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江常在圣宠时有多让人嫉恨, 眼下落魄就有多让人去踩上一脚。咸福宫的闹剧成了笑谈,不乏有人落井下石,讥讽江常在愚蠢, 好好的一副牌, 愣是打成了这样。
这日请安,有皇后在,众人不敢提咸福宫的笑话, 说些有的没的, 不知谁提起了吟霜斋的陆常在。因着江常在的频频闹剧,倒是恰好让人将宫里另一个有孕的嫔妃忘了。这番提起,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婉芙静静地听着, 不出一言。
皇后温声,“陆常在也有七个月了。”
这一句,意有所指,精明的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在座,慢慢垂下眼。
……
“那贱人竟然有七个月的身孕了!”
宁贵妃从坤宁宫出来,并未回启祥宫,顺着路去了御花园小坐。
秋风瑟瑟, 灵双怕冻坏了主子,为主子遮着披风,宁贵妃见她在眼前动来动去,晃的头疼, 不耐烦地将人推开,“七个月,本宫身子竟还未调养好, 太医院那帮太医是做什么吃的!”
“娘娘息怒。”灵双扑通跪下来,娘娘的脾气实在大, 她服侍了这么久,依旧害怕心惊。
宁贵妃捏紧了手中的杯盏,冷白了她一眼,“息怒,息怒,整日就知道让本宫息怒,也不知道替本宫想想法子!”
灵双身子发颤,“奴婢蠢笨,奴婢该死……”
“行了,少说这些没个用的!”宁贵妃两眼微眯,凉风吹散了燥气,让她心神平静许多。
灵双跪着,眼眸一动,忽抬起头,“娘娘,奴婢有个主意。”
……
婉芙回了金禧阁,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落下的枫叶。
皇后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起陆常在,陆常在月份渐大,待他日临盆,只会招人艳羡。即便嫉妒又能如何,陆常在半步不踏出吟霜斋,那些人就是有心,也没那个谋害的本事。
而且,陆常在身孕七个月都无事,为何偏偏要在近临盆的时候被拎出来。
婉芙微微抿唇,若有所思。
“天凉了,主子快披件衣裳,别冻着了。”千黛捧着靛青织锦的披风,遮盖到她身上,婉芙哭笑不得,她这里面就多套了几件,再这么穿下去,她都要圆成球了。
“我哪那么娇弱。”婉芙嗔她,却没拒绝,任由千黛系紧了衣襟。
“皇上今晨走时吩咐奴婢们照顾好主子,皇上记挂着主子,奴婢们可不敢让主子冻着!”
婉芙眸子划过一抹异样,“皇上说的?”
千黛满眼带笑,她还没见过皇上待哪个主子这般细致过,“皇上交代奴婢们,天转凉,主子要是用炭,可提前去内务府领,皇上亲自把御前的份例拨到咱们金禧阁。主子想要什么,便知会一声,内务府都会送过来!”
后宫嫔妃用炭,都是有时候用量,皇上这般交代,岂不是摆明了偏袒于她。
婉芙确实没想到,她低头看了看裹成粽子的手,弯了弯唇,若是这样,多打几下倒也无妨。
……
乾坤宫
李玄胤不知婉芙得了便宜卖乖的念头,甫一下朝,陈德海就将咸福宫传太医的事禀到了御前,自然也没落下江常在对降位的不满,怨怼的诅咒,以及被她踹过的宫人和打翻的药碗。
陈德海对江常在如今的下场只有唏嘘,没有同情。毕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江常在对待皇上有多体贴妥善,对下人就有多恶劣狠辣,动辄非打即骂,也怨不得那些宫人会反水背主,跟着这么一个主子,谁受得了。皇上吓人是吓人了些,可皇上从不会像江常在这样,下手狠毒,又骂又踹,仿若疯癫。
果不其然,皇上听见咸福宫的事,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太医怎么说。”
陈德海低头回道:“江常在情绪激动,太医开了两副方子,服下便睡了,只是因着这两日的折腾,腹中龙裔若是不细心护着,怕是难以保住。”
李玄胤冷冷掷了手中看到一半的折子,这一声响,吓得陈德海脖颈一抖,忙不迭跪下身,“江常在不懂事,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
李玄胤脸色沉寒,“由她去!”
