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丹药 土豆。
隔天是个阴天。
本来太阳就没影儿, 棠袖走时,江夏侯府的下人们更是仿佛天都塌了。尤其丫鬟们,眼圈全都通红通红, 望着棠袖的眼神无不流露出“夫人要走请把我也带上吧”的期盼。
这样的眼神, 连流彩这个旁观的都有些动容,棠袖却心硬如铁,只相当随意地扫了眼,半个字没说, 拎起衣摆便踏上马车。
见夫人真切是头也没回,无动于衷,丫鬟们只得期期艾艾地对流彩嘱咐,务必要照顾好夫人, 当然如能哪天劝动夫人再回一趟侯府,那就再好不过了。
流彩:“……”
流彩立即不动容了。
可真敢想啊。
饶是侯爷去上值前都敢没问小姐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怎么这群人就敢想这么大?
流彩摇着头上车。
然后刚坐下, 就听小姐说先不回棠府。
“去庄子,”这说的是去年冯筑送的那个位于城郊的有温泉的庄子,“我去看看今年土豆长得怎么样了。”
车夫依言改道, 往城门去。
由于才刮过风霾,街上行人不多, 城门也不复平时热闹,冷清得甚至能听见守卫的士兵们在那闲聊说今早一起来沙子积得能没过脚, 今年粮食收成怕是又好不了了。
棠袖默然。
便如士兵们所言, 到了庄子,放眼田地里全是正忙碌着的农户——这也是为什么棠袖要亲自过来,这批土豆正处于关键时期,可不能让一场风霾给毁了。
棠袖下车, 还没站稳,有农户注意到她,赶紧直起身,高声喊:“小姐来了!”
听到呼喊的其余农户纷纷抬头:“小姐来了啊。”
“小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小姐当心脚下。”
棠袖站稳了,随意应几句,问起地里的情况。
问完才知道,难怪杜湘灵那么推崇土豆,原来这东西连风霾都不怕。
果然当初听杜湘灵的建议是正确的,土豆确实适合在北京种。
往更远处的农田走了走,确定昨天的风霾当真没给这批新种的土豆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损失,棠袖继续问,得到有去年试种的那两茬经验,今年这批的长势要好很多的回答,棠袖放下心,土豆的推广可以提上日程了。
便在这批土豆收获在即,棠袖做好计划准备进行推广之时,却是前有倭寇侵犯温州的消息传来,后又闻福建、浙江、江西等地发生水灾,湖广、四川、河南、陕西、山西旱灾,畿内、山东、徐州蝗灾,几乎大半个大明哀鸿遍野,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这是仗要打,灾也要赈。
有关土豆的推广暂且搁置,棠袖放下货单,揉揉胀痛的额角。
她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了。
同样的,她手里的银子也一直没消停过。
闭眼略缓了缓,棠袖喝口浓茶,继续对货单。
负责坐镇京师的棠袖都这么忙了,其余人不必多说,本就正在南方做生意的冯筑即刻动身,亲去险地救灾;闻得此讯的棠蔚主动请缨,快马加鞭前去帮忙;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棠府账的冯镜嫆这次也出手,带韵夫人和棠褋一起调运南来北往各种货物。
包括素来游手好闲的瑜三爷也成天跑来跑去,阖府上下可谓忙得晕头转向,一家人已经很久没坐在一起吃顿像样的饭了。
又看完一份货单,棠袖吐出口气,决定进宫。
她不想干坐着等宫里的传唤了。
时间紧迫,早一点见皇帝,就能早一点让灾情结束。
许是皇帝提前吩咐过,持有棠袖牌子的仆从走了不过片刻就带着皇帝口谕折返。棠袖囫囵收拾一番,坐车进宫。
行到半路,又另派了人去锦衣卫传话。
马车在僻静的角落略等了等,如约等到陈樾。
棠袖打量陈樾几眼。
这次灾情严峻,朝廷愁得火烧眉毛,她那在左军都督府任职的父亲棠东启,还有辰二爷急得嘴角燎泡发了好,好了又发,锦衣卫同样闲不到哪去,很轻易就能看出陈樾这段时间也忙得不行,眉宇间难掩疲惫。
他嗓音也有些沙哑。
“要进宫?”
