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刘氏自作自受, 婉芙只是可惜,没能亲眼瞧见那出好戏。
太夫人郭氏年逾八十,常年在佛堂礼佛, 即便是在自己寿宴, 也不会出门相迎宾客。太夫人本就无操办寿宴的意思,无非是刘氏自作主张,为抬高宁国公府门面, 才大动干戈。太//祖建朝后, 历经几代帝王,满打满算, 也就只有两个一品诰命夫人, 郭氏是其中之一,地位可见一斑。
婉芙穿过月牙门,跨入回廊,只见佛堂里两个洒扫的婢女,十二三岁大的丫头,轻手轻脚,生怕吵到了佛堂里的人。
见到地上的人影, 前面的小丫头才抬起头,看了眼婉芙一眼,许是见婉芙满鬓的琳琅翡翠,识出是府外的贵人, 恭恭敬敬福了身,“太夫人不见客,夫人请回吧。”
婉芙早知如此, 外面宣扬太夫人与江晚吟情谊有多深厚,不过江晚吟一面之词。她在府里待了两年, 别说江晚吟要见太夫人,就是江铨,亲孙子求见,太夫人都不曾见过。
她本就没有要见的意思,做给旁人看罢了。闻言,面上适时露出些许遗憾,向院里瞧了一眼,屈膝福身,做了晚辈礼,“既然如此,重孙女不敢惊扰太祖母,改日再来给太祖母请安。”
婉芙转身正要离开,那小丫头忽急急忙忙叫住她,“夫人可是越州余老爷的外孙女余窈窈?”
婉芙手心一紧,讶异地看向她。
她如今是皇上的嫔妃,宫外人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贵嫔娘娘,还是头一回,有人竟叫出了她曾经的名字。
小丫头心思单纯,未察觉婉芙所想,撂了扫帚,拍掉身上的尘土,端端正正福了礼,“小小姐请跟奴婢来。”
……
婉芙诧异太夫人竟然会见自己,更让她疑惑的是,太夫人竟然知道,她的外祖。
到了最幽静的一处主屋前,引路的小丫鬟放轻下声,“太夫人交代只能小小姐一人进去。”
千黛不放心地扶住主子,这宁国公府一堆的牛鬼蛇神,焉知这太夫人又是怎样的人?
婉芙倒没千黛那么担心,这小丫鬟既然称她为小小姐,想必太夫人也是认识阿娘。
她吩咐跟随的宫人候在外面,门闸推开,内室里,身穿褐色比甲的老妇跪坐在佛堂中的蒲团上,手捻佛串,诵读着经文。伺候的嬷嬷看见婉芙进来,这才适时出声提醒,“太夫人,小小姐来了。”
太夫人睁开眼,扶住伺候的嬷嬷站起身。
年逾八十的太夫人身形枯瘦却格外硬朗,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额头裹着一条□□抹额,两颊深深凹陷,那双眼却格外清明。
婉芙并未多看,提裙跪到地上,重重行了晚辈礼,“窈窈请太祖母安。”
太夫人仔细看了眼面前的女子,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受苦了。”
“宁国公府早已不比当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也不必留那祸根,有辱江氏门风!”
婉芙心头震颤,离开时,她看着太夫人枯槁却平和的眼,并未问出那句,太夫人为何会识得她外祖父。
槅门关紧,太夫人望向供奉悲悯于人世的佛祖,捻着佛串,再次叹了口气,“因果相报,终归是有这一日。”
天下易主,宁国公府的气数,早就尽了。
……
刘氏那桩笑料闹到最后,江铨气急败坏,当即休妻,刘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做了二十年趾高气扬的公府主母,从未这般狼狈过。等刘氏记起柳姨娘的时候,语莞阁已经空空无人,一辆载着满箱珠宝的马车早已在日落之前,驶出了繁花迷眼的上京城。
宫门大开,赶在落锁,陈德海终于把这位小祖宗安然无恙地送回了宫。
天知道当他听说宁国公夫人那等丑闻时,吓得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宁国公夫人实在太胆大妄为,泠贵嫔虽是府上庶女,可也是皇上亲封的贵嫔,宁国公夫人竟敢用这等下作的手段,皇上又非先帝,怎会看不明白?幸而泠贵嫔无事,不然岂止是宁国公夫人,就是整个宁国公府,那脑袋都别想要了。
婉芙回了金禧阁梳洗更衣,陈德海先行到乾坤宫复命。
踏进金禧阁宫门,婉芙立即让宫人拆了走马灯。后宫阴谋算计层出不穷,不知何时,就着了旁人的路子。
入净室,除去衣衫,一双纤纤玉足踏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女子步入浴桶中,疲倦地合上眸子,累了一日,身子乏得厉害。
没过上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吵嚷的动静。婉芙不悦地蹙起眉,从浴桶中出来,淋漓的水珠缠绕着女子的腰身,划过白皙的峰峦,坠到地上。她懒懒地倚着千黛,任由宫人拿大巾擦拭她身上的水珠,没精打采地蹙起眉,“外面这是怎么了?”