陈德海心头一跳,明白皇上这是不打算再管江常在了,江常在若聪明,就别再生事,安安稳稳生下龙裔,皇上一高兴,说不定生出几分怜惜,那复位是迟早的事。就怕江常在糊涂,看不清路,把龙裔作没了,宁国公府指望不上,她这好日子才是真的到头了。
……
婉芙近日过得自在,听说咸福宫连日不断地请太医,却从未传出不好的音信,真不知江常在这肚子是什么做的,这般折腾都没事。
闲时无事,婉芙就去凌波殿同庄妃一起打络子,两人都出身越州,对那些旧事有说不完的话。
庄妃关在这深宫多年,一直想着是否能有一日回越州祖家看看。婉芙羡慕庄妃,至少祖家康健俱在,而她只剩下了小舅舅。
许是察觉到气氛低落,庄妃忙转了话头。她惯不会宫人,便在婉芙走时,送了一匣子的血珍珠,婉芙推拒无果,只得捧着那匣子回了金禧阁。
不想,刚进门,就看见迎来的陈德海。
今夜,金禧阁卸灯。
李玄胤掠了眼她怀中的珍珠,眼眸微暗。
若早知如此,婉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下庄妃这一匣子。她眼尾泛红,抽咽含泪,哀求着皇上将那一串的珍珠拿走。
李玄胤只是淡淡掠她,指腹饶有兴致地勾着那一颗一颗的晶莹,沁着水渍,如血夺目。
翌日,婉芙醒得早,或者说她一夜都因那珍珠难以入睡。幸而皇上大发慈悲,准允她拿出来。婉芙像怕他反悔,噌噌下了地,也不趿着,赤足走到妆镜前,红着脸将那尚湿着的珍珠一把塞到了妆匣里。
正要回身,又落入了男人怀中。
“时间不早了,皇上该去早朝了。”婉芙避开眼,推了李玄胤一把。
李玄胤轻笑,许是晨起的缘故,声音低哑,眼底肆意风流,“朕今日休沐。”
婉芙瞪大了眼眸,又惊又俱地看他,带了点哀求,小嘴一张一合,说得飞快,“皇上贤明,怎么耗费晨光在嫔妃寝殿中,嫔妾伺候皇上更衣吧。”
这女子从前待他,七分真里总掺着三分的假意,而眼下这人,是没半分多余的心思,怯怯的,眼尾发红,要哭出来,他眉梢微挑,竟颇为愉悦受用。
李玄胤掐了掐这人的脸蛋,“以前你扰朕处理政务时,怎么不记得朕是明君?”
婉芙小嘴鼓着,实在是怕了这个穿了龙袍看着一本正经,床笫间却肆意妄为,露出凶兽本性的帝王。
“嫔妾……嫔妾这不是让皇上劳逸结合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只是耳珠下的粉,戳破了她故作的姿态。
李玄胤冷嗤一声,不理会这女子城墙厚的脸皮,没再逗弄这人,虽无早朝,但有政务处理,他还没昏庸到将晨光浪费到一个女子身上。
却也不想让这人闲着,手掌打了把女子的腰臀,高高在上地使唤,“过来给朕更衣。”
婉芙不情不愿地“哦”了声,小脸皱巴巴的。
圣驾一走,婉芙就再受不住,躺回了床榻上,腰酸,腿酸,连手也是酸的。那事太羞,她甚至都不愿回想起来,一把捂住了脸蛋,滚到床榻里。
……
陆常在临盆是在入冬,但冬日未至,吟霜斋就出了事。
这日,婉芙正坐在窗边,按照庄妃的法子剪窗花,还没剪上两下,千黛就一脸凝重地进来,“主子,吟霜斋传来音信,陆常在出事了。”
咯吱一声,剪刀落下,硬生生剪毁了一张纸,婉芙蓦地抬眼,边让她去取了披风,边下了地,问道:“怎么回事?”
