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初宜顿了顿,有些迟钝地道:“姑姑,可奴婢一晚上睡不踏实。”
周姑姑叹了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沈初宜的后背,温柔地哄着她往卧房行去。
“傻姑娘,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了。”
几步路的工夫,沈初宜理智已回笼。
她应了一声,道:“多谢姑姑关心。”
周姑姑看着她进了卧房,合上房门,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散。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沈初宜乖巧躺下入睡,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走了,沈初宜才慢慢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明明早春晴朗,可她却依旧觉得冷。
沈初宜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能哭。
如果是以前遇到了磨难,沈初宜大抵是能忍住的,可今日,沈初宜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
冰冷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陛下面前那是表演,是故意为之,现在才是真情流露。
她确实害怕,恐慌,也觉得委屈。
已经被丽嫔这样利用,不明不白成了侍寝的替身,又被喂下一碗又一碗避子汤。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坚不可摧。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麻木,可事到如今,她却发现自己依旧脆弱。
此时此刻,黑暗笼罩,无人监视时,她才敢放肆哭一场。
沈初宜无声哭了一会儿,等眼泪流干了,才用衣袖擦了一下脸颊。
理智回笼,她慢慢冷静下来。
那根本就不是安神汤。
沈初宜很清楚,那肯定是避子汤。
丽嫔让她替代自己侍寝,已经冒了巨大的风险,这种欺君罔上的大罪,一旦事发必不能善了。
给她吃避子汤,让她无法有孕,其实是最聪明的做法。
一旦她有孕,每隔五日就有两名太医登门请脉,太后
娘娘也时有召见,陛下都可能白日里过宫看望。
这种情况下,丽嫔如何伪装有孕?
而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如何藏在永福宫中?
这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撒多少弥天大谎,才能最终完成狸猫换太子的目的?
更何况,丽嫔肚子里根本就不可能有狸猫。
沈初宜跟年姑姑一起议论过,都认为丽嫔不会这样丧心病狂。
因为她要做的事情,已经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一旦被发现,不光她一个人,整个承平伯府都将不复存在。
丽嫔怎么敢?
然而今日,回忆起周姑姑的笑容,沈初宜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从生病那一日起,丽嫔就已经疯了。
她要维持自己的荣华富贵,维持家族的倾囊相助,维持自己的高高在上,就只能用无数个谎言和欺骗,维持光鲜亮丽的伪装。
或许,因为选秀,因为顾三小姐的入宫,因为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逼得丽嫔终于放弃了所有的理智。
她想要一个孩子。
可她自己已经无法侍寝,求而不得的痛苦,让她彻底疯狂,终于把歹毒的主意打到了沈初宜身上。
这个孩子自然只能由沈初宜来生。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她得偿所愿,沈初宜能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皇嗣,这样,丽嫔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只要除去沈初宜,把一切都抹平,无人能知这一段过往。
没有人关心沈初宜,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只有她自己在意自己。