主子累了一日,本该休息,千黛也不知外面是哪个没眼色,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主子!”秋池掀开垂帘进来,婉芙背过身,着上中衣,瞧见这丫头一惊一乍的模样,微蹙起眉梢,“又出什么事了?”
秋池奔进来,又惊又喜,“定是陈公公禀明了宁国公府的事,皇上震怒,下旨主子迁居昭阳宫主位绛云殿!”
千黛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生出笑意,跪下身,“奴婢恭喜主子!”
紧跟着,金禧阁伺候的宫人个个都与有荣焉,喜气洋洋,挂上笑脸道贺。
婉芙一时错愕,皇上就这般让她迁宫了?没等她回过身,珠帘掀开,李玄胤从外面进来,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眼眸瞪大,娇憨呆滞的模样。
他又气又无奈,这女子这么笨,明知宁国公府于她而言就是龙潭虎穴,怎么就放她回去了!
“嫔妾请皇上安。”婉芙屈膝,端端正正地福了礼。
李玄胤敛起神色,指腹拨了下玉戒,不轻不重地嗤了声,“知道规矩了?”
婉芙撇撇嘴,嗔了男人一眼,“嫔妾何时不知道规矩,皇上就会污蔑嫔妾。”
若是旁人,说了这句话,早就没了性命。净室伺候的宫人早就习惯了主子的胆大妄为,见怪不怪,悄声退出了屋。
李玄胤对这女子简直没有法子,打不得骂不得,说两句就生气,倒底她是皇帝还是自己是皇帝。
“胡言乱语!”
他屈指掐了把婉芙的脸蛋,忽然开口,“日后不论宁国公府生出何事,朕都不许你再回去。”
婉芙一怔,很快移开眼,“皇上都安排了陈公公伺候,嫔妾怎会吃亏?”
李玄胤懒得理会,她是被自己惯的,不知天高地厚。
婉芙移开话头,“嫔妾好冷,皇上把宫人都赶出去,谁给嫔妾更衣?”边说,边依偎到李玄胤怀里,眨了下眼,期待地看向他。
李玄胤才不会惯着她,自己是皇帝,怎会伺候女子更衣。他当作没看见,一把扯开怀中耍赖的人,“朕有意给你昭阳宫,收拾妥当,带着你的人早些搬过去。”
婉芙哼唧地咬了下唇,敷衍地应下一句,活像受了委屈。
李玄胤觉得是自己太纵着她,才把人宠坏了,半点不顺心,就对他爱搭不理。
他冷冷看了一眼,“朕还有政务,改日再来看你。”
正欲转身,那女子忽又扑过来,重重撞入他怀中,将他撞得生生后退半步。李玄胤气得皱起眉,一掌打向女子的臀瓣,“胡闹!”
这一巴掌打得可不轻,定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通红的巴掌印。
婉芙眼眶冒出生理性的泪花,在龙袍上蹭掉,她埋头,声音发闷,“嫔妾是高兴。阿娘走后,许久没有人这般维护嫔妾,待嫔妾这般好了。”
李玄胤微怔,低下眼,那人窝在他怀里,目光所至,是她柔软的乌发,雪白的侧脸。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怀中女子的眉眼,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浓烈,已不是他轻易就能忽视掉的感受。
他沉下声,“既然知道,日后就听话些,少气朕。”
婉芙扑哧一笑,弯起眸子,犹如春华秋水,盈盈地看向男人,“嫔妾不过使使小性子,哪里气过皇上,皇上可真是小气。”
李玄胤脸色倏地一黑,又一巴掌重重打向婉芙的臀瓣,“江婉芙,朕就该打你两板子,让你知道知道规矩!”