千黛蹲身为她穿绣鞋,“奴婢听人说,是陆常在在花园里散步,不慎摔了一跤。眼下吟霜斋乱成一团,皇上已经过去了。”
“怎么会……”婉芙蹙起眉,那日在皇后宫中问安后,她就让人去了吟霜斋送信,不知皇后意欲何为,至少让陆常在小心些,总不为过,过了这些日子,相安无事,她也放松了警惕,怀疑自己多心,怎么会在这时候出事!
婉芙一路心神不宁,陆常在从未出过吟霜斋,若非意外,后宫中谁能将手伸到龙裔的头上。
到吟霜斋时,殿内并未到上几人。金禧阁要离得近些,婉芙得了信就赶了过来,这时候皇上皇后都未到场,只有应嫔和其余几个低品阶的嫔妃在。
应嫔……
是了,应嫔住的朝露殿,是重华宫主宫,与吟霜斋同一宫所。陆常在有孕后,身子不适,深居简出,皇上免了其问安礼,是以每日不必去给主宫娘娘请安。这才让她忘记,应嫔也住在这重华宫里,此事,可有应嫔在其中动了手脚。
未等婉芙深想,倏地,内殿里传来女子的惨叫声。
婉芙心下一沉,紧跟着听到身后女子惊疑窃喜的声音,“陆常在龙裔可是保不住了?怎的叫得这般痛苦。”
说罢,又小人得志般道:“唉,可惜了,怀了龙裔如何,还不是没那个福气……”
其中不乏看戏旁观的意味,啧啧感叹时,心中怕是巴不得陆常在出事。
婉芙心底生了怒意,回头朝那女子一看,正是降了位份的陈常在,她冷着脸色道:“陈常在出言不逊,诅咒龙裔,掌嘴二十。”
“泠才人好大的威风!嫔妾是担忧陆常在的身子,何来出言不逊?”陈常在翻着白眼,半分没将婉芙放在眼中,抬步就要往殿里走。
她现在进去无非是等着看陆常在落胎的好戏,婉芙给潘水使了眼色,让两个婆子压住陈常在,“潘水,掌嘴!”
陈常在猝不及防,膝盖被人踢了一脚,跪到在地,“泠才人,你……”
“啪!”一掌高高扬起,落到陈常在的脸上,潘水这一掌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气,陈常在一瞬发懵,痛得哀嚎一声,没等回过神,又被狠狠打了一掌。
外面动静闹得大,不乏吸引了里面的人,这时圣驾也赶到了吟霜斋,皇后随之而至。
一见到殿门的情形都怔了怔。
宁贵妃瞧不上这个宁国公府的庶女,眸子睇着,冷嘲热讽,“泠才人是有了圣宠,就不把低位的嫔妃放在眼里了,不要忘了,你当初冲撞本宫的时候,可是哭着求本宫放了你。”
婉芙入宫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宁国公府败落,对后宫这些高位的主子,一向能避则避,宁愿吃些亏,也不愿意正面对上,让人嫉恨。但避着又能避多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陈常在真的是意外摔到的么,她不信。
婉芙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说的是,嫔妾冲撞了娘娘自然认罚,陈常在方才张口闭口是陆常在保不住龙裔,太医还在里面诊脉,至今没个准话,若是真出了意外,这罪责该不该怪到陈常在这张嘴上,嫔妾也是为了陈常在好,让她在这赎罪,总好过到里面添堵增晦气。”
“泠才人真是生了一张厉害的嘴皮子!”宁贵妃冷眼看过。
婉芙敛起眸,当作不懂,“嫔妾谢贵妃娘娘夸赞。”
“陈常在出言不逊,就在这跪着为陆常在祈福。”李玄胤甚至眼风都没给地上跪着的女子,一手负在身后,入了内殿。
陈常在垂着头暗暗咬牙,袖中的双手紧紧攥到一处,脸上火辣辣得疼,她恨得眼睛通红,今日受的屈辱,他日必当让那个贱人偿还!
