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好事 世子。
棠袖到启祥宫的时候, 皇帝正在看奏疏。
是东林党人弹劾两年前,即万历三十八年,那桩“四万两状元”案的状元韩敬, 及其任翰林院侍读的老师汤宾尹的奏疏。
棠袖随意瞥一眼便收回目光。
朝堂党争也是绝了, 两年前的案子,现在才弹劾。
而且弹劾就弹劾,不提去年吏部京察后称疾而去的韩敬,便是汤宾尹在京察后也已然罢官, 皇帝哪怕真不看在那四万两银子的份儿上,盖章此案确为科举舞弊案,韩敬也必然不会受到太重的惩处,他这个状元早在党争纷沓的混乱下做到头了。
不用想都知道不论东林党和齐楚浙宣昆党等如何撕咬, 这份劾状的后续绝对不了了之,棠袖给皇帝行万福礼。
“参见万岁。”
听见这么熟悉的一声,皇帝放下奏疏, 抬眼看她。
这一看,发现这么久没见,棠袖外表没什么明显变化, 气质却更显落拓,有种古画上的风流气度。皇帝先是道声起, 而后说:“总算舍得来看朕。”
棠袖直起身,笑着又喊了句万岁。
一如过去那般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落座, 注意到常云升端来的茶点和以前不太一样, 少了好些质地细软的糕点,棠袖一问,原是外公先前寻的那位赵御医的功劳。
赵御医现如今仍在圣济殿当值。
当值这几年不仅让皇帝足疾缓解许多,很少再犯, 皇帝的牙也基本没再疼过,平日所用御膳、茶点等便没再像以前那样为照顾皇帝牙口特意做得细软,棠袖挑块硬皮点心尝尝,怪好吃的。
皇帝也捏了块吃,问棠袖除土豆和番薯外,她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没告诉他。
棠袖道:“还能有什么呀。”
皇帝说:“瓜子。”
棠袖:“……唔。”
棠袖回过味儿来了。
要么是朱由校偷偷摸摸嗑瓜子被皇帝知道了——那天教俩小孩嗑瓜子,朱由检虽然瞧着也挺喜欢嗑,但没朱由校那么喜欢,且孩子还小,她便只让人给朱由校装了瓜子,没给朱由检装——要么是朱由校主动上交的瓜子。
这臭小子。
亏她还专门给他装那么大一袋,他就是这么对她的。
棠袖腹诽着,面上却道:“您平时不是喜欢西瓜子?那个和西瓜子不一样。”
皇帝说:“朕知道不一样。朕想吃。”
皇帝都说想吃了,棠袖只好说等回家就让人往宫里送丈菊种子。
按说棠袖这么表态,皇帝该满意了,孰料他又道:“还有呢?”
“还有?”
“番柿。”
“……”
这个棠袖就没法猜是谁告诉皇帝的了,毕竟之前她给好多人都送过。
嗯,给好多人都送了,唯独没给皇帝送。
“送,回去就立马送。”
皇帝嗯了声,这还差不多。
正要表示满意,皇帝顺嘴问一句:“这下没有了吧?”
皇帝发誓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却见棠袖想了想:“还有番椒?”
皇帝:“……”
居然还有。
这孩子真是,不问不说是吧。
皇帝问番椒是何物,棠袖说是调味用,辣的,皇帝一听,立即说要吃。
皇帝牙疼就是吃出来的,以前牙那么疼都还能天天折腾御厨,让多弄点新花样,现在牙不疼,自然什么都想吃,也自然吃什么都香,莫说辣的,就是酸的苦的他也能吃得。
得到棠袖回去就送的回答,皇帝谨慎地问:“这下真没有了吧?”
棠袖说:“真没有了。”
好东西都是要长年累月肯花人花钱花时间才能慢慢研究出来,她手头目前总共也就这么几样味道还不错的,全被皇帝薅去了。
果然是在报复她这么久不进宫看他。棠袖想,下次还敢。
随后棠袖陪皇帝用膳。
像皇帝虽与皇后同住同吃,但实际皇帝有个他自己专属的小厨房。眼下这顿御膳便是吩咐小厨房做的,味道比光禄寺之流做的好太多了,棠袖吃得还挺开心的。
用罢,棠袖又拜见皇后,又去慈宁宫拜见太后,也去东宫看了沈珠玑、朱由校和朱由检,独独漏掉皇贵妃。
等皇贵妃知道棠袖进宫了,想派人请她来翊坤宫,棠袖早已经出宫。
棠袖这次进宫很快传到旁人耳里。
于是这天,陈樾面圣,碰到叶向高,互相见过礼后,陈樾抬脚就要走,却听叶向高道:“令正心情好转了?”
陈樾脚落回原地。
陈樾有些警惕。
棠袖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看出陈樾的戒备,叶向高好脾气地笑笑:“先前令正不进宫,皇上也不乐意接见我等。这几日肯见,想来是令正进宫,陛下这才展颜。”
陈樾默了默,道:“首辅客气。”
心下却想,叶向高看得通透,棠袖对陛下的影响确实非同一般。
又想他和叶向高在此之前虽然谈不上是政敌,但也着实不是一路人,叶向高对棠袖似乎挺有好感,以致居然能对他说出这样堪称推心置腹的话。
陈樾更警惕了。
然后回头就和棠袖说,以后要小心叶向高。
棠袖道:“怎么?”