婉芙吃痛,求饶不已,“皇上别打了,嫔妾知错还不成嘛!”她说着,搂住李玄胤的脖颈,柔软的唇珠亲向男人的嘴角,娇声娇气,“嫔妾一日没见到皇上,都想皇上了?皇上不想嫔妾?”
李玄胤冷哼一声,这女子就会嘴甜地哄他,没半分真心,他懒得搭理,冷硬下心肠,道:“不想。”
虽这么说,手臂却一直牢牢环着女子的腰身。婉芙眸子一转,脸颊泛出微微的红晕,别开眼,细白的指尖一下一下戳着男人的胸膛,“前些日子嫔妾翻看私库,发现庄妃娘娘曾送给嫔妾一副玛瑙手串……”
李玄胤看着她,眼眸暗下来,喉骨轻滚,嗓音不觉喑哑下来,似笑非笑,“多大的玛瑙,进的去?”
婉芙脸颊倏地发红烫热,比云霞还要娇媚,她本就受不住那等东西,不过随口一说,哄得男人欢心,此时可不想再受那等苦楚,飞快地撇开眼,推开男人胸膛,“皇上有政务忙,嫔妾不敢打扰皇上处理朝政。”
这女子也就勾他的时候有胆子。
李玄胤冷嗤,手臂将人禁锢到怀中,屈指挑起那张漂亮的脸蛋,不等人回神,堵住了那张柔软粉嫩的唇珠。
婉芙刚沐浴过,香香软软的两团,把玩在掌中颇有兴味。
婉芙迷迷糊糊地受着,气息不匀,她实在有些乏了,推了李玄胤两把,可男人不动分毫。
“皇上,嫔妾累了。”婉芙哼唧着,在男人怀里软磨硬泡。
李玄胤失笑,难得有耐性哄她,手掌顺着她的腰身向下,眼眸留恋在她的身上,气息微沉,“听话,过了上元,朕下旨册封你为正三品顺仪。”
李玄胤早有这个心思,那日本想跟她说,被广岳大捷的消息打断,便没再得空与她说这事。
这时,婉芙也记起那日皇上对她未说完的话。原来皇上早就有意提她位份。短短一年,从宫女到正三品顺仪,这晋升之路实在惹人眼红。
温修容得封号升位,是因为皇上看中顺宁公主,璟才人做出那等愚蠢之事,害得顺宁公主在宫里矮人一头,若皇上不大封顺宁的养母,宫里难免有人看轻。许婉仪怀了身孕封的贵人,诞下龙凤胎,皇上甚喜,加之许婉仪父亲于蓟州赈灾有功,许婉仪才得晋升。
而她,宁国公府日渐没落,膝下又没养着龙嗣,皇上升她到顺仪,是否太惹眼了些。
婉芙受宠若惊。
这女子没了动静,李玄胤掀起眸,瞥见她时展时皱的细眉,颇为好笑,指腹捻着那株红豆,这一动作,惹得婉芙倏地回神,此时她腰身抵着高木架,披着的中衣早已无济于事,她欲盖弥彰地护住月匈口。大白日的,她倒底抹不开脸面。
不知为何,这抹羞赧,愈发勾出李玄胤心底的兴致。
他拿开婉芙的手臂,这女子像一朵娇花,她大抵不知道,自己这副身子有多么诱//人。
“旁人得这等好事,不知有多欢喜。”他顿了顿,看向婉芙的眼,“朕升你位份,赐你昭阳宫主位,你不高兴?”
婉芙低低垂下眉眼,赤在外面的肌肤晕染出淡淡的绯色,“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皇上宠爱嫔妾,嫔妾自当高兴。只是……嫔妾惶恐,嫔妾没有家世,没有子嗣,有何倚仗得皇上宠幸。”
李玄胤渐渐淡下脸色,指腹抚过她泛红的眼尾。这女子出身低微,在宫中为奴为婢,他看不见的时候,不知受了多少欺辱。
宠她的日子愈多,他便愈发放不开手,见不得这人受气,才一直这般纵着她的性子,一直这般宠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平静开口,“江婉芙,你记住,在这宫里你不必依靠旁人,朕,是你最大的倚仗。”
婉芙一怔,微仰起脸蛋,男人指腹碾过她的红梅,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细细密密,缠绵如丝。
婉芙眼睫轻颤了下,玉臂终于环住了男人的脖颈,双颊如绯,呼吸绵绵道:“君无戏言,皇上可要永远记得今日对嫔妾的承诺。”
呼吸微重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德海喘了口气,战战兢兢地到门外传话,“皇上,小皇子啼哭不止,许婉仪请皇上过去看看!”
