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萧太太打发走浦真, 脸上难得浮现一抹尴尬,思忖片刻。又觉得她这个儿子有些好笑。
这是嫌她占了明姐儿了。
芳妈妈送浦真出了院门,回来笑着说:“大爷是同您亲近才给您传话呢!”
萧太太愣神, 却是摇摇头, 若是旁人有这个意思, 她相信,可她知道魏钦绝对不是, 他真的是觉得她打扰到了他们。
“芳娘,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钦哥儿原谅我。”萧太太望向窗外,听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慢慢说道。
从她和魏老爷疲于应付魏家大老太太,把钦哥儿推出去的时候,就注定了他们母子, 他与魏老爷父子间的情分就到那儿了。
她永远记钦哥儿当年平静到让她害怕的神情, 和问她的那一句。
“我出了这个门, 以后就不能叫您母亲了, 您真的愿意吗?”
当时大老太爷一家就在门外站着,她没有说话。
萧太太拂去眼角滑落的泪, 从此往后的日日夜夜, 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她知道已经迟了。
她望着出现在门口的魏老爷。
当初他们自私的把压力转移到尚且年少的魏钦的头上, 现在不过是对他们夫妻的惩罚。
而他们余生也将在对魏钦的愧疚中度过。
魏老爷挪不动脚步, 沉默着扶着门框就地坐下, 和萧太太相顾无言。
萧太太看到他灰败的神情, 仿佛就知道自己脸上是何模样, 她弯了弯红唇, 讽刺地笑了笑,忽然问道:“你这些年怕不怕送回来的是一副棺椁?”
魏老爷苍白着一张脸, 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我怕。”
而她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罢了,其他的她不强求,更何况:“明姐儿那孩子本就招人喜欢。”
魏钦发现明黛回来后,还是不见身影,只好亲自找到明家。
明黛挥手示意魏钦别挡她的光,前几日她忙着和萧太太出去玩,耽误了不少事情,她可是许下大话要在深秋前把祗园修好的。
被嫌弃碍事的魏钦没有动身,垂眸看她压在镇纸下的图。
明黛正伏在书案上作祗园的堪舆图。
她这副架势比修隔壁园子时认真了不少,堪舆图画得也像模像样的,最右侧落款处还写了日期和她的小字,嘉因。
“这当然啦,萧太太支了很多银两呢!”明黛说。
魏钦“啧”了一声,捏捏她软乎乎的耳垂:“我给的钱少了?”
“那不一样,我们,”明黛语气理所当然,她搁下笔,把他的手头从她耳朵上拿开,握在手心里摇了摇,“我们更要好嘛!”
这句话魏钦爱听,不过,他眉梢微扬:“仅仅是要好?”
“当时我们还没有……”
明黛脸有些红了,她哼哼唧唧的,不好意思说了。
“嗯?我们怎么样?”魏钦眸色幽深,闪着细碎的光,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听得明黛耳朵麻麻,她说:“当时我可是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呢!”
“唯一的好朋友哦!”
她说着话的同时,又攥了攥他的手,语气十分认真。
魏钦看着喜爱她这般可爱的模样,低笑一声。
明黛听到他笑,莫名的也跟着咧唇笑起来,怕他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松了他的手,赶他回家或是到旁边坐着:“我忙着呢!”
魏钦牵着薄唇,不打扰她做事,顺从地走到一旁。
这是明远从前的书房,没有椅凳,靠墙的榻上叠了被褥和枕头,他没有坐过去,只是踱步到书架前。
书架上没有书册,被明黛当作博古架,上面摆着几只插了花的花瓶,和一些她从应天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他拿起放在其中一格里的明瓦宫灯,这明瓦灯没有他巴掌大,便是点上蜡烛,也只能照亮方寸大的地方,不过明黛喜欢,买回来做纪念。
魏钦在这边看着明黛攒的宝贝,明黛却是在那儿画不下去了,每每落笔,心思就不由得就飘到他身上。
她可算明白了,他在这儿,她根本无法专心,总是忍不住地看他在做什么。
魏钦察觉到背后炙热的目光,放好手中的物件,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杂音,回头看她,瞥见她气鼓鼓的脸蛋,说话时语气中带着一抹调侃:“我打扰你了?”
明黛没有回答,心里愤愤不平地想,他光是站在那儿都是打扰了!
魏钦走回到书案后,站在她身旁,沉声道:“还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明黛想今日她恐怕是做不成事情了,不过她想日子应该来得及,她搁下笔,把作了小半的堪舆图推到一旁:“我们去园子里玩吧!”
她起身就拉着他往外走。
魏钦问她:“不画了?”
“明天再画也来得及。”明黛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她转到魏钦身后,推着他一起出去。
魏钦帮她稳着梯凳,见她爬到一半,不动了:“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明黛连忙低头,唇前竖着手指:“嘘!”