沈初宜紧紧攥着拳头,不让今日忽然发生的灾厄击溃自己。
崩溃毫无用处。
沈初宜慢慢爬起身,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茶盏,一口冷茶下肚,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听周姑姑的意思,以后都不用再吃避子汤了。
也就是说,丽嫔下定决心,想要让她代替自己生下皇嗣。
但孩子也不是说有就有,即便她运气不好,这一次就怀上皇嗣,从今日到诊断出,最少还有一个月光景。
丽嫔手里捏着她的家人,若她不能一击即中,那么全家都会地府团聚。
须得万无一失。
春日倩倩,温暖春风拂过屋脊,一扫冬日冷寒。
宫人们纷纷换下厚重的袄裙,换上了靓丽多彩的衫裙。
年轻的姑娘们头上戴着漂亮轻巧的绒花,面庞清丽,笑容明艳。
她们并肩走过宫巷,给沉闷的长信宫带来一抹朝气。
这一日的永福宫也添了一抹热闹。
难得的,德妃娘娘递了帖子,说要登门同丽嫔吃茶聊天。
这倒是新鲜事。
丽嫔入宫之后,同德妃也不熟悉,除了宫宴很少走动。
另一个,德妃也不是那等爱串门的热闹性子。
不过德妃娘娘要来,永福宫自然要好好招待。
去御膳房跑腿的活计,必然又落到了沈初宜身上。
绿桃不知沈初宜的秘密,见她任劳任怨,一声不吭,便总把这差事交给她,红果不便多说,见沈初宜也没有不愿意,便就这样含混。
如此一来,倒是给了沈初宜机会。
做完差事,她依旧去了一趟年姑姑处。
年姑姑先说了那药的事情,说已经有了些眉目,不过具体细节还需等她能出宫一趟,要再等半月。
沈初宜算好时间,低声说了丽嫔的打算,年姑姑不由坐直身体。
“我知道了。”
“我会催一催他。”
她握了一下沈初宜的手心,见她手心温热,回握也有力气,不由笑了一下。
年姑姑长相刻薄,面长眼细,严肃起来的时候,小宫女们都很怕她。
但她这样一笑,眼尾的岁月痕迹却很温柔。
犹如邻家长辈,让人从心底想要依赖。
“初宜,”年姑姑说,“你真的很好。”
她摸了摸她的乌发,认真对她说:“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①
“你总有弄清音的一日。”
沈初宜没有听过这句诗词,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她能听懂弄清音。
沈初宜笑了一下,面容依旧干净而清澈。
泉水叮咚,环佩琳琅。
她不会轻易放弃希望。
回了永福宫,德妃娘娘自然还未到。
沈初宜跟着其他宫女一起忙碌两刻,外面才传来通传声。
丽嫔早就换了竹青的大袖衫配百迭裙,整个人清俊又优雅,她恭恭敬敬等在永福宫门前,规规矩矩给步辇上的德妃见礼。
“见过德妃姐姐,姐姐万福金安。”
丽嫔笑容甜美,亲自上前扶下了德妃。
“姐姐怎么想起来妹妹宫里?若是有事,找人通传一声就是,妹妹自然要去德妃姐姐宫里叨扰。”
这模样,跟平日里在永福宫作威作福的跋扈人可完全不同。
德妃淡然一笑。
她拍了拍丽嫔的手,同她好姐妹似地往永福宫里走。
“我整日在宫里,总觉得憋闷,如今天色正好,倒是可以到处走动。”
“想见你,这不就来了。”
她们每一旬都要去给太后们见礼,一旬给庄懿太后请安,一旬给恭睿太后请安,即便中间不见面,也不过才十日光景,何来想念?
面对德妃,宫里所有人都嘴甜。
“姐姐这样说,妹妹可是高兴坏了。”
两个人亲亲蜜蜜进了寝殿,待在花厅落座,丽嫔立即道:“给德妃娘娘上茶。”
沈初宜跟在绿桃和红果身后,陆续呈上瓜果和点心。
春日时节,已经有新鲜瓜果吃用了。
哈密的甜瓜,京北的蜜桃,还有玉泉山庄生产的山樱桃,正是好吃的时候。
丽嫔自然不能含糊,使了银钱要了最好的果品。
点心则是御膳房白案大师傅的手艺。
枣泥酥,荷花糕,豌豆黄,松子糖。
样样都很精致。
最后沈初宜端着茶盘,安静给德妃娘娘见礼,然后便在茶桌边侍茶。
清香的茶汤翻涌,香气扑鼻。
丽嫔见德妃一直看着茶桌,便笑道:“这是今年陛下的赏赐,叫春山新雨,煮出来有一种松枝芬芳,我自己很是喜欢,现在拿来招待姐姐。”
说着,丽嫔羞涩一笑:“姐姐那里自然有的是。”
德妃浅浅一笑。
她笑容总是淡淡的,既不会明媚张扬,也不会阴鸷冷漠,她的笑容清淡,优雅,如同夜里盛开的昙花,虽只一瞬,却美丽至极。
“多谢妹妹招待,这茶我很喜欢,一早就吃完了,倒是上你这里蹭茶吃。”
两个人寒暄过后,德妃才把视线从沈初宜身上慢慢抽回来。
她看向丽嫔,道:“我这一次来,确实是有事的。”
除了两个姑姑,其他宫女们都退了出去。
沈初宜和一等宫女周芳草守在花厅门口,不远不近,听不见主子们的交谈,也能迅速进来伺候。
不过沈初宜却是能听见的。
德妃先开口:“我听闻,这次你妹妹也入宫参选了?”