……
殿内,宫人端着一盆一盆的血水进进出出,婉芙看到那满当当的殷着鲜红血液的清水,心头猛跳,手心发紧。女子生产确实艰难,她从未想过会这般可怖。
闻讯的嫔妃赶到吟霜斋,听见里面女子阵阵痛苦的口申口今,心中唏嘘,有了陈常在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只噤声等着,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时,太医从内殿急步走出,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脸色慌张,“皇上,陆常在尚未足月便临盆,且胎位稍微不正,臣已经施针,让陆常在含着人参蓄了精气。但这法子也只是一时,陆常在这一胎极为艰难。”
“臣请示,皇上是要保住陆常在,还是要保住龙裔。”
话落,殿内一时死寂,连气息都压得极低。在场的嫔妃露出各色的神情,视线俱悄然落到了帝王的身上。
若是保小,陆常在身死,平白得了一个傍身的龙裔,既能争宠,日后也有个倚靠,当真是令人眼馋。
婉芙心底渐渐沉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神色各异,或惊或喜的嫔妃,压了压心神,只听有一人道:“太医的意思,陆常在当真无回旋之地?”
开口的是沈才人,婉芙眼光朝她看去,沈才人面有担忧,掐紧了手中帕子,只是不知这忧虑中,几分真几分假。
太医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只暗悔为了今日自己替旁人顶了值,不然这等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何故会轮上他。
“臣已用了所有法子,但陆常在这一回摔得不轻,臣实在无能……”
“皇上!”
这一声,凄惨悲恸,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柳禾眼底发红,强忍着,才没继续哭出声,只是嗓子又干又哑,让人听之神伤。
“奴婢求皇上……主子自入宫后,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行差错池。服侍皇上也是处处小心,只怕惹了皇上不悦。主子性子纯和,从未害过人,奴婢求皇上,求皇上保下主子!”
柳禾说罢,额头砰砰地叩到地上,一下接着一下,很快额面破了皮//肉,渗出鲜血,血肉模糊,淋漓了满面,混合着泪水,形容骇人,触目心惊。
李玄胤拨了下拇指的扳指,脸色铁青,久久未语。
闻言,宁贵妃一道轻嗤,“陆常在什么身份,能贵得过龙裔?”
婉芙亦攥紧了手心,在陆常在的性命和龙裔之间,皇上会选择什么?
她余光不动声色地看去,并未从男人脸上看出怜惜之色,皇上待陆常在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若非陆常在意外有孕,也不会得这么多的注意。
帝王之心,冷清绝性,婉芙不敢拿陆常在的性命去赌。
她很快做出决断。
“皇上,龙嗣可以再有,陆常在性命只有一条,嫔妾求皇上救救陆常在。”
婉芙提裙跪地,往日柔软的眸子此时坚定无比,像一棵韧草,与平素判若两人。
谁也没想到,泠才人会这时候为陆常在求情,如今她最是受宠,她若是想要这个孩子,也不是没法子跟皇上要过来,她却为了陆常在一条命白白放弃了,疯了不成?
“泠才人这时候倒是好心,是怕陆常在诞下皇子,威胁你的地位吧。”宁贵妃讥讽地白上一眼。
“贵妃娘娘无子,自是不能体会陆常在生产之痛,说出此话情有可原。”婉芙冷着脸色,毫不留情道。
这句话刺到了宁贵妃的痛处,宁贵妃目眦欲裂,若非皇上在这,她便想一巴掌打过去,“你!你这贱人,好生大胆!”
“够了!”李玄胤寒声训斥,让宁贵妃一惊,皇上素来包容她,不管她说出什么荒唐之言,皇上都不会斥责,何况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神色一怔,自然不会去怨怼皇上,只会把这些嫉恨都放到那一人,迟早,她要收拾了这小贱人。
李玄胤冷着脸色,吩咐太医,“不论如何,保住陆常在。”
太医得了吩咐,赶回内殿,至此,婉芙才松了口气,却不觉,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背。她垂下头,规规矩矩的,“嫔妾替陆常在叩谢皇上。”
李玄胤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从前不知,这女子会这般好心,竟舍得冒着他不悦的风险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直到内殿,太医传来陆常在无事的信儿,才算彻底放了心。自然,这个龙裔倒底是没保住。
柳禾瘫软一瞬,立即起了身,跑去里面伺候陆常在。
事已了,众人没再留下去的必要。李玄胤并未进去看陆常在,众人心知肚明,一则产房忌讳,二则皇上对陆常在本无多少情谊,陆常在又没能诞下龙裔,皇上确实再无去看的必要。
但圣驾离开后,紧跟着御前就传来了圣旨,册封陆常在为五品贵人,补品恩赏流水似的送去了吟霜斋。即便未得龙裔,这又是加封品阶,又是送补品,已然让旁人眼红。
婉芙并未去看陆常在,眼下她刚小产,想必也不愿见人。她回了金禧阁,却一阵心有余悸,坐在窗前撑着下巴失神,在吟霜斋时,她确实心急了,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想必是得罪狠了宁贵妃。
她出了会儿神,不禁想到皇上对陆常在的赏赐,即便是诞下龙裔的嫔妃都未有如此重赏,究竟是补偿还是其他,圣心难测,婉芙竟也难以猜出。
……
朝露殿
这夜皇上未召嫔妃侍寝,应嫔坐在妆台前,拆了鬓发间的珠钗。
妆镜中的女子,唇瓣未点朱砂,是浅淡的粉色,眉眼清清冷冷,是一张极为素净的面孔。
桃蕊进来为主子拆发,应嫔漫不经心睇她一眼,指尖点着妆台,一下两下,“短短三年,你就被宁贵妃收买了?”