陈樾一坐下就找水喝。
他夜里才从山东济南府查完贪污案回来,一回来就立马面圣,面圣完又赶着去锦衣卫办事,一直办到刚刚半刻钟前。若非棠袖找他,他都记不起他从进京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连喝几大碗白水,陈樾刚放下杯子,嘴边就挨到什么软软甜甜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张口吃下。
棠袖喂着他,同时自己也吃一点。
如此便算饱腹,棠袖开始跟陈樾说正事。
细问了山东及周边的具体灾情,又问了他手里掌握的一些最新消息,最后棠袖问皇帝状态如何。
陈樾眉梢微挑。
“你这问到点子上了。”
皇帝近些年牙疼、足疾等越发严重,越发离不开用福寿.膏制的可以止痛的丹药。加之福寿.膏还能壮阳,就更得皇帝喜欢。
陈樾夜里面圣时,正碰上皇帝足疾发作得厉害,疼痛难忍,皇帝当着陈樾的面服用丹药。
陈樾记得,那丹药味道挺冲的。
棠袖听罢沉吟一瞬,说:“知道了。等会儿我进宫看能不能找机会劝劝,福寿.膏再福寿,也不能天天当饭吃。”
是药三分毒。
更何况福寿.膏本就有毒。
这玩意儿上瘾的话可不好戒。
短暂的谈话结束,两人该分开继续去做各自的事了,临分手时棠袖道:“陈樾。”
陈樾应声回头:“怎么?”
“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棠袖看陈樾的眼睛,红色血丝遍布在漆黑瞳仁周围,鲜明得很,棠袖怀疑他已经好多天没合眼了,“不要把身体搞垮。”
她可不想这么忙的时候还要抽空照顾他。
“嗯,”陈樾笑了下,“你也是。”
之后陈樾下车回锦衣卫,棠袖则往启祥宫去。
一如先前每次捐银子,棠袖都是直接交给皇帝,这次也不例外,她一见到皇帝就把匣子呈给侍立在旁的常云升,常云升接过,小心捧到御座前请皇帝过目。
皇帝今天足疾犯了好几回,适才又用了掺有福寿.膏的丹药,正是尚有些精神不济的时候,此刻看着装满银两的匣子,皇帝精神一振,面色一阵大好。
知道皇帝这会儿最是好说话,棠袖动动鼻翼,做出嗅闻的动作,说:“怎么觉得有味道。”
皇帝说:“什么味道?”
棠袖:“感觉有点冲,跟熬坏的药渣子似的。”
皇帝闻言一笑:“可不就是药渣子味儿。”
他刚说是福寿.膏的味儿,就见棠袖露出个不赞同的表情。
皇帝笑容顿敛。
常云升也微微变了脸色。
棠袖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兀自说道:“您怎么又用福寿.膏?这东西不好,我想想……有了。”
她拊掌道:“正好外公还在南边没回来,之前有说正在为灾情过后可能会爆发的瘟疫忙活。我写信让外公趁机多留意留意有没有什么出世的神医,等回头南边的事了结了,就把神医请进宫,给您好生看看。”末了道,“您可别再没事就用福寿.膏了,龙体要紧。”
皇帝一听不让他用福寿.膏,心下有些不高兴。
但棠袖话里话外都在关心他,又很聪明地提及冯筑,皇帝最后还是撩了下眼皮,没什么情绪地说知道了。
也就棠袖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
旁的人,便是近身伺候他几十年的常云升,都不敢说福寿.膏半句不好。
皇帝想着,不高兴渐渐淡了。
很快,这点残余的不高兴彻底没了。
因为另一个匣子呈上来了。
匣子里是土豆。
像皇帝不爱出宫,是以哪怕经过棠府、冯府、西平侯府、瑞安长公主府等上至天家下至平民的一应人的身体力行的尝试和评判,不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一致认同土豆不管怎么做都好吃,更甚有豪言赞其堪比米面,棠袖也一直没把土豆送进宫请皇帝过过眼。
她知道皇帝并非没有听说过土豆。
以前曾有从欧逻巴来的和兰人将土豆作为贡品进献,称其开的白色小花很好看,适合在花园中种植观赏,然当时皇帝认为白花不祥,花谢后结出来的果实也像土疙瘩似的非常粗俗,便未重视土豆。
所以今天,皇帝当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新鲜的、带着土壤的、才从田地里挖出来的土豆。
皇帝以审视的目光端详。
匣子不大,里面的土豆个头却也不小,比他印象中的要壮实许多,黄澄澄胖墩墩地挤在一起,竟依稀让人品出一点可爱。
待听棠袖说这土豆不仅能够一年种两次,亩产高达四五百斤,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大明常见的粟、麦、稻、黍等种种优点,皇帝愈发觉得土豆可爱,眼里的喜爱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精神也更好:“藏藏,”他甚至叫起棠袖的小名,“你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棠袖道:“能帮上万岁的忙就行。”
进宫目的达成,棠袖告退,走时正碰到首辅叶向高觐见。
棠袖没说话。
叶向高也没开口。
两人只互相简单见了礼,随后一个进殿,一个出殿,擦肩而过,各去奔忙。
就在棠袖走过启祥宫正门,身影行将转入正门外的宫道之时,中年文官忽的转首,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小太监止步,小声道:“首辅大人?”
叶向高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之前他向圣上请求公开臣子们互相抨击的奏疏,好公论是非,以肃人心,圣上一直没给答复。今次再提的话,料想圣上应当会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