丽嫔顿了顿,这才恍然大悟:“姐姐是来问三妹妹的?”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问:“我记得,姐姐家中并无人参选。”
德妃出身世家大族,往上数三代都是忠臣,在百多年前的前朝,姜氏就是门阀世家,出过无数大儒名家。
如今的凌烟阁的姜首辅是她嫡亲祖父,子弟又都争气,这种情况下,根本不用送女儿入宫维持荣耀。
不知德妃因何入宫,但姜家显然不需要再送一位娘娘进来。
这一次,姜家无人参选。
德妃应了一声,才道:“是太后娘娘。”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懿太后娘娘。”
丽嫔眨了一下眼睛,显得很是单纯懵懂:“懿太后娘娘怎会关心三妹妹?”
德妃道:“这一次采选,只有你家送了姑娘进来,承平伯府上又出了那样的事……”
德妃声音放轻,似乎也不想多说,停了片刻才说:“太后的意思是,让我来问一问妹妹,家里是为了将功赎罪,还是真想送三小姐
入宫?”
丽嫔勉强笑了一下。
她明白了德妃的意思。
因为之前六堂哥的事情,京中传了好一阵热闹,不过家里还是听了她的话,积极处理此事,最终六堂哥流放十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这一遭,也的确让丽嫔脸上无光。
这时候丽嫔的妹妹入宫参选,就有些耐人寻味。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若是因为这事,就没必要让姑娘入宫,既然官司已经了结,双方都接受结果,那事情就到此为止。
若是真想入宫,再观其品行,正式参选。
可无论怎么回答,丽嫔都觉得脸上似火烧。
宫里这么多娘娘,只有她家着急忙慌又送了个姑娘进来,即便她有私心,可说出来也足够丢人。
德妃蕙质兰心。
见她如此,便轻声开口:“就知道妹妹会羞赧,太后娘娘才命我来问,你同我说了便是。”
丽嫔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尾,收敛起所有的明媚,此刻只剩下无奈和凄苦。
“两者皆有。”
说着,她苦笑出声:“大约是看我多年无所出,家里便有些着急了。”
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苦。
丽嫔这样无奈可怜,德妃当然要关怀几句,等一番场面话说尽,德妃才道:“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顾三小姐怕是要入宫了。
事情办完,德妃也不多废话,直接就起身告辞。
丽嫔和和气气把她送走,回到寝殿,衣袖一拂,直接就把德妃吃茶的茶杯砸得粉碎。
她就这个毛病,生气就喜欢砸东西。
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把御赐的甜白釉也砸了,周姑姑只能上前哄:“娘娘,德妃娘娘也是领命办事。”
丽嫔坐在主位上,粗粗喘着气,看着一地的碎瓷片面色沉郁。
“不就是个皇子?”