叮咚的一声,珠钗掉落在地。
桃蕊微顿,继而扯了扯唇角,干笑:“主子在说什么?奴婢这三年一直守在朝露殿里,等着主子回来,怎会与宁贵妃有牵扯。”
应嫔嗤了声,未理会她的辩驳,“本宫只是好奇,宁贵妃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个屎盆子叩到本宫头上。”
“主子!”桃蕊脸色一变,扑通跪下来,身形微颤,手心倏然一紧,抓住了应嫔的湖蓝的裙摆,拼命摇头,“奴婢没有,奴婢从未想过背叛主子!”
应嫔冷冷觑她,桃蕊眼眶发红,急切解释:“是沈才人,沈才人买通奴婢,要陆常在难产,届时诞下龙裔。奴婢想……奴婢想主子三年前失掉皇子,皇上一定会把这个龙裔交给主子抚养的啊!”
“一派胡言!”应嫔眸色骤闪,倏然拂开桃蕊的手臂,蓦地站起身,鬓发间的翡翠钗环因这番动作而清脆作响,她厉声斥责,“本宫从未失掉那个皇子,他现在就好好的养在皇后宫中,那是本宫的皇子!是本宫的!”
“主子……”桃蕊抱着应嫔的大腿,喃喃开口,面露惊惶,有些怕了主子此时的神情。
“他是本宫的孩子……”应嫔仿若未觉,不断重复,像脱了力般,身形踉跄了下,手臂怔然地撑住妆台,眼神恍惚,低低呢喃:“他是本宫的,是本宫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会有错……”
“是皇后,抢走了本宫的孩子!”
……
翌日,婉芙问过安,宫道上遇见柳禾,被请去了吟霜斋。
陆贵人性子谨慎,殿内不会奢华张扬,纵使有昨日皇上赐下的恩赏,也只摆出了几件,其余地放进了私库。
婉芙越过屏风,便闻到寝殿中浓重的苦汤药味,陆贵人在床榻里侧躺着,眼眸微阖,脸色有因生产后的苍白,嘴唇也不见血色,看起来虚弱无力。
许是听见动静,她费力地掀起眼,瞧见屏风处站着的婉芙,眼神一亮,紧接着因为这须臾的激动,脸憋得显出异样的红,单薄的神情颤抖,胸腔内一阵一阵地闷咳。
婉芙急步过去,扶她靠到引枕上,手心顺着她的脊背,回头又吩咐人去倒盏温水来,面容担忧,“太医可看过了,怎的这般难受?”
“太医来过了,是小产后身子虚,你莫担忧。”陆贵人声线虚浮,她压住婉芙的手,眼中慢慢蓄了泪水,是想要坐直身,却因没有半分力气,而勉强靠在引枕上。
“昨日,多谢你救我一命……”她拉着婉芙,仿若溺水的人找到那唯一的一块能活下来的浮木,嘴唇因激动而颤抖,“若没有你,我真不知……真不知……是否还能活下来……”
滚烫的眼泪掉落下来,婉芙心绪一时复杂,拿帕子给她拭面,“产后最忌讳心绪郁结,既然活下来,就该好好的活着。”
“且非我一人之功,想必我不去求,皇上也是会保下你的。”
“不会!”陆贵人眼神凄凉,拼命摇头,“皇上不会,皇上只想要这个孩子,至于我是生是死,他何曾想过!”