内室,方才所有被这一声打断,戛然而止。
婉芙呼吸促促,稍许,推了推李玄胤的腰身,眼眸别开,瞧不出情绪道:“小皇子啼哭不止,莫要出什么事才好,皇上还是快去看看吧。”
李玄胤不耐地捏了捏眉心,略整衣袍,垂下眼皮,伸手掰过案上女子的那张小脸,伪装得再好,眼底的那丝委屈倒底遮掩不去。
她很懂事,跟嫔妃争宠,却从不把手伸向龙嗣。
“你想朕去么?”
李玄胤轻捻拇指的玉戒。
婉芙抿住唇角,很快挽起一个笑,依偎到男人怀里,是全身心的依赖,“小皇子是皇上的孩子,出了事,皇上会难过,会担心,嫔妾不想让皇上难过,所以,皇上不必管嫔妾,快去看看小皇子吧。”
她说得很轻,低低软软,熨烫着他的心口。
李玄胤敛眸,薄唇微抿,良久,手掌轻抚过她的青丝。
最终,圣驾去了秋水榭。
千黛进来伺候,见主子裹着中衣,发丝散乱地坐在案上,顿时生出一阵心疼。
“皇上宠爱主子,待主子有了龙嗣,就是许婉仪也比不过主子。”
婉芙本就不在乎皇上去哪,皇上因为龙嗣离开金禧阁,总比因为别的嫔妃离开金禧阁要好。
她摇摇头,裹紧了中衣。
当夜,昭阳宫收拾妥当,婉芙入住了绛云殿。庄妃依依不舍,本是埋怨皇上怎的突然把婉芙调走,听闻香囊一事,当即皱起了眉,不敢再耽搁,甚至安排了几个宫人,去帮婉芙迁殿。为恭贺乔迁之喜,又往昭阳宫抬了不少的奇珍异宝。
婉芙收拾妥当,已经是深夜了。
秋池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明亮的新烛。婉芙瞧她一眼,“皇上今夜歇在了秋水榭?”
主子聪慧,秋池进来原就是要说这事,可想到主子白日的遭遇,又不忍心。皇上分明是来看主子,偏偏许婉仪借着龙嗣的由头将皇上截走。
“主子若怀了龙裔,看那许婉仪怎么嚣张!”秋池气不过,主子分明从未得罪过许婉仪,偏许婉仪怀孕时就喜欢跟主子作对,如今生了皇子,更是肆无忌惮。
婉芙抚住平坦的小腹,“许婉仪有皇上的孩子,皇上看重,理所应当。”
……
秋水榭
乳母抱着小皇子,哄上一会儿,小皇子便合了眼睛,抿住小嘴沉沉地睡去。
乳母抱小皇子离开,许婉仪掩着衾被,看一眼坐在床榻边的男人,“是嫔妾大惊小怪,惊扰皇上了。”
李玄胤漫不经心地拨着拇指的白玉扳指,脸色淡淡,“你初为人母,难免会多有担心。”
许婉仪并未看出男人冷淡下去的脸色,全当皇上是体谅她辛苦,羞赧一笑,“幸而有皇上在,不然嫔妾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知为何,李玄胤本应念她诞下龙嗣,去安抚几句。他从不吝啬对后宫嫔妃做这些面子功夫,但此时,他懒得去说那些敷衍的话。在金禧阁,那女子分明舍不得他走,却推他离开。纵使因为龙嗣,可倒底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他不紧不慢地拨着扳指,拂袖起身,“朕还有事,爱妃好好歇着。”
许婉仪错愕,茫然地看向李玄胤,“夜这么深,皇上要去哪?”
李玄胤没答,只看她一眼,转身出了宫门。
待人离开,许婉仪脸色忽然冷下来,“雪茹,你去看看圣驾去了哪?”