“她能有,我也能有。”
————
很快就到了秀女入宫的日子。
熙宁元年的那一次选秀,因刚经历国丧,不便大办,因此只遴选京畿或周边州府等地的闺秀,初选只二十人,最后留在宫中共有十人。
留下的秀女大多出身氏族,因此份位都不低,比如丽嫔入宫便是婕妤,直接便成了中三位的娘娘。
份位最低的就是汪选侍,她只是个九品县丞的女儿。
初入宫闱,大多都只看出身。
以后的荣华富贵,却多看自己。
汪选侍不受宠,人也羞涩木讷,入宫三年侍寝次数一个巴掌都数的出来,可偏偏就能鸿运高照,皇嗣在身。
丽嫔自看不上这等小门小户出身,可人比人却要气死人。
不过妹妹入宫,丽嫔还是和气地关照几句。
有她这个主位娘娘在,储秀宫的管事姑姑也不敢拿捏顾三小姐。
丽嫔走了一趟储秀宫,回来身边就多了一名圆脸的宫女。
沈初宜是下午去给丽嫔按脚的时候才见到她。
那宫女瞧着二十七八的年纪,圆脸长眉,生得很秀气。
此刻寝殿里只她们四人,周姑姑恰好站在宫门口,丽嫔便笑着对沈初宜道:“初宜,我听闻你这几日夜里睡不好,便让岑宫女给你看看。”
圆脸的岑宫女便抬起眼眸,仔细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被她看得心惊,却垂着眼眸没有动,甚至对丽嫔道:“多谢娘娘体恤。”
她压根就不用问这宫女是什么来历。
不过她肯定是入宫为丽嫔所用。
岑宫女瞧着确实是正经出身,她给沈初宜把脉的姿势很标准。
待看过沈初宜的脉,她才道:“这位宫女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日常有些劳累,还是要多养一养。”
丽嫔满意点头:“知道了,初宜,你下去吧。”
沈初宜退出来,同周芳草一起守在门口。
周芳草一贯沉默寡言,只做自己的差事,她还有一年就要出宫,不愿掺和永福宫的事情。
今日倒是难得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一等还是二等。”
那位岑宫女年纪已经很大了,过了二十五才入宫,肯定是丽嫔娘家送来的。
但上面姑姑、大宫女位置已经满了,她只能从一等宫女来做。
沈初宜笑笑,没说话。
很快,事情就有了结果,丽嫔只给这位岑宫女安排了一等宫女的差事。
不过自从她来,丽嫔就又开始用药,外人或许不知,但沈初宜经常出入丽嫔寝殿,能嗅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了丽嫔的手臂,丽嫔面色大变,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怎么当差的。”
那巴掌没有打在脸上,可胳膊上一样很疼。
沈初宜这就要跪下。
倒是周姑姑忙把她扶起来,哄她:“娘娘这几日身体不适,不是故意为难你。”
她说着看了一眼丽嫔,丽嫔才勉强笑道:“是,初宜,是本宫错了。”
丽嫔倒是能屈能伸。
沈初宜诚惶诚恐:“娘娘,是奴婢的错,娘娘只管责罚。”
丽嫔忽然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她那双原本明媚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阴霾。
让人不寒而栗。
“初宜,听说你妹妹的病已经有了大起色,”丽嫔声音尽量温和,却听得沈初宜毛骨悚然,“只要名贵药草用着,最好的药方吃着,她一年内就能康复如初,再也不会犯病。”
丽嫔的话,沈初宜暂且是相信的。
沈初宜家里若是忽然出了事,她又消失在宫中,有心人一查就会发现端倪。
还不如好好养着沈初宜一家,让他们感恩戴德,顺便昭示丽嫔娘娘的慈心。
而且丽嫔也不光只对她一家关照,她顺带也关照了红果和绿桃家中,无可指摘。
沈初宜听到家里安然无恙,露出感激笑容。
“娘娘最是心慈,能侍奉娘娘,是奴婢的福气。”
丽嫔听罢心里舒坦不少,她仔细看了看沈初宜,仿佛在看一件非常趁手的器具。
“初宜,你好好养着身体,咱们两人的未来,全靠你了。”
这话说得沈初宜汗毛都竖起来。
