墨轻轻摇头:“已经去了整整一下午了。”
晌午陈君迁在城头上认出赵友后,就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去了他的军中。
沈京墨与赵友不算熟识,但也知道在长寿郡卫府里,他是陈君迁最信任的下属。
可那是半年之前。
半年前逃出长寿郡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面,谁知道这半年之中他经历过什么?人是会变的,如今赵友突然领着数倍于他们的大军出现在城外,陈君迁又孤身一人一去半日,她怎么能不担心?
“他们不是早就认识吗?你也别忒担心,”和尚的饼也不啃了,安慰沈京墨道,“要不我出城看看,就说喊他回来吃饭?”
沈京墨没有被他的玩笑话逗笑,忧心忡忡地往城楼走去。赵友的军队驻扎在城外,就算相隔太远瞧不见他在哪座军帐,她也想去看看。
和尚不放心,跟她一起上城门。
两人刚走到上城楼的长阶下,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陈大人回来了,快开城门”。
沈京墨已经迈上第一个台阶的脚步顿时收了回来,转身朝城门跑去。
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陈君迁一眼就看见了翘首等待他的沈京墨。
他把手中的缰绳扔给身侧的士兵,快步向她走来,握住她微凉的手,察觉到她一脸的担忧,他看向和尚,问她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以为你让人骗走扣住了呗,”和尚浮夸地说完,啃了一口凉掉的烤饼,笑呵呵地看沈京墨,“这下放心了吧?”
沈京墨眼眶微红地看了他一眼,和尚更乐了:“得,我回去吃饭去。”
陈君迁跟和尚道了声谢,等人走了,他也握着沈京墨的手往城中走。
“我去了太久,害你担心了,”天马上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陈君迁一边帮沈京墨暖手,一边给她解释在外逗留一下午的原因,“赵友带我见了一个人。”
沈京墨本来有些怪他去那么久还不派人传个信给她,但他回来了,那些就不重要了。
听他这么说,她自然地接话:“何人?”
街上空空荡荡,不用怕被人听见,陈君迁用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语气,却又掩饰不住兴奋:“这一带最大的起义军领袖,薛义薛老将军。”
沈京墨一惊,随后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朝廷的军队不会出现在此处,除了义军,哪还能找到一支上万人的队伍?
陈君迁继续给她讲:
半年前,赵友霍有财等人离开长寿郡后,在西逃的路上遭遇了一小支南羌军队,他们寡不敌众,被打散了,赵友跟霍有财躲进了一片野林子,迷失了方向,险些饿死在其中。
好不容易走出来,他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只能先找个有人的镇甸,吃些东西、上些药。
但他们身无分文,什么都买不起,赵友走投无路,带着霍有财卖身到一户姓薛的人家做长工。
薛家的家主薛义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年轻时曾是当地的团练副使,后来与上官有了矛盾,一气之下便辞官回家做起了生意。
赵霍兄弟二人在薛家呆了一段时间,大越越来越乱。薛义眼见普天之下民不聊生,皇帝昏庸,百官无道,终于在几个月前决心起义。
凭借薛家在当地的美名,薛义很快组织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赵友和霍有财自然也加入了其中。
随后这支队伍杀进官府,拿下了那座城池,又继续招兵买马,短短数月,就从一千人扩充至两万余人。
赵友作战勇猛,被不断提拔,如今已经是薛义的副将。有了兵马在手,他向薛义提出,收复被南羌霸占的南方三郡。
薛义同意了。
于是他们从万寿郡开始,趁南羌内乱自顾不暇,火速夺回万寿郡、永寿郡两城,最后向着长寿郡而来,只是没想到晚来了半天,便有了晌午那一幕。
陈君迁复述完赵友的经历,两人也刚好走到卫府。
过去半年,长寿郡的卫府被当做南羌的军营,他的营房也被南羌的守将占去。不过今天白天已经有人打扫过了,他们夫妻二人今晚就宿在这里。
桌上摆好了饭菜,陈君迁点起蜡烛,与沈京墨一同用饭。
今日是他生辰,虽然条件有限,沈京墨还是让人尽量准备了些他爱吃的。
陈君迁今天只吃了一小碗长寿面,早就饿极了,端起碗来吃得飞快。
沈京墨看他那吃相,不禁酸道:“去了那么半天,我还当你在外面用过饭了。”
陈君迁扒拉饭食的手一顿,讨好地对她笑:“赵友是要留我吃饭,但今儿是我生辰,我只想跟你一块儿吃。”
沈京墨慢条斯理地吃下一颗青菜,眼也没抬:“这么说,还是我害你少蹭一顿饭了。”
“他们那饭有什么好吃的?看着他们几个糙人我吃饭都不香!”
沈京墨懒得听他胡扯:“你们下午说了那么久的话,不会只是讲了讲各自的遭遇吧?”
陈君迁神情一僵,眼神闪烁,低下头去安静扒饭。
沈京墨见状放下了筷子,盯着他道:“刚才你虽鲜少提及,但我听得出来,你对那薛老将军甚是钦佩。赵友既然带你见了他,你们肯定说了什么。”
陈君迁扒饭的速度默默加快,眼睛却小心翼翼地瞥向她,见她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他慢慢停下了筷子,把碗放下,犹豫了一会儿才承认。
“他们劝我加入义军。”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那你现在是何想法?”