“陆姐姐慎言!”婉芙眼眸微闪,飞快地向外看了一眼,见无人,才放低下声,“皇上既保下陆姐姐,册封陆姐姐为贵人,就是想让陆姐姐活,陆姐姐只需记住这个,至于皇上怎么想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贵人悲痛欲绝,失声痛哭,眼睛肿得发红,“婉芙,我心里好苦啊!”她蓦地抱住婉芙的腰,咸涩的泪水混着苦重的汤药味,蹭到婉芙新换的妃色宫裙上。
婉芙不知该如何安慰,无声叹息,手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思绪飘远,目光怅然,“一切都会过去的。”
轻声如风,很快就散了。
……
午时,御膳房送了午膳,陆贵人眼下吃不得荤腥,她怕婉芙吃不惯,吩咐人取几道可口的,再拿些金禧阁常取的吃食。
许是痛哭过一场,陆贵人此时脸上能勉强挂了笑意。
她挥退开下人,倚靠在引枕上,由婉芙给她敷红肿的眼。
“我……”陆贵人顿了下,“我以后可不可以叫你姐姐。”
婉芙一怔,古怪地看了眼半躺着的女子,似乎不论年纪还是位份,她都要较自己长些。
衣角晃动了下,是陆贵人手心抓出的动静,她闭着眼,并不能看清婉芙的表情,许久见她不语,以为是她不愿意,小心翼翼道:“你若是不愿,也不必勉强。”
婉芙不由得记起初到吟霜斋时,那时陆贵人尚是常在,行事处处小心谨慎,怕有一点错处,这样的女子,足够在宫中独当一面,不想,心中竟与自己一般,倒底是个小姑娘。
“你若愿意叫,就叫吧。”
陆贵人弯起唇角,当真喊了她一句,“泠姐姐。”
婉芙一瞬间竟毛骨悚然,许是她曾伺候过陆贵人的缘故,这一声实在怪异。她眼角抽了抽,勉强应声。
“其实我今日叫泠姐姐来,除了感谢你,还有一事。”陆贵人微微顿了下,“外面可有人?”
婉芙意识到她是要说什么要事,吩咐千黛去外面守着,让她继续。
此事重大,陆贵人压低了声音,“昨日,我并非意外摔倒,而是有人推了我。”
婉芙心中咯噔一声,柳眉蹙紧,竟如她所想,陆贵人的小产,并非意外。既不是意外,陆贵人昨日为何不在那个时机向皇上言明?恍然间,她记起乾坤宫送来的恩赏,以及那本不该升到贵人的位份。
“你可知道是谁?”婉芙听自己问出声。
陆贵人苦笑,“姐姐觉得会是谁呢?能让皇上不去深究的,除了应嫔就是宁贵妃了。”
应嫔三年前丧子,而今皇上又对其偏宠,又住重华宫,确实有极大的嫌疑下手。可应嫔怎会做得这般明显,而且以应嫔的性子,她的目的该是坤宁宫的大皇子,何故会对无宠的陆贵人出手。
是以,或许是有人拿应嫔做了靶子,暗中对陆贵人下手。
但应嫔真的会一无所知吗?一面是有家世倚仗的贵妃,一面是与皇上旧情深厚的嫔妃,婉芙压住心头的砰跳,此事已非她能猜疑的了。
个中复杂,未查明前,婉芙也不敢妄下结论。
“你莫多想了,眼下养好身子才最为紧要。”
用了午膳,陆贵人想让婉芙留下,却也不好多留,待人走了,她定定看着凭几上放着的帕子出神,嘴边浮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幸而当初善待了泠才人,至少她现在在宫里不是一个人。
那抹笑意淡去,手轻轻抚住平坦的小腹,她的孩子啊,她期盼了数月的孩子,终究死在了这深宫的争斗中。
她眼底划过一抹冷光,她不会放过那个人,一定不会。
……
乾坤宫
陈德海悄声从殿外进来,到御案前奉上了一盏热茶,“皇上,泠才人离开吟霜斋了。”
李玄胤批阅奏折的手微顿了下,脸上不见情绪,淡淡道:“都查清楚了?”