不过多时,雪茹从宫外回来,“主子,奴婢瞧见圣驾去了昭阳宫。”
昭阳宫久不住人,许婉仪有孕至今,即便已是婉仪的位份,却依旧住在偏殿。她曾向皇上提出去别宫主位,分明昭阳宫空着,但是皇上以无合适宫殿拒绝了她。而今,又把离乾坤宫最近的昭阳宫赏给了那个女子。皇上是否早就有意,即便她生下龙嗣,也比不过泠贵嫔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许婉仪咬紧牙根,骤然掀翻了床头凉透的汤药。
……
婉芙没想到皇上会折回昭阳宫,她已经歇下了,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迷蒙地坐起身,模模糊糊瞧见进来的男人。待看清来人,困意顿时消得一干二净。
“皇上不是在秋水榭吗?”
李玄胤撩起衣摆,坐到床榻边,神色如常,“如何,可还习惯?”
婉芙不知许婉仪那脑子怎么惹恼了皇上,既然皇上不说,她也有眼色地不会多问,轻摇了摇头,软软地依靠到李玄胤怀里,柔柔道:“皇上是不是早就有意嫔妾搬过来,嫔妾瞧着里面的摆置竟与金禧阁一般无二。”
且都是由着她的喜好来,私库里不知何时,还多了一把九弦琵琶。
李玄胤确实早就有意给她换一个住处,昭阳宫不比储秀宫近,但她早晚要到妃位,总不能一直委屈着与庄妃合住一宫。
李玄胤拨开她颊边的发丝,“喜欢么?”
婉芙笑吟吟地弯起眸子,“皇上送嫔妾的,嫔妾都喜欢。”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李玄胤看得清楚,他敲了下女子的额头,忍不住轻嗤:“花言巧语!”
沐浴过,李玄胤搂着怀中女子合了眼,忽地,那女子拱了下他,李玄胤闹得不耐烦,拍了下她的腰背,警告道:“别乱动。”
婉芙委屈,“嫔妾忽然想起,今日的抄例还没给皇上。”
李玄胤合着眼,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腰上的软肉,声音慵懒,“明儿个一起给朕送来。”
婉芙微怔,鼓起小嘴十分不悦地推了男人一把,哼了声,倏地背过身。李玄胤低低一笑,将人搂回来,却是没放过她,严肃训道:“每日三十页,别想给朕躲懒。”
……
翌日,婉芙得知了宫外一件趣事,江铨休妻,刘氏硬是赖在宁国公府,刘氏母家是书香门第,在上京算得上是有头有脸,如今这脸面可被刘氏丢得一干二净。又是闹得好一阵鸡飞狗跳,最后刘氏不知握住了江铨什么把柄,逼得江铨留她继续做府上的主母。不过出了那等丑闻,还有哪门世家愿意与宁国公府结交。
婉芙眼眸微凝,握着剪刀修剪多余的花枝,花骨朵坠落下来,没了根茎滋养,早晚有彻底凋零的一日。
上元将至,婉芙去坤宁宫问安都较以往热闹了许多。大抵是皇上那日在朝露殿对她的维护在后宫有了震慑,如今后宫不论是嫔妃还是奴才,对婉芙都毕恭毕敬,就是嘴碎的陈常在,见到她,即便面上不好看,依旧规规矩矩地福礼。
这日婉芙正在寝殿抄书,珠帘掀开,御前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一脸为难苦涩,“奴才请泠贵嫔安,皇上早朝震怒,一大早上发作好几回了,陈公公请泠主子去乾坤宫劝劝皇上!”
婉芙不悦地抿起唇,陈德海倒是精明,自上回尝了甜头,但凡皇上动怒,都将她请过去捋龙须。
“泠主子?”小太监见泠贵嫔面色冷淡,一阵心惊肉跳,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将皇上的宠妃得罪了。
婉芙凉凉瞧他一眼,捏着帕子擦了擦手,招来千黛准备更衣。
小太监见此,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皇上动怒,也就只有泠贵嫔哄得好,他们这些御前的人也不必遭罪。
婉芙赶去了乾坤宫,甫一推开门,脚边便被砸了一道折子,“混账!”
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退后两步,可不敢这时候触皇上霉头。
婉芙轻抿住唇角,弯腰将那折子捡起来,盈笑着上了御阶,“陈公公快去上盏新茶,想必皇上骂了许久,该是口渴了。”
李玄胤闻声,抬眼瞧见进来的女子,眉心突突跳了两下,一脚踹向陈德海,食指点着婉芙,“又是你把她请来气朕的?”