陈君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她。
沈京墨这便明白了:“你先前说过,这么做只是想救南方三郡的百姓于水火。现在他们已经得救了,你还想接着打仗?”
“我不想打仗,”陈君迁握住她的手,捧在掌心摩挲,“但薛老将军和我说了很多,眼下我们虽然救得了这里的百姓一时,可只要天下未定,这儿就永远不会安生。如果皇帝的位子上坐的还是那样的昏君,老百姓就永无宁日,南羌也永远不会放弃侵吞南方三郡。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呢?”沈京墨微微凝眉,“加入义军,推翻朝廷,改天换日?”
陈君迁眯起眼睛想了想,犹豫地点了点头:“薛老将军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好人。”
沈京墨无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们才认识半天,你就想追随他起兵造反?”
陈君迁:“我还是带我的兵,不全算是追随……”
沈京墨:“大越不只他这一支起义军,你若接着打下去,早晚会与其他义军、亲王碰上,你怎么肯定他能赢到最后?”
陈君迁:“薛老将军深得民心,为人正直,他夺下的那几座城如今都治理得很好,燧州和长寿郡该如何整治,他也教了我许多……我不能肯定他能走多远,但我希望将来是他这样的好人做皇帝,这样我们才能过好日子。”
沈京墨:“如果他败了呢?”
陈君迁:“那我立马带你跑!跑得远远的,谁也抓不着咱!”
沈京墨瞪他。
陈君迁冲她咧嘴笑:“万一他要是胜了,我就能带你回上京,住大宅子……”
沈京墨:“谁稀罕什么大宅子!我又不是没住过!我是怕你……”
“我知道,”陈君迁笑着把她拉到腿上,重复起她说过很多遍的话,“打仗很危险,你怕我出事。我都知道。但我们都走到这儿了,没有回头路了。燧州的官都让我杀了,送出去求和的长寿郡被我抢回来了,朝廷能放过我?我手里只有几千人,加入他们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从决定夺回长寿郡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将会走上怎样一条路,只不过天降机遇,让他遇见了薛义,更坚定了他那些耸人听闻的大胆想法。
沈京墨与他对视几眼,轻叹一声,靠上他肩头:“我知道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你都听厌了。我也明白我们没得选,我就是……”
就是担心他遇到危险,担心她初到流云寨时每晚的噩梦变成真的,也怕他早晚有一天和傅修远对上——他们一个是起义军,一个是英王的人,皇位只有一个,走上这条路就注定会成为敌人。
不过这话她没有说给他听,顿了顿,问他:“下一步要去何处,我们何时出发?”
陈君迁轻抚她后背的手顿住了:“……这次我不打算带你一起去。”
沈京墨立即坐直了身子皱眉看他:“这怎么行?你今日只是出去半天我都担心成这样,不让我跟你一起,你是想让我成天提心吊胆地睡不着觉是不是?”
陈君迁笑着安抚她:“我们下一步要往北走,但北边的形势很复杂,你跟着我不安全。等我们打下几座城,稳定下来,我立刻接你和爹过去。”
沈京墨:“就是因为不安全我才要和你一起……”
陈君迁:“你放心,我一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接你。毕竟你又是吃素又是拜山神奶奶的,她老人家就算不喜欢我,也得看在你的面子上保佑我平平安安。”
沈京墨:“谁不知道那是假的……我不在你身边,万一出事了呢?”
陈君迁:“那说明山神奶奶不灵验,你以后就可以大口吃肉了!”
“陈君迁!”沈京墨气得不行,又说不过他,干脆抓起他的手来,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陈君迁嘴里叫着疼,却没抽回手来,由着她咬,等沈京墨松开嘴,他看着那深得快要见血的牙印,笑:“我是嘴胡说,你咬我手干嘛?”
“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给你咬下块肉来,让你想走都走不了!”
见沈京墨被他气的口不择言,陈君迁忍不住笑了两声:“咬吧,让你咬。”说着按住她脑后,不由分说地去咬她的嘴。
*
三天后,陈君迁带着燧州、长寿郡的四千兵马,整装待发。
和尚也在他的队伍里,用他的话说,他当初还俗就是为了能痛痛快快杀狗官,如今能跟着陈君迁杀去上京,去杀更多更大的狗官,他义不容辞。
洪山却留了下来,流云寨是他的家,大当家对他有恩,他不能走。
陈君迁看着身后的将士,又看向身旁的谢遇欢,低声问他:“真不去跟她道别?这儿离流云峰也没多远。”
谢遇欢把扇子别在了腰间,翻身上马望向远方:“上次就是道了别才差点儿被剁碎喂狼。”
陈君迁摇了摇头,没有立即上马。
沈京墨搀扶着陈大,在送别的人群中看他。
他跑到她面前,笑着向她保证:
“年前我一定回来接你!”
【最终卷:帝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