皇上这声问下,让陈德海生出不详的预感,自打昨日陆贵人失了腹中龙裔,皇上又是恩赏又是升位份,他就觉得定是又要生出什么事,果不其然,皇上吩咐他彻查陆贵人丧子之事,这么一查,还真叫他查出些门道。心中不禁哀叹,这一个个,都有着圣宠,何故这般折腾,害了龙裔,平白将皇上推远了。
陈德海低下头,生怕惹得皇上迁怒,“是贵妃娘娘下的手,应嫔主子明知此事,却也没让人拦着。”
“砰!”
他新端上的那盏热茶被挥到地上,瓷器炸裂,听得陈德海心下一抖,险些腿软跪下来。
“皇上息怒,莫气坏了身子。”
李玄胤背靠到龙椅上,脸色冷如冰凌,“豫北王可回了?”
陈德海一怔,忙道:“还有十余日。”
“让他回京后立即来见朕。”
“是。”陈德海应下声,皇上与豫北王虽不是同母兄弟,却玩得最亲,豫北王小时候就喜欢跟在皇上后面,万事也替皇上出头。
若是这朝廷中皇上最信任的朝臣是谁,怕只有豫北王一人。眼下左相势大,在朝中公然结党营私,后宫宁贵妃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迟早得把自己作没了。
……
天一日比一日的凉,婉芙裹着厚厚的披风,去坤宁宫问安,问安过,若不累就去吟霜斋陪陪陆贵人。陆贵人近些日子精神头好了些,能说几句玩笑话,从最初对婉芙处处小心,生怕惹了她不喜,到如今讨巧卖乖,性子与初入宫时大不相同,是越来越活泼了。
庄妃知她辛苦,免了日日的问安,得空就去坐坐。庄妃出手阔绰,不要钱似的往外送,婉芙每去一回都赚得盆满钵满,捧着一堆金银珠宝回来。
一日两人说着话,庄妃想起来东海送过来的珍珠,“我之前给你的血珍珠,怎么不带出来,做成手钏,嵌到袖上,别吝惜,这些东西不够就来我这拿,多的是。”
婉芙正在喝茶,闻声猛呛了下,一口茶水喷出来,脸憋得通红,庄妃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俯身为她拍背,“这茶热着,你小心些。”
婉芙一想到那血珍珠,在皇上手中实际的用处,飞快地摇头,摆着手含糊道:“秋姐姐送我的太多,我都用不过来了。”
她生怕庄妃继续提珍珠,她现在可听不得珍珠二字,忙转了话头。
庄妃见她惊恐如斯的模样,虽有狐疑,却没再多说什么。
……
没说上几句,婉芙就匆忙离开了凌波殿,只怕庄妃再让她拿什么珠子带回金禧阁。
这几日皇上都歇在乾坤宫,本以为这夜也是如此,婉芙没做准备,用了晚膳就吩咐人备水沐浴,方入了浴桶,千黛就急匆匆地入内,“主子快出来,圣驾到金禧阁门前了。”
婉芙舒舒服服地坐在温水里,一听来了圣驾,小脸顿时垮下来,不情不愿地扶住她,跨出浴桶,嘴里还嘀咕着,“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哎呦,奴婢的小主子,您可少说两句吧,到时候招惹了皇上,吃苦的还是您。”
千黛可没少见主子侍寝后,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自家主子肌肤本就白皙娇嫩,这折腾了一夜,可不是会落下些痕迹,衬着那白皙,这痕迹就格外的骇人,活像受了虐待。
眼下上妆是来不及了,婉芙披了衣裳,拧干发丝的水,便由千黛扶着出去迎驾。
李玄胤一入殿门,看见的便是瑟瑟秋风中,那女子只着单衣,青丝披散在肩头的模样,小脸在风中冻得发白。
他脸色一沉,几步过去,亲自将那人扶起来,对服侍的宫人斥道:“怎么伺候你们主子的,就让她穿得如此单薄?”