“是。”
从寝殿出来,沈初宜要去茶水房送茶盘。
路上,她同若雨擦肩而过。
下午时候,若雨不小心弄坏了绿桃屋里的红纱灯,只得陪着绿桃一起修缮。
不巧,今日是绿桃去懋勤殿为丽嫔挑新书的日子,她这边走不开,便只能差遣沈初宜替她走一趟。
沈初宜乖巧听了她的教导,才快步出了宫门。
懋勤殿在东六宫之前,位于奉先殿和毓庆宫之后,佛音阁以东。
说是殿,实际上是宫中的藏书阁,上下有两层,前后有两进宫殿作为书库。
若宫中有封太子,每旬初五,太子太傅,各世家大儒会于懋勤殿正殿与太子劝学。
一般这样的大日子,陛下若无事也会亲至聆听圣人言。
这是天家的一种表态。
不过当今陛下做太子只得两月,因先帝一直在病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自己是根本没有住过毓庆宫的,也没有聆听过太子劝学。
而先帝时也并未设立太子,故而这劝学礼便停了。
不过先帝有心教导诸位皇子,每月初十也会临开劝学宴,让大儒们教导皇子。
至今宫中皇子年幼,劝学宴许久未开,懋勤殿十分冷清。
丽嫔住得近,又闲来无事,每月都会让绿桃过来选几本话本,回去打发时间。
从永福宫到懋勤殿并不远,一路宫巷中也无旁人,沈初宜一拐入巷中,就捏起裙摆,轻快跑了起来。
不消一刻,她就来到懋勤殿。
懋勤殿的看门黄门见她气喘吁吁,有些纳罕:“姐姐怎的这样着急?”
沈初宜冲他笑笑,递了丽嫔的宫牌,喘匀气才道:“娘娘急着用书,让我过来取了速回。”
那黄门有些犹豫。
“可是……一会儿有贵人要来,必须静场。”
沈初宜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压低声音道:“小公公,再过一刻就换岗了。”
小黄门眼眸一闪,这便道:“姐姐,那你速去速回
,尽量在两刻内离去。”
沈初宜应下,直接进了懋勤殿。
这是她第一次来懋勤殿,刚一踏入,扑面就有一股素净威严之感。
与宫妃的寝殿不同,懋勤殿并无各色花卉,只有松柏挺立在院中,遮挡了灿阳。
殿前一方假山,形如老者,正垂手静立。
假山之下,池水中锦鲤游弋,等待鱼跃龙门。
沈初宜匆匆看过,没有驻足,直接进了前面的书殿。
外面的小黄门见她确实着急,这才松了口气。
但沈初宜却并未在前书殿驻足,她绕过层层书架,转过身来,就来到前书殿的后殿门。
殿门大开,抬眸就能看到后书殿。
后书殿也叫明心斋。
明心斋有上下两层,上层都是名贵孤本,下面倒多是耳熟能详的书籍,话本诗词,天工农事,样样都有。
在明心斋一楼的东侧殿,单独修葺一处静室,供贵人们读书静心。
沈初宜今日就为它而来。
懋勤殿偏僻寂寥,少有人烟,在这里侍奉的都是小黄门,平日里轻易凑不到主子们面前。
明心斋中正有两名小黄门打扫,抬头见沈初宜进来,都愣了一下。
沈初宜浅笑:“奉命前来,公公们自忙。”
她话说得含糊,引人误会。
小黄门们忙见礼,不敢再管她。
沈初宜佯装陌生,慢慢往静室前行去。
层层书架遮挡,女子纤细的身影淹没书海中。
沈初宜寻了个位置,一本一本看书架上的书。
一刻后,小黄门们迅速离开,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初宜动了动耳朵,仔细分辨,猜测来人大约只有四五人。
其中有两人径直往静室书斋而来,听脚步声,一个干脆利落,一个碎步小跑,能分辨出两人身形。
沈初宜紧紧攥着手里的书本,缓缓吐出口气。
另一边,萧元宸大步流星,直接进了静室。
每逢心烦,他就会来静室坐上一会儿,嗅茶香,浅读书,静心神。
今日前朝为防汛事吵得不可开交,他的想法并未被凌烟阁认同,故而萧元宸心气不顺。
他来懋勤殿前会命人静场,不让旁人打扰。
此刻静室内很安静,熟悉的摇椅放在窗前,春日下午的斜阳透过窗棱,在椅子上雕刻出婀娜的花纹。
萧元宸坐在摇椅上,只觉得进入阳光里。
书殿内是不能燃明火的,姚多福捧着早就煮好的茶,放到了他手边。
然后他就躲到了角落里,不再出声打扰。
萧元宸看着光中飞舞的尘埃,慢慢松开了紧皱的眉心。
忽然,一道清润的细腻嗓音响起。
“三郎?”