陈德海猝不及防,忙扶住要掉下的三山帽,叫苦不迭。泠贵嫔一开口就让陈德海脖颈一凉,天底下有谁敢跟皇上这么说话。不过,皇上嘴上说气,可哪回不是被泠贵嫔哄得舒舒服服,他不请泠贵嫔,实在受不住皇上的怒火啊。
“嫔妾何时气过皇上,皇上好不讲道理。”婉芙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倒了盏茶水,手背试过水温,自然地递到男人面前。
李玄胤看在眼里,指腹摩挲了两下扳指,即便黑着脸,却依旧接过茶水抿了两口,对陈德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陈德海可不敢再待下去,麻溜退出了殿。
“朝政紧要,皇上身子也是紧要,皇上再这样,嫔妾可不想再理皇上了。”婉芙扯了扯李玄胤的衣袖,眸子瞪圆,小脸气呼呼的,亦娇亦嗔,活色生香,格外动人。
佳人如斯,李玄胤就是有气此时也没了。
“胡闹,朕在你眼里,倒底还是不是个皇帝!”
殿外,陈德海悄悄听着里面没了动静,才彻底放下心。心里感激涕零,泠贵嫔简直就是活菩萨,只差给泠贵嫔上柱香拜拜了。
陈德海喜滋滋地守在门外,正转过身,一眼瞧见九级汉白玉台阶下上来身披黑麟战甲的男子,腰挎玄铁长剑,步伐凛凛,是在血海中杀出英姿,颇有皇上当年御驾亲征的风范。
豫北王一去数月,立下大功凯旋,陈德海可不敢怠慢,忙迎上前,“奴才恭贺王爷大军得胜!”
李玄昭敛了浑身煞气,疏朗一笑,又是平日风流恣睢的豫北王,“劳请陈公公通禀皇兄,臣弟引军回京述职。”
……
陈德海不敢耽搁,立马进了殿通禀。殿内一片祥和,泠贵嫔正在侧伺候笔墨,他偷偷抬头觑了眼皇上的神情,见皇上面色如常,舒了口气,放心传话,“皇上,豫北王在外求见。”
倏地,婉芙止住了手,眼眸轻动,脸上潮红褪去,泛出了异样的白。
她甚至没听清身边的男人在说什么,甚至来不及避开,耳边便响起熟悉的人声。
“臣弟参见皇上。”
婉芙飞快地别开眼,没看殿中央的男人一眼,她勉强提起唇角,轻扯了下李玄胤的衣袖,低声道:“皇上,嫔妾身子不舒服。”
她的脸色确实不用作伪,李玄胤未有疑他,握住婉芙的手心,凉得他不禁拧起眉,“朕传太医给你看看。”
婉芙摇摇头,“想必是昨日受了风寒,回去歇歇就好了。”
从未见过皇兄与后宫嫔妃如此亲昵,李玄昭忍不住打趣,“臣弟赶赴广岳数月,不知皇上何时又得了佳人!”
他温笑着掀眸,便是这一眼,让他看清了皇兄身边的女子。
李玄昭倏然怔住。
即便过了三载,那双娇俏的眉眼却是刻进了骨子里,日日夜夜,思之念之。
李玄胤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笑道:“是朕新封的泠贵嫔。”又对婉芙道,“十一弟性子就是如此。你若不适,朕让人备好銮舆,送你回去。”
婉芙抿唇,轻点了下头。
婉芙下了御阶,李玄昭看着那张容颜,愈发与记忆中重合,蓦地攥紧了掌心,忍不住唤出声,“泠贵嫔可是……余姚人氏?”
婉芙倏地止住脚步,攥紧衣袖,轻呼了口气,淡淡抬起眉眼,“嫔妾父亲是宁国公,外祖祖居越州,不知王爷何出此言?”
李玄昭确信不会认错,但看到女子发鬓间的珠玉翡翠,他瞬间了然清醒,眼底划过一抹苦涩,闭了闭眼,最终恭敬地垂下头,“只是觉得贵嫔娘娘像小王曾经的故人,是小王认错人了。”
御案后,李玄胤拨着白玉扳指,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两人身上打量过,轻眯起眸子,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