皇上震怒,宫人低着头心神发颤,一句话也不敢说。
婉芙撅着嘴,拉了拉李玄胤的衣袖,娇声埋怨:“还不是皇上来的突然,也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嫔妾才出来的匆忙,都顾不得穿衣裳。”
“胡闹,倒成了朕的错了?”李玄胤抓住她乱动的手,本是气她,碰到那小手的冰凉时,那股气顿时散了,又听她嘀嘀咕咕,“不是皇上的错,难不成还是嫔妾的错。”
陈德海听着泠才人这几句话冷汗直冒,为君者,即便错了也是对的,也只有泠才人敢当着皇上的面说皇上的不是。
李玄胤听得眉心突跳,脸板着,手上动作却未停,除了披风裹到她身上,握住那双发凉的手,语气凶道:“给朕进来。”
婉芙抿起小嘴,适可而止地不说了,乖乖地披好绣着锦绣龙纹的衣袍,被男人牵着小手入了殿。
御前新来的小太监听着泠才人那番心惊肉跳的话,都吓破了胆,结果却见皇上虽黑着脸,却处处照顾着泠才人,又惊又疑,猜不到这是怎么个情况,不禁凑到陈公公身边打探,“干爹,这泠才人……”
这小太监生得机灵,会看眼色说话,一口一个干爹叫着,让人心里舒坦,陈德海也乐得栽培提点,“好好伺候着,日后有你好处。”
婉芙几乎是被拖着入了内殿,她觑了觑皇上的脸色,乖顺地没有多说话。
因着庄妃的缘故,内殿多添置了不少新玩意,银竹节铜熏炉,黄花梨木柜,牙雕九曲屏风,个个都价值不菲。
李玄胤脸色微顿,睨向身后跟着的女子,“朕送你的,倒没见你这么大大方方地都摆出来。”
婉芙眼眸一动,走过去抱住李玄胤的腰,腻歪地赖在男人怀中,哼唧一声,“皇上送的,嫔妾若是都摆出来,叫旁人看去,还不得嫉恨死嫔妾。”
“胡话,什么死不死的,一点忌讳都没有。”李玄胤掐她的脸蛋,指腹摩挲两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他多捏了两把,直到那人哼哼着不愿,他才放下手。
怀中少女合着眸子,乖顺地依偎着他,小脸有些得意地笑。李玄胤摇摇头,任由这人使着小性子。
他屈指抬起她的下颌,这张脸蛋在昏黄的烛火下愈显娇媚,靡颜腻理,桃腮玉面。
他这些日子虽在乾坤宫忙于朝政,待歇下时,不可否认的是,他念极了这女子。
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婉芙咬唇呼吸间,听见男人在她耳畔低哑,“珠子呢?”
婉芙一张脸又羞又媚,定然不想再受那次的苦楚,小手捂住脸蛋,闷闷地扯谎,“庄妃娘娘要做衣裳,嫔妾给庄妃娘娘送回去了。”
耳边男人一声低嗤,紧接着身上的重量下去,李玄胤坐起身,边披外衫边道:“朕让陈德海回乾坤宫取几颗东海珍珠。”
“皇上!”婉芙一脸难以置信,快要哭出来,扯着龙纹衣袖不让他出去,委屈巴巴道:“皇上就会欺负嫔妾!”
这女子说哭就哭,泪珠子一颗一颗,吧嗒吧嗒地掉。
看着她哭,李玄胤心里那股子恶念便生了出来,眼目晦暗,只想让她哭得更狠些。
到最后,婉芙确实哭得更厉害,那珍珠也没能藏住,一颗一颗的,沁着水渍。
夜中时分,寝殿才叫了水。
李玄胤压了压眉心,回头看一眼床榻上睡着的女子,脸蛋上残留着泪痕,小嘴嘟着,可怜巴巴,他不禁失笑,推了推那女子的肩,后者直接掀了衾被将自己蒙住,是一句话也不愿意跟他说。
陈德海等在外面伺候,好一会儿没见动静,正欲去问时,听见里面皇上低哄的声音,“朕的不是还不成么,胆子肥了,跟朕甩脸子……”
他只觉头皮一麻,何时听过皇上用这种语气跟别的主子说这种话,这泠才人还真是有本事。