见他会意,她便放下手,扶着梯子就往后退。
魏钦微微蹙眉,伸手把她踩在脚下的裙摆提出来。
明黛往下踩了两节,正好和魏钦视线齐平。
她是瞧见浦真和他的新婚妻子秦琳在园子里说话。
秦琳新婚第二日便随浦真搬到了木樨街,浦真令威他们都住在一进院游廊两侧的廊房里。
秦琳也领了差事,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如今都是她打理。
这几日下了几场小雨,她担心夜里会下雨,便来看看哪些花金贵要遮挡起来,浦真也来帮忙,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气氛甚是甜蜜。
明黛趴在墙头瞧着那样美好的画面就觉得欢喜,这会儿悄声说给魏钦听时,也忍不住笑眯起眼睛。
“所以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她凑到魏钦耳边和他说着悄悄话,热烘烘的气息扑洒在他耳后。
魏钦颔首,手臂撑到她身后,单手揽过她的腰,把她抱离梯凳,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知道了。”
这一剂吻像是羽毛拂过她的唇瓣,很轻。
明黛站稳了,心脏也轻飘飘的,她红着脸,“诶”了一声,赶忙往身后看,还好院子里没有人,她放心地回过头,才想起百宜去铺子里帮忙还没有回来,这会儿家里只有她和魏钦两个人。
她娇嗔地瞥他一眼,两人就站在西厢房和南墙中间放梯凳的狭小空隙里,花藤缠绕,花香弥漫,明黛小声说:“去不了园子,在这里赏花也是蛮不错的。”
她仰头看从西厢房屋脊垂下来的一朵娇丽的黄色月季花,说:“这朵我明早摘来簪花。”
魏钦往前一步,转眸看了一眼:“甚好。”
明黛也觉得,垂头,才发现两人已经离得这般近了,突然就觉得这里有些闷,明黛轻轻地拉拉他的衣袖:“我们去院子里吧!”
魏钦低头看她,鼻音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身。
明黛隐隐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心里像是被人挠了一下,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微微俯身,明黛眼睫轻眨,不仅有些期待,这必然不会是像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柔。
唇瓣即将触碰到一起时,门外响起声音。
百宜回来了。
明黛赶忙躲开,有些不自在地看着进门的百宜。
百宜无知无觉,叹着气说:“去应天赶考的仕子们都回来了,街上热闹,铺子里也比往常忙了一些。”
明黛闻言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不知道他考得如何,她下意识地问魏钦。
百宜这才发现墙后面还有个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福身作礼。
“徐见懿考中了。”魏钦道。
明黛点点头,想来明远会为他高兴吧!她也没有多想,很快便抛之脑后,笑着说:“我现在去看看琳娘还在不在?”
她还惦记着去园子里玩。
只可惜没等到琳娘离开,天空就飘起小雨了,明黛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里。
好在第二日是个晴天,明黛起床梳妆,打开妆匣拿首饰,却见里面的赫然放着一朵月季花,她仔细看这就是她昨日只给魏钦瞧的那朵,她抿唇笑,将花簪到发髻旁,跑到书房里拿了她的堪舆图,跑到隔壁。
一张书案分成两半,一半给明黛,一半给魏钦。
魏钦看着滚到他手边的笔管有些无奈,帮她把画笔放到笔枕上,眯了眯眼睛扫过堪舆图,指节在落款上点了点:“明嘉因?”
明黛画到一半,捧起话本子看起来了。魏钦以为她只会歇半刻钟,现在起码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
听到他叫自己,明黛头都没有抬:“我这一页看完了就继续画。”
明黛感觉到他还在盯着自己,只好合起话本搁到一旁,还不忘折起一页做记号。
明黛面颊鼓鼓:“你刚刚比幼时教我习字的先生都有威严。”
很吓人!
魏先生薄唇微抿:“是吗?”
明黛很认真地点点头,她从前就发现他做事时非常的严肃,只会偶尔端起茶盅喝口茶,她都不敢打扰他。
方才就她坐在这里的一个时辰,他手中笔墨几乎都未停过,突然有些同情浦真和陈愖,和他一起共事压力好大!
冷不丁地叫声你的名字,心尖都要抖一抖。
所以,明黛决定明天不来了!
她拿起笔枕上的画笔,望着堪舆图,觉得不满意,重新拿出一张宣纸,提笔写下落款。
永戌四年八月十三,嘉因。
像是想到了什么,把笔夹在指尖,手掌托着面颊,一双眼眸格外的明亮,她好奇道:“那你的字是什么呢?”
陈愖的字是静照,周佑师兄的字是宪安,她好像还没有听过他的字,明黛仔细想了想,十分的确定,她就是不知道。
魏钦抬眸看她。
“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