陈樾说当首辅的全一肚子坏水,叶向高指不定憋着坏,否则怎会跟他说那样的话。
棠袖听了道:“我和叶向高平常也见不到面啊。”
一个外命妇,一个内阁首辅,面都见不到,再坏也坏不到她跟前。
陈樾:“那也得小心。”他小气极了,“地位越高的人心越脏,谁知道哪天他就对你下手了。”
棠袖:“……”
你背后说人坏话心就不脏了。
棠袖还能说什么,只能嗯嗯应好。
陈樾如何看不出棠袖是在敷衍,但她都答应好了,他便放下心,换上飞鱼服进宫去。
出宫后又来找棠袖,说今日宫里家宴,棠褋出了好一阵风头。
本来棠袖还嫌他早上才走,这夜里又来,烦人得慌,不过听见棠褋的名字,棠袖还是给予了一定程度的重视:“小褋出的什么风头?”
陈樾说:“对,你不知道,是九月时候的事。”
九月的一天晚上,寿宁公主宣召驸马,因公主府的管家婆与宦官饮酒正酣,驸马未同管家婆通报便去见寿宁公主。
管家婆对公主驸马同房管得极严,是以发现驸马来了后,管家婆大怒,不顾寿宁公主劝解,乘着酒意将驸马驱逐出公主府。寿宁公主悲忿,次日进宫将事情说与皇贵妃,却不想管家婆已先她一步进宫告状,添油加醋极为难听,于是皇贵妃拒不见寿宁公主,同样进宫上疏的驸马更是被宦官带人围殴得衣冠破坏,血肉狼藉,形状极为凄惨。
驸马受辱,数日后将冠带挂于长安左门,不知去向。
又隔了好几日,皇帝才从叶向高上揭、东厂奏报里得知驸马挂冠出走。皇帝谕内阁,说驸马是何等官,擅自离任私自出走,好生狂躁恣肆。又命锦衣卫去寻驸马,革了驸马父亲之职,教习官也被罚俸。
今日,宫里举行小家宴,由于驸马在被锦衣卫寻到时,于返京途中托病不走,皇帝大怒,下令送驸马去国子监习礼一年,寿宁公主便孤身一人赴宴。皇帝见到寿宁公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仍颇有微词。
皇帝不高兴,宴间气氛便格外不好,是棠褋出言,在常云升的帮衬下巧妙化解皇帝与公主心结,更让皇帝下达口谕,召驸马进宫赴宴,此事至此便算了了。
陈樾讲述完,总结道:“依我看,皇上是越发信重你妹妹了。”
前有能影响皇上的姐姐,后有受皇上信重的妹妹,棠府这一辈的姑娘是真厉害。
棠袖道:“这是好事。”
小褋一个人在宫里当女官,如能仰仗皇帝,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更容易些。
陈樾说是。
又道:“既是好事,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棠袖刚想说小褋又不在家,怎么庆祝,陈樾已经把手搭上她的腰,搂着她往床边走。
棠袖打他一下。
不过到底是任由他拉着她厮混,没把他撵出去。
这夜过去,便到了万历四十一年。
二月,不知可是头天晚上睡得太迟,棠袖困得很,睡到临近晌午才醒。然醒来仍觉困顿,洗漱时更是莫名有些干呕,棠袖疑心是不是没睡好,就听流彩小心翼翼道:“小姐。”
棠袖侧眸。
“奴婢让人去请大夫来吧?”
“请大夫来做什么?”
棠袖说完才反应过来,困顿,干呕,还有最近月信一直没来……
好像,大概,似乎,是需要请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
不出所料,棠袖确实是怀有身孕,满打满算刚好一个月。
大夫是早年给棠袖开过治体虚方子的那位,这几年也一直在给棠袖看诊,对棠袖的事还算了解,知道她与江夏侯似仍藕断丝连,孩子想必就是江夏侯的,大夫笑呵呵道了句恭喜。
然后转向紧张的流彩,边说怀孕头三个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边收拾东西出去了。
棠袖坐在床上没动。
她愣了好一会儿。
片刻,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
突然她笑了下,随即笑容收敛,她怔怔坐在那儿,一言未发。
……
孩子的到来,棠袖其实还是很惊喜的。
陈樾也觉得惊喜。
不过不同的是棠袖喜在她真的和梦里一样有了孩子,陈樾则是喜他和棠袖居然能有孩子。
他忍不住道:“与我回侯府吧。”
棠袖道:“不回。”
陈樾也是被拒绝成习惯了,面不改色道:“那日后孩子生下来,你忍心让孩子没爹?”
棠袖说:“忍心。”
“也忍心让别的人当侯府世子?”
“忍心。”
侯府世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连他这个侯爷都不稀罕,还能稀罕一个世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