萧元宸神情不变,倒是姚多福脸色大变,低沉呵斥:“谁?”
那人似乎被吓坏了,轻轻哎呀一声,然后才迟疑地道:“奴婢,奴婢是永福宫宫人。”
姚多福看了看萧元宸,见他并未有被打扰的不快,微微松了口气,道:“藏在何处?出来!”
沈初宜捧着手里的书本,低垂着头,小碎步挪到静室门前。
姚多福这才发现,她方才是在静室门后的书架里,难怪无人看到。
沈初宜前行两步,不远不近停下,规规矩矩跪下:“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沈初宜的声音极是动听。
清清润润,不徐不疾,似微风拂山岚。
姚多福仔细看了,才咦了一声:“怎么又是你。”
或许因姚多福惊讶,萧元宸也淡淡抬起眼眸,往沈初宜面上扫去。
沈初宜低着头,藏住半张娇媚的芙蓉面,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乌黑的发。
她发髻简单,梳的是宫人多用的垂髫髻,在发髻上只简单戴了一只梅花簪。
萧元宸目力极好,他能清晰看到那梅花簪一共有两朵,一朵盛开,一朵含苞待放,边上还有一片薄叶。
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是之前梅园见到的那名永福宫宫女。
萧元宸记得她,只因他记忆好。
不过他依旧觉得奇怪,为何自己看到她,并不觉得厌烦。
“因何在此?”
沈初宜躬身行礼,然后才微微起身,把脖颈昂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
这样萧元宸看她,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面容。
“回禀陛下,奴婢奉命来给丽嫔娘娘取书,不过明心斋太大,奴婢也不怎么识字,就挑入迷了。”
“奴婢知罪,请陛下责罚。”
她一个小宫女,倒是没有妨碍。
不过……
萧元宸看了一眼姚多福,姚多福就立即开口:“你这宫女忒是大胆,怎敢直呼陛下名讳?”
沈初宜很惊讶。
她不由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红唇轻起。
那模样跟受惊的小松鼠一般,倒是有些可爱。
“奴婢,”她愣了一下,才回神,“奴婢没有。”
姚多福蹙了蹙眉头,叱道:“放肆!”
沈初宜哆嗦了一下,她抖着手举起手里的书本,有些委屈:“奴婢只是在辨认书名。”
姚多福过去接过,定睛一看,那本书赫然叫《陈三郎游记》。
此三郎非彼三郎,原是闹了个乌龙。
姚多福轻咳一声:“道,好了,你下去吧。”
沈初宜感恩戴德,忙行礼:“多谢姚大伴。”
说完,她就要退下。
就在此刻,萧元宸却开口:“等等。”
————
沈初宜显然吓坏了,她哆嗦了一下,又颤颤巍巍跪了下来。
“陛下,奴婢知错了。”
瞧着怪可怜的。
这样的宫女,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连看都不敢看陛下一眼,胆子可真小。
萧元宸却从无半分怜香惜玉,他只说:“发簪呈上来。”
沈初宜没反应。
等了一一会儿,她才求助地看向姚多福,姚多福指了指自己的发簪。
沈初宜这才恍然大悟。
她伸手就去拽发簪,只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发髻就被她扯散了。
乌黑的发瞬间披散在她脸颊便,更是楚楚可怜。
沈初宜忙把头发顺在耳后,快步上前,躬身把发簪呈给姚多福。
幽静的茉莉花香传入萧元宸鼻尖。
依旧很熟悉。
他抬起眼眸,第一次正式打量这名年轻的宫女。
她生了一张极为美丽动人的面容。
远山眉,双凤眸,花瓣唇。
最吸引人的就是那双剪水星瞳,她目光清澈,眼神坚定,即便此刻害怕,可眸中星光依旧不减。
仍是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萧元宸曾见过她一面,陌生是两人也不过只见过一面。
可他为何能轻易描摹出她的面容呢?
仿佛见过许多回,仿佛见过千百次。
萧元宸正要深思,可当他想要回忆起那些细碎的记忆时,一阵钻心的疼便入侵脑海中。
萧元宸扶了扶额角,面色微白,显得极为不适。
姚多福吓了一跳。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元宸挥了挥手,姚多福就不敢多动了。
这疼痛来得快,去的也快,一盏茶的功夫,萧元宸才重新抬头。
此刻那宫女已经吓得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多言。
萧元宸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才对姚多福伸手。
姚多福贴心极了,不用多问,就直接把那簪子放到了萧元宸手上。
簪子是鎏金簪,造型古朴典雅,一看便不是寻常宫女能戴的。
这簪子初看便觉得熟悉,放在手里一摸,更仿佛摸过许多回,纹路都很熟悉。
“簪子是哪里来的?”
沈初宜低声答:“回禀陛下,是丽嫔娘娘赏赐,奴婢喜爱,日日戴着。”
她顿了顿,道:“已有四月。”
她发髻还散着。
萧元宸把簪子递给姚多福,让她拿给沈初宜,然后道:“下去吧。”
沈初宜如蒙大赦。
她恭敬磕头行礼,然后便退了出去。
等房门合上,再无声音,姚多福才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典故?”
萧元宸合上眼眸,手指轻轻在额
角打转。
“查一查丽嫔。”
另一边,从懋勤殿出来的沈初宜,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她今日的行动很是冒险,一旦惹怒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若不冒险,便只能等死了。
沈初宜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平复心绪。
回忆起萧元宸看向发簪的眼神,沈初宜缓缓勾了勾唇角。
看来,她赌对了。
这世间,哪里有天衣无缝的精妙棋局呢?
只要是局,总会有漏洞。
陛下因为药物,认定侍寝之人是丽嫔,可沈初宜就是沈初宜,不同的人是取代不了彼此的。
记忆可以篡改,感知不会。
待回到永福宫时,沈初宜便又是那个乖巧勤奋的二等宫女了。
懋勤殿回来后只过了五日,沈初宜再一次侍寝。
这一次,她等萧元宸完全中了阿迷香之后,才缓步踏入东暖阁。
她依旧取了小部分香灰,然后便回到拔步床上,等待萧元宸醒来。
这一次,萧元宸醒来得格外早。
当他那双坚定的眸子落到自己身上时,沈初宜努力露出乖巧的笑。
“陛下安好。”
她娇嗔地道。
萧元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细腰。
等两个人滚落锦被时,萧元宸问她:“爱妃怎么瘦了?”
沈初宜已经喘不上气来,自然也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番颠鸾倒凤,被翻红浪,萧元宸终于餍足,才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一手环着沈初宜,一手轻轻抚摸她发髻上的簪子。
跟之前的不一样。
这一次换成了石榴簪。
萧元宸问:“怎么换了?”
沈初宜笑了一下,轻声细语:“自然是喜欢才换。”
萧元宸认真看着她的面容,片刻后,才道:“两刻后让姚多福伺候。”
说罢,萧元宸阖上了双眸。
沈初宜安静躺了一会儿,待他呼吸平顺,沈初宜才缓缓起身,轻手轻脚穿戴衣物。
等绣花鞋也穿好,她就安静坐在床畔边,哪里都不去。
此刻东暖阁中的两人,一躺一坐,再无方才亲密无间。
沈初宜垂着眼眸,摸着袖中藏着的荷包,安静无声。
足足等了一刻,身后之人呼吸终于变了,沈初宜才松了口气。
她离开东暖阁,沐浴更衣,重新回到卧房。
她需要让陛下怀疑,却不能立即就发现端倪。
因为此刻的她,还不能完全保全自己。
两日之后,选秀就开始了。
这一次选秀算是大选,除了宫妃还有宫女,宫中很是热闹了几日。
等宫女都选完,送去尚宫局训诫,秀女们才正式觐见宫里的贵人们。
选择谁入宫,其实并无标准。
那些琴棋书画,宫规礼仪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合不合眼缘。
陛下国事繁忙,对后宫妃嫔并不上心,对于选秀他并无太多旨意,只不让劳民伤财,尽量一月内结束。
这次选秀,由两位太后娘娘主持,德妃宜妃从旁协助。
所以合不合眼缘,其实就是看太后娘娘们喜不喜欢了。
最后选出来了八名秀女入宫,其余还有十二名闺秀记了名,等待指婚给宗室子弟。
丽嫔的妹妹顾三小姐自然被选中,被封为从七品选侍。
八名秀女中,份位最高的有两位。
一是成国公的嫡次女步久歌,被封为中三位娘娘,从六品充容。
另外一位,是上柱国家中三女杨思梵,同样被封为充容。
待秀女入住各宫,安顿下来,这一场看似热闹的选秀才彻底结束。
此时,已是熙宁四年三月末了。
暮春时节,迎春已谢,海棠、丁香、玉兰等春花也被一场又一场的细雨打落,零落成泥。
长信宫冬冷夏热,到了这个时节,中午已经有些发闷了。
沈初宜这两日都不太舒服。
不过她强撑着不让人发现,依旧神色淡淡侍奉丽嫔。
这一日,恰逢春雨初歇,顾选侍递帖子请见丽嫔娘娘。
见她,丽嫔自没有兴师动众。
她只让人把茶水间的常例取来,放到桌上招待亲妹。
不多时,这位曾经低眉顺眼,乖巧胆小的顾选侍就笑着进了寝殿。
她眉目舒展,笑意莹莹,笑起来十分甜美。
同以前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全然不同。
“见过丽嫔姐姐,”顾选侍规规矩矩行礼,道,“妹妹在碧云宫刚安顿下来,就迫不及待来谢过姐姐了。”
丽嫔睨她一眼,藏住眼眸中的厌恶,也和气道:“快坐下说话罢。”
待顾选侍落座,丽嫔才道:“上茶。”
沈初宜端着茶进来,先呈给丽嫔,然后才送到顾选侍手边。
顾选侍还记得她。
不是因为那一壶水,只因她那张极为惹眼的芙蓉面。
顾选侍眼眸微闪,她看着沈初宜,脸上那笑容和气。
沈初宜恭敬端茶:“选侍小主,请吃茶。”
顾选侍伸出手,一个不小心,茶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茶汤撒了一地。
“请小主恕罪。”
沈初宜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低头认错。
看到人跪在面前,顾选侍似乎有些惊讶,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
她唱念做打,看似温和胆怯,可那杯茶,分明是她自己泼到地上的。
上次没能叫沈初宜跪下,这一次她不还是要跪?
说她是白身,现在她可不是了。
丽嫔眼眸里更是厌恶。
她对沈初宜道:“不是大事,你下去吧,让红果再上一碗茶。”
沈初宜谢过两位主子的体恤,安静退了下去。
等到无人处,她才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一阵恶心翻涌上来,让她差点吐在顾选侍身上。
她紧紧闭着眼睛,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等那股难受劲儿压下去,才缓缓睁开眼睛。
片刻后,她双手下移,落到了小腹上。
